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欧美老牌企业是温情脉脉、彬彬有礼发展起来的?翻翻老底,哪个不是土匪海盗。绑架、炸厂、暗杀,什么没用过?”
“就是国内环境太好了,养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儿子。”
“这种人丢进国际市场,早上被人吃干抹净、中午被人剥皮剔骨、晚上被人拿来熬汤。”
“国际商贸竞争的本质,从来不是企业能力,而是背后的国家实力。”李卫东一针见血地指出,“想要公平竞争,前提是让别人明白需要公平竞争。”
“你会跟托儿所的小朋友讲平等?”
李卫东摇摇头,“瞅着吧,小岗不要集体要个人,早晚被碎片化的发展模式困住,只会越干越穷。”
张局长闻言猛地一怔,险些被口中的茶水呛到。
在大家掀起学小岗的当下,李卫东明目张胆地唱反调。
“你是真敢说,”他忍不住感慨,“这要是搁在前几年,就你这番言论,妥妥被拉出去专项谈话、接受批评教育。”
“前几年?”李卫东语气平静,“前几年就不可能出现小岗,他们跟辽省的白卷有什么区别?”
“过去大干快上会出问题,现在改开也不可能不出现,这不符合事物曲折发展的客观规律。”
“唉,到什么山唱什么歌。领导既然指了路,咱们基层只能听指挥、埋头干。”
“再说了,你们地方系统上又管不到我们。”李卫东摊开手,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我们厂只要持续钻研核心技术、把产品造好、保证创汇能力,顶天也就是被批评教育一顿。”
张局长闻言无奈苦笑,心里不得不承认,李卫东确实有这样做的底气。
背靠军工体系、手握独家产品,本身又超脱地方常规管控,自然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做旁人不敢做的事。
他这只军猫可是抓耗子的好手,处境自然无忧,甚至前途可期。
“我们库里压了一批货,你有什么办法没?”
“简单,搞配货销售就行。”李卫东随口答道。
“配货?”张局长微微一愣,没立刻反应过来。
“很简单。”李卫东嘴角勾起,把某些企业的套路介绍给他,“现在红星表是创汇爆款、海外供不应求,完全可以绑定配货机制。”
“海外客商想要拿货,就必须搭配采购一部分滞销的常规轻工货品。”
“阶梯式的,配货越多、拿货越多。你们要是摸不清市场化的玩法,最稳妥的就是沿用计划经济的调配思路。”
“这必须是卖方市场才行,买方市场不能用。”
张局长豁然开朗。计划经济他熟啊,尤其是调配模式更是他最熟悉领域。
结合红星表一货难求的市场现状,这套配货机制完全适配、切实可行,刚好能盘活滞销库存。
他立刻掏出笔记本,把李卫东这套营销策略、运营思路悉数记下,生怕遗漏关键细节。
“我回去研究下。今年产量真不能增加了?再招一批人,要是缺设备,我们出面给你进口海外设备。”
“不行。”李卫东态度坚决,“前几年供销社排队,里面有啥买啥。鸡蛋烂了、臭了、都能卖出去。”
“现在市场逐步开放,排队抢购的现象大幅减少,市场话语权就转移到消费者手里。”
“国内市场无所谓,肉无非烂在锅里。但国际市场一定要死死握着话语权,这东西不能丢,丢了就找不回来。”
“明年呢?明年总能扩容增产吧?”张局长依旧不死心。
“年底再说吧。”李卫东不透露任何信息。
张局长见他油盐不进,无可奈何地放弃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凑近身子,压低声音说:“有件事你大概率还不清楚,目前国内市面上,已经出现红星表的黑市流通货。”
从厂里漏出去的?不可能!
李卫东在咸安上学时,去电子厂实习过,自然知道工厂残次品的管理漏洞和外流渠道。
明面上是统一销毁,但很容易外流。他屋里的那台收音机就是这样攒出来的。
但自从当上厂长,他彻底堵死这些漏洞:所有零件唯一编号、台账备案,全程可查可溯源。
尤其是残次品、试验品,更是重中之重。
他对外的理由直白且合理:失败是成功之母,残次品承担着错误数据,是迭代工艺的核心参考,具备极高的研发价值。
它们必须统一封存归档、集中研究,绝不允许私自处置。
既然不是内部流出,唯一的可能是外贸版。有人从香港到鹏城,人肉把红星表背过口岸。
“走私?”
“出口转内销。”张局长笑着说:“内销版的包装还是太土气了,外贸版看着档次就不一般。而且又不受配额限制,有钱就能买。”
听闻此言,李卫东不免感到诧异。
他知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但没想到给自家和尚换个包装也能被追捧。
至于什么“出口转内销”,肯定不正规。
正规渠道只面向外贸滞销品、轻微瑕疵品,转回百货大楼、供销社折价销售。
但红星表不存在滞销、返销的可能,配额是多少就是多少,多一块都不行。
“平白消耗国家外汇,纯属有病。”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不过老张,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张局长闻言,双眼闪出夺目的光芒。他不怕李卫东有所求,就怕李卫东无所求。
只要对方有需求,双方就存在磨合空间、人情往来。
外贸手握独家进出口渠道,可以说是当下最特殊的实权部门。很多稀缺进口货物,只有他们有能力协调到。
平日里,不少领导、干部私下托他们帮忙,协调各类进口电器,属于心照不宣的常态。
“你直接开口就行,进口的电视机、冰箱,还是其他的?”
