“李厂长,我在电话里都听见你的火气了。”刘主任在楼下迎他,目光扫过后方的轿车,“张局长的车?你们俩过来吵架的?”
“他们给出的外销收购价太低,完全不顾技改和生产成本,还拿行业惯例压我。”李卫东侧目看了一眼,外贸口打得什么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
归根结底五个字:不给定价权。
他们攥住外销定价、出口渠道两大核心权限,自上而下管控所有生产工厂,把各大国营厂沦为只能埋头生产、毫无议价权的打工仔。
刘主任没有深入探究,抬手指路:“郝在等你。”
郝金龙听说他们被外贸压价,不由得感到困惑。
8204厂如今是军转民重点单位,依托军工技术,掌握着全省乃至全国独一份的耐寒石英机芯。
首批试制的红星表,经由各单位广泛试用,收获了全线正面反馈。
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看好它的海外创汇潜力。省里还想把它打造成技术换汇的标杆产品。
在这种情况下,谁会他小鞋穿?
“让他进来。”
李卫东走进办公室,硬着头皮打招呼:“领导好。”
他敬完礼,从公文包里往外掏材料:“外贸口太不是东西了。”
“我们厂的红星表,省内各大单位都看过、用过。军工品质、走时精准、耐寒抗震,那都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
“他们倒好,完全无视核心技术,死守旧惯例不放,给我们的收购价仅有18。”
他抽出一份调研资料,递到郝金龙面前:“这是我们整理的国际行情,海外入门级石英表,均价都能达到30美元。”
“但我们的红星表,和这些廉价的民用表不是一个品类。它能在零下20度的环境里稳定走时,属于寒区专用的特种设备,绝非面向东南亚的地摊货。”
“放在民用市场,它叫腕表;但追溯军工本源,它就是一台高精密特种计时仪器。”李卫东语气笃定,有理有据。
“整机国产化率百分百,刚性生产成本就达到55块。”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接着说:“还要分摊模具技改、后续研发的沉没成本,厂里根本没法接受外贸给的低价。”
“同等工况参数、同等耐寒性能,换成欧洲品牌,起步价至少150美元。”
“外贸口一味打压我们的外销定价,本质就是打压国货、压榨国营工厂的技改成果。”
“往严重点说,这就是变相的国有资产外流。”
李卫东没有把话说死,还是留足了余地和讨论空间。
郝金龙抬眼看着他,带着审慎的语气问:“离岸价40美元,这么高的价格,真的卖得动?”
“卖得动。”李卫东眼神坚定、底气十足,“北欧、毛熊、加拿大等高纬度地区,极度缺少靠谱的耐寒时钟。”
“全球范围内,只有瑞士高端户外军表能满足要求。但瑞士表定价昂贵,买得起瑞士表的不会选我们,买不起瑞士表的又找不到替代品。”
“我们的红星表精准卡位,在这些市场完全没有竞争对手。”
“除此之外,还有海外左翼文化圈、军工收藏圈。他们对红色军工制品有着极高的认可度和收藏偏好,这是独属于我们的小众高溢价市场。”
“只要打开对应的外销渠道,根本不愁订单。”
李卫东有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我也是顾虑省里和外贸系统的压力,才保守定在40美元。不然按照它的技术价值和国际行情,定到80美元也合情合理。”
“明明是他们外贸口自己不深耕市场、不开拓专业渠道,天天躺在账簿上吃老本,跟南边的港商沆瀣……”
郝金龙抬眼扫了他一下,示意他要注意用词、不要发表破坏团结的言论。
狼狈为奸、蝇营狗苟、上下其手……李卫东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他顿了顿,选了个褒义词:“他们跟港商同心协力,稳稳打开了东南亚钟表市场。”
“但我们的红星表,主要面向高纬寒区,跟东南亚的热带气候格格不入,根本不是同一套市场逻辑。”
“如果能打通欧美、寒区工矿渠道,国际定价权和口碑自然能立起来。”
“东南亚普遍崇洋媚外、唯高价论,等我们在高端海外市场站稳脚跟,他们反而会主动上门求购。”
郝金龙轻咳两声,暗自腹诽:“你这个崇洋媚外,怕是别有所指。”
