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上级主管部门，他们要留有调和、缓冲的余地。即便会场上争执激烈，事后也能保证体面收场。
反观对面，开会不带资料，全程被李卫东单枪匹马压制。
“大局？”
李卫东最不怕互相丢帽子，“诸位口口声声说大局，我倒想问一句，你们眼里的大局究竟是什么？”
“出口数量、创汇数字、考核指标？”
“还是损耗工业根基、挖我们的血肉，去补帝国主义的烂疮？”
“最后靠着廉价快消品拾人牙慧，在纸面上完成创汇任务？这就是你们的大局？”
“还是说，你们打心眼里觉得国产低人一等？在产品品质、耐寒性能、走时精度全面占优的情况下，也要压价贱卖？”
“至于本位主义？”李卫东拍拍身前的材料，“好好看看，这里面的每一份投入都是实打实的专项经费。”
“手握核心技术、优质产品，却逼着我们把黄金当稻草卖，你们也好意思说是为了顾全大局。”
不少人心头巨震、神色发白，握着茶杯的手指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李卫东的话太重了，几乎压得他们透不了气。
尽管他说的有些道理，可他们不能认啊。这些说辞一旦被坐视，在场一众外贸人都要被追责审查吧。
不少人更是脸色发白，手里的茶杯都抖得不行。
“你不要偷换概念！”张局长被怼得颜面尽失，猛地拍桌怒斥。
“如果每家工厂都像你们这样，随意突破定价红线、各行其是，全国外贸秩序从何谈起？”
“肆意抬高外销单价，只会让外商觉得我们漫天要价，反而砸了国产在海外的整体口碑！”
“我看，就是你们8204厂想搞特殊化！”
“特殊化？”李卫东冷笑一声，当场顶了回去，“真正搞特殊、谋私利的，到底是谁？”
“既然你们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对，那今天不妨讲得更直白点。”
144 会议是坦诚建设的
李卫东缓缓环视全场，目光扫过外贸众人，
他陡然加重语气，字字铿锵有力：“我们埋头搞技改、抓质量、啃难关，你们呢？”
“手里做的是中间商生意，脑子装的是买办思想。”
“靠赋予你们的独家外销权，垄断出口渠道。不思进取、不开拓新市场、不调研专业用户，只会坐享政策红利、吃老本。”
“你们之所以怕高价，不是所谓的顾全大局，而是怕压货，影响你们的考核。”
面对子弹般炽热的目光，他迎面撞了上去：“你们说国货低价是国际市场的共识，是理所应当。”
“那我倒要反问一句，这个共识是怎么一步步造成的？”
“抛开过往积弊不谈，我们说点现实逻辑。没有利润就没有研发经费；没有研发投入，产品就只能原地踏步。”
“数年之后，产品跟不上国际市场的需求，最终无人问津。”
“你们可以拍拍屁股脱身，转头还要骂一句：质量太差。但摸着良心说，质量太差跟你们没半点关系吗？”
外贸众人咬着牙、阴着脸，他们绝不承认这些指控。
李卫东也不给对他们喘息的余地，沉声质问：“工人流血流汗、国家投钱技改，最后好处全落到外商和中间渠道手里，这不是吃里扒外、盗窃财产，又是什么？”
“大家把这笔账摊到桌面上好好算算！”
会议室瞬间死寂一片，一旁伏案的书记员都有些失神。
李卫东扭头叮嘱：“如实记下来！今天不管谁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改！”
对面终于绷不住了，厉声怒斥：“你这是强词夺理，恶意抹黑外贸战线工作！蓄意破坏创汇任务，居心何在？！”
“没有我们打通海外渠道，你们的货只能烂在库房里，谈什么发展！”
李卫东语带嘲讽：“听听，公鸡以为是自己打鸣把太阳叫出来了。”
“本末倒置，贪天之功！”
“外贸政策是国家定的，不是你们自己的私留地。当二手贩子还觉得挺光荣，要不我请纪委过来，审查下各位这些年的台账？”
会场陷入短暂的死寂，下一秒，吵骂声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主持会议的王主任急忙打圆场，“大家冷静一点！开会是协商问题，不是激化矛盾。”
他看向李卫东，提醒道：“发言要讲分寸，不能无中生有、更不能上纲上线。”
“价格分歧可以慢慢商量，没必要把问题扯得这么远……”
李卫东点点头，喝口水润润嗓子，“离岸价40美元，这是我们的底线，没有任何让步空间。”
“品质不一样、成本不一样，技术含量不一样，定价决不能在你们划定区间里转圈圈。”
“你们继续做你们低价快销，我们坚持做我们的特种设备。大家各司其职，但必须遵循优质优价、不能一概而论！”
“就算拿渠道资源卡我们，我们也绝不妥协退步！”
“退一步，就是纵容资产流失，对不起技改经费和一线工人！”
口岸公司的经理气得面红耳赤，起身吼道：“你死守高价，产品最后卖不出去，造成的损失算谁的？”
“破坏全省创汇大局，这个责任，你李卫东担得起吗？！”
“责任我担！”李卫东胸膛一挺，目光凛然：“我倒要问问各位，长期制造廉价品，耽误四化建设。这份贻误轻工业发展的责任，你们有谁愿意站出来一力承担？”
工办副主任见状，不动声色地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把火力收一收。