外贸操作手段极多,比如样品夹带、展品留用、易货置换,灰不灰白不白的。
不触碰红线、又能解决实际需求,是体制内默认的往来方式。
大家都顺势而为、互通人情,李卫东要是不参与,反而显得格格不入看似清白无错,实则被认为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和光同尘,无形中树立诸多对立面。
李卫东拿出笔,开始在纸上写东西。
起初,张局长还暗自得意,以为李卫东要列些常规需求。可看着钢笔半天没停下、条目越来越多,他心里不由得有点发慌。
“我说老弟,你这……写什么呢?”
“写完了。”
嘶啦一声,李卫东把写满的页面撕下来。
“我在兵团那会儿,一块石英表能换一辆小汽车。可现在售价还不如电视机呢。再过几年,只会更便宜。”
“未雨绸缪,我们厂不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传统表厂如今遭受冲击,欧洲大量老牌表厂扛不住市场迭代,只能破产清算。”
李卫东把清单递过去,“你们外贸渠道广、涉外便利,能不能去欧洲看看,尤其是瑞士、德法英这些老牌制表强国。”
“从那些破产老厂手里,收购淘汰闲置的二手设备。”
“这些设备虽说精度、自动化程度不及全新的,但基础精密度在线,检修翻新之后,完全可以投入正常使用。”
“尤其是高端精密机床、校准设备,以我们国内当下的工业水平,还造不出来。”
“我了解过,欧洲企业破产清算,这些设备大多按废钢材的价格打包处理。还有……”
他在纸上画上一条加重线,“那些倒闭工厂的合金配方、设计图纸、工艺手册、公差标准、热处理方案,所有文件资料、历史档案,有多少我要多少,一概不遗漏。”
“这些资料看似过时,但是欧洲制表行业上百年的工业积累。不管是对我们迭代生产设备、优化加工工艺,还是完善标准化生产体系,都是国内现阶段最稀缺、最不可或缺的核心参考资料。”
张局长低头盯着清单,默默点燃一根烟。
良久,他说道:“你想要这些东西,绝不能由我们内地单位去欧洲。”
“西方对我们有技术出口限制,我们去谈只会被拒绝,还容易上黑名单。”
“但香港是自由港,那里没有工业管制壁垒。我们可以委托港商、海外华商出面操盘,将这些东西以工业垃圾、废旧物料的名义报关回流,规避西方管制。”
“不过,”他语气稍顿,“批量收购,打通跨境渠道,需要垫付的流动资金可不是小数目。”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卫东,言外之意不言自明:8204厂看似创汇可观,但想要承接这一整套收购计划,手里的外汇储备大概率撑不住。
“你等我一下。”
李卫东没做过多解释,转身走出房间,从隔壁办公室取来一份装订整齐的手绘设计稿。
147 历史窗口
“这是?”张局长看着草图,眼中满是好奇。
“我们厂明年的新产品。”李卫东解释道,“红星表口碑好、性能好,但女同志普遍反馈偏大、偏重,日常佩戴不够轻便。”
“所以,我们专门针对女性用户,独立研发设计了一款专属腕表。”
“主席教导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只为男性打造产品。”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在嘀咕:“女性消费能力强,更舍得为设计花钱。”
“你重点看表壳的四个转角。”
“转角?”张局长凑近纸面,反复端详了半天,瞧不出门道:“这不就是普通的圆弧倒角吗?”
“不,这不是市面上通用的普通圆弧,而是拉梅曲线。”
“拉梅曲线?”
李卫东给他写了一组曲线方程,“十九世纪初,法兰西数学家拉梅提出超椭圆,构造出连续过渡的几何曲线。”
“没有尖角、没有曲率突变。过渡更柔和、更精致,手感也更顺滑。”
“这些细枝末节很重要吗?”张局长难以明白这样做的意义,“我肉眼几乎瞧不出区别。”
“非常重要。”李卫东的语气格外笃定,“女性消费者天然对精致度、手感、颜值更加敏感,也更愿意为精细化的高端质感付费。”
“采用拉梅曲线的产品,视觉和佩戴体验完全不同,能和市面上的廉价品拉开差距;”
他举例道:“红星表自带社会主义和军工背景,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可靠、结实、耐造……”
“无论如何,都无法联想到精致、漂亮。所以,新产品要打开女性市场,必须要在细节上下苦功夫。”
“更关键的是,这套曲面加工工艺门槛高,国内同行没法轻易复刻。我们能形成独家工艺壁垒,牢牢握住定价权。”
“只可惜。”他叹了口气,眼里有一丝遗憾:“现在加工工艺不过关,还做不到镜面到表壳的完美过渡,只能在表壳上实现连续曲面。”
听完这番解读,张局长才明白拉梅曲线的意义,认真端详这款女表的设计方案。
表壳间金,主打极致纤薄。银白日辉纹表盘、蓝钢指针,表冠镶嵌着一颗人造红宝石,低调且不失高级。
单从设计上看,完全不像8204厂出产的产品。
李卫东适时开口:“我们找一个靠谱的中间商,用这个跟他谈。”
“谈什么?”
“谈新品在东南亚区域的独家代理权。”
如果有的选,他宁愿让外贸口独占,也不想把代理权放出去。毕竟有党纪国法管着,肉也是烂在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