李卫东笑了笑,接着指控:“让他们继续搞低价快销,国营工厂只会越来越弱,技术研发、产品迭代全无利润支撑。”
“反倒是中间商、渠道商两头吃,赚得盆满钵满。我看,这已经有点买办的影子了。”
郝高官敲敲桌面,教训道:“这种话不要乱说。有分歧可以协商,乱扣帽子只会破坏团结、扰乱工作氛围。”
他话锋一转,表态道:“省里的大方向是明确支持军工民品优质优价。国内轻工出口,也确实该摆脱质低价廉、以量换汇的被动局面。”
“但最终定价,需要你们双方拿出依据、摆清事实,谈出合理的价格。”
“是。”李卫东心头一动,瞬间听懂了领导的意思。
省里保持中立,不便直接出面干预外贸制度。他们要自己打破惯例,争取议价空间。
下午,专项协调会议室提前闭门。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场内气氛已经压抑得像结冰一样。
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是军工与技术单位:省国防工办副主任、后勤装备副处长、8204厂厂长李卫东,以及省轻工厅技术处处长。
他们眼神冷硬、神色沉稳,毫无退让之意。桌上摆着一摞摞正式材料:成本台账、质检报告、检测数据、反馈意见等。
为确保会议全程留痕、权责不清的问题,李卫东特意带了一名厂办书记员。全程记录各方发言、立场和表态,保证会议过程公正可追溯。
后方列席席位,坐着一众为红星表配套的本地工厂代表。
他们深知两边都得罪不起,全程低头屏息、静坐不语。
李卫东对面,外贸系统的人马坐得满满当当。
外贸局、进出口口岸公司、总公司驻省物价监督员……看起来人多势众,自带条条直管单位的强势气场。
计委的王主任居中主持,他神色平和,刻意保持着中立姿态。
“今天召集各方开会,只为解决一件事红星表的外销离岸价定价争议。”
“8204厂坚持40美元,外贸依据行业限价,最高只能给到20美元。既然大家有分歧,那就摆事实讲道理,协商解决。”
李卫东不动声色,心中自有判断。如今正处改革过渡期,向来是实践先行、政策滞后。什么规则不规则,全是闯出来、干出来的。
既然要抓老鼠,那就别怪这只猫的颜色和手段了。
王主任话音刚落,外贸局的分管副局长先发制人。
他身体前压,语气尖锐直白:“道理很简单,全国钟表外销执行统一底价,这是多年来形成的铁规。”
“这么做的核心目的,就是杜绝国内工厂各自为战、无序竞价,避免被外商压价套利。”
“国产表离岸价不超过二十美元,这既是外贸秩序,也是国际市场的共识!”
他目光直视左侧的李卫东,“一个刚创立的军转民小厂,张口就要四十美元的离岸价,翻着倍往上报,谁给你的勇气?”
143 不妨直白点
“脱离国际行情、哄抬外销价格,只会造成订单滞销、货物积压,拖累全省换汇任务。这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对方话音未落,李卫东骤然抬起手,敲响桌面。
“这就是你们外贸口的专业水平?”李卫东当场反问道,“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研读上级文件、领会文件精神?”
他抬手把红头文件推过去,扭头对身旁的书记员吩咐,“今天会场所有人的发言、态度、现场反应,一字不落,全部记录在案,存档备查。”
“是。”
外贸众人心里齐齐一沉,谁也没料到李卫东会自带记录人员。
平日里跨系统开会,各方只留存自家内部纪要,彼此不互通、不追责,说话本无太多顾忌。
可一旦白纸黑字记录下来,就会成为正式会务档案。没问题还好说,可要是日后出现创汇亏损、今天的发言都会成为追责、定责的铁证。
全场短暂静默,外贸口刚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瞬间被人踹进马里亚纳海沟。
王主任依旧端坐主位,目光落在面前的搪瓷杯上,漫不经心的盯着里面的茶叶。
“上限20美元?你们还真敢空口武断、胡乱定价。”李卫东声音沉稳有力,指着文件说:“请各位认真、仔细地翻看《施行办法》。”
“这是你们外贸系统自己下发的外销限价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统一限价针对的是国产机械表。”
“看清楚,是机械表!”