他语气温和，缓缓开口：“8204厂作为军转民试点单位，红星表的工艺、质量确实区别于普通民品。”
“优质优价，符合国家政策导向。简单的一刀切，不合理也不客观。”
即便有工办站台，但外贸依然不松口。
双方你来我往，陷入对峙的死循环：你指责我本位主义，我控诉你教条主义；你扣我破坏大局，我反打你变相买办……
会议室隔音条件一般，加之双方争执声音大，走廊上听得一清二楚。
秘书将现场情况如实上报郝金龙，说两边吵得很激烈，几乎要撕破脸了。但是，城一众领导无人出面叫停，有意让他们深入讨论。
“听着里面都快打起来了。不就是一块表，至于吵到这种地步？”走廊上有人嘀咕。
机关里的老人低声说：“那不是表，而是定价权。今天松了口，往后收购价就不是单方面决定了。”
李卫东和他们从市场规则吵到部门利益，从政策条文吵到意识形态。两边没有退让空间，更不会接受其他人提出的折中方案。
王主任数次叫停、斡旋，避免他们扯得太远。
他无奈地看向后勤的参会领导，只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只要不当场打起来，他们就默许李卫东据理力争。
军区经费紧张，维护日常装备都捉襟见肘。李卫东多争取一分利润，他们就多添一份战备保障。
会议从开始吵到结束，没有折中、没有共识，没有任何决议。最终草草收场，留待下次再战。
散会之后，外贸众人个个憋着怒火，心底已然记恨上了李卫东了。他们手握全省的外贸渠道，有的是办法给他小鞋穿。
李卫东毫不在意，他拿来会议记录，快速审了一遍会谈是坦诚的、实质性的、建设性的，唯一的共识就是没有共识。
“王主任，你们也誊抄一份吧。双方各自留存，同步向上级报备。”
王主任叹了口气，转头喊来走廊上的周秉义。
后勤代表放下烟，确认道：“卫东，你想好了？”
“想好了。绝不能因为他们不同意，就低价出售。一旦开局定价过低，会彻底锁死品牌层级，以后很难卖上高价。”
后勤代表拍拍他的肩膀，“那就按你的思路做，我们后勤给你兜底。”
坐在后排的配套厂代表，闻言无不目瞪口呆。
方才几个小时，他们亲眼见证李卫东正面硬钢外贸系统。但现在听起来，他好像还有什么后手。
但没人敢多问一句，生怕卷入双方的战火里。
大家纷纷起身告辞：“李厂长，厂里有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慢走，后续协调会还要各位到厂，记得准时参加。”
周秉义坐在长桌末尾，快速誊抄会议纪要。他下班后才赶过来看热闹的，错过了前期激烈对峙的过程。
通过会议纪要，他明白双方为什么要针锋相对：表面看是外贸收购价太低，实际是产品定价权在谁手里。
按照惯例，出口商品的定价、渠道，统一归各级外贸系统主导。但红星表属于新品类，8204厂又不是地方企业。双方只能协调，不能强压。
他抬头瞥了李卫东一眼，心里不看好8204厂的定价，太激进了。
外贸属于中阳部委直管的条条单位，权限层级更高。一旦上报经贸部，上级单位极有可能下发专项限价文件。
如此一来，李卫东今天的据理力争，都会沦为无用功。
……
机关没有秘密，这场轰动的工贸协调会，悄然传开。郝金龙回到家中，金月姬主动询问会议情况。
“你有意让李卫东试试？”
郝金龙微微点头，道出自己的考量：“外贸和口岸公司，眼里只有年度创汇任务，从不关注生产工厂。”
“他们采取的低价方案，确实回款快、指标好看、零风险，但长期下来只会挫伤国营工厂的积极性。”
他指着桌上的文件，“如果8204厂能稳住40美元的离岸价，并能打开海外寒区市场。不管对省里、军区还是他们经贸，都是一件突破性的好事。”
“最关键的是，8204属于军工体系，背靠工办和军区。他们底子硬、底气组，能抗住外贸和口岸公司的掣肘……”
话音未落，电话骤然响起。
张澜看着手里的文章，又瞅瞅坐在对面的李卫东。他拿捏不准分寸，只好给郝金龙打电话。
“李卫东刚刚送来一篇文章，针对性很强，言词比较锋利。我们编辑部拿不定主意，是否现在把稿子送过去，请您亲自过目审定？”
郝金龙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李卫东的想法：见报讨论。
只要见了报，就不能捂盖子，必须把定价问题说清楚。
“他在你那里吗？”
张澜看向李卫东，示意他接电话。
“……嗯，我保证，稿子就是今天的会议内容。火力是强了点，但会场上他们能承受，没道理不敢见报。”
郝金龙指指公文包，金月姬连忙把会议纪要递过来。
他快速翻阅，圈了一些句子和词语，明确要求李卫东从文章中删去。比如，账目问题、中饱私囊、买办思想……这些破坏团结的话不要说。
“没问题，我立刻修改。张主编……”李卫东把话筒交给他，“明天见报。”
145 我们可是好同志
外贸众人回去后，立即拨通了通往部里的电话，层层上报情况。
拒不服从全国外贸统一定价规则、公然对抗行业管控秩序？这是典型的违规违纪行为，必须对工厂及负责人作出严肃处理、以正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