他目光凌厉,直指对方限价逻辑的核心漏洞:“怎么?是不认识字,还是不了解红星表的机芯结构?”
“没关系,我专程带来了实物样品、以及全套的官方检测报告。”
“我们红星表采用军工级宽温零件,专门适配高纬寒区野外作业工况,属于军转民特种计时装备。”
“你们不细读文件细分条款,偷懒一刀切,把统机限价规则强行套在军工石英表上,根本就是驴唇不对马嘴。”
“你们这么做,就是刻意混淆民用消费品和特种工业仪器的品类边界。脱离实际情况、教条执行规则,这是典型的机械主义的工作作风。”
话音未落,他抬手甩来一叠外文资料,“这是欧美、北欧等高纬地区,同类产品的市场行情。每一个数据都真实可查。各位常年做外贸的专家,看得懂吗?认不认呢?”
李卫东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搞外贸的不认识外文、不掌握国际一线行情,也好意思自称专业外贸人员?”
“没关系,我给你们准备了翻译版。要是怕我们翻译不准,下会后,你们可以找专业人员重新翻译。”
“民用入门级的石英表,市场价是30美元。但那是无低温性能、无抗震防尘的廉价装饰品。”
“廉价货这三个字,我想不用再翻新华字典,当众再念一遍解释吧?”李卫东仅凭一己之力,稳稳压制对面满堂人马。
他们张口政策、闭口惯例,参会不带材料,真以为谁声音嗓门大谁有理?
“全套高低温实测报告、整机耐久检测数据、试用反馈意见都在这里。无论做工精度、综合性能,还是工况稳定性,毫不逊色于国际中端产品。”
“我们已经主动让利、保守定价。这40美元的离岸价,是我们反复权衡、一降再降的结果。”
“厂里仅剩极其微薄的利润空间,真要分摊模具成本、技改成本,这个定价甚至有可能亏本。”
外贸众人听着李卫东理直气壮的哭穷,个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们参照吉春钟表总厂的生产规律、物料成本,私底下核算过红星表的生产成本,绝对不超过40人民币。
按照1:2.8的结算汇率,单只腕表保底有72元的纯利润空间。后续随着量产爬坡、良品率提升,利润只会越来越丰厚。
可难题在于,8024厂是军工企业。他们外贸拿不到核心零件的生产底稿,没有实据推翻对方的官方台账。
他们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不满,捏着鼻子默认8204厂上报的成本数据。
进出口公司的经理按捺不住,当即开口反驳:“我们常年对接海外渠道、华侨商行和口岸客商,论对国际行情的把控,肯定比你们生产厂家更懂市场!”
“二道贩子的消息你也信?”李卫东立刻反问,步步紧逼,“你们手握官方涉外资源,有没有亲自调研过高纬寒区的真实市场?有没有实地核实过特种装备的需求?”
“还是说,你们刻意不去调查、不愿开拓新渠道?”
李卫东点到为止,没有当众彻底撕破脸皮。但在座的都是证明人,对话中暗藏的深意心知肚明。
“如果你所谓的懂市场、做外贸,就是把国营厂优质产品转手倒卖赚差价。我看,这种生意三岁小孩都能做。”李卫东实打实瞧不上他们。
“咳。”沉寂许久的张局长终于出声了,“李厂长,你太执着于你们厂的局部利益,眼里全然没有全省外贸的大局。”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全场目光向李卫东看齐,想知道他怎么解释。
军工代表面色沉静,并未第一时间开口维护。他们今天的定位是技术和政策背书,会场交锋、据理力争的主动权,全权交给李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