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为首的外事干部只能妥协:“行,那就……报上去吧。”
162 启航
这不是穿什么的问题,而是整体形象与对外态度的问题。外事办的同志讲得很清楚,纪律在那里摆着,根本没有突破空间。
至于军装,从根子上就没有任何协商、获批的可能。
巴塞尔展会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默认参展人员统一着商务正装。要么采用全球通用、适配所有商贸场景的西装,要么使用各参展商的本土礼服。
归根结底,这是纯粹的民品贸易展会,主办方决不允许军事符号公开亮相。
尤其在冷战的大背景下,东西方意识形态壁垒分明。一旦出现制式军装,展会极易变成双方角力的战场。
外事办知道李卫东知道军装不可能:部队内务条例有明文规定,民用商贸不在许可范围内。
但即便是中山装,他们也不愿意松口。
“领导参加对外活动都带头穿西装。”
“这是态度,是积极对外开放的态度。你们不能破坏统一的对外形象。”
原因多种多样,但最根本的原因他们也不敢讲出来。
面对这些声音,李卫东只问了句:“只讲客体性,不讲主体性,下一步是不是把自己是谁也丢掉?”
会议室为之一静,没人敢跟他辩论。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真以为国际环境好转是因为政策、服装,那TM还不是因为三北边境枕戈待旦、西南边境十年轮战。
这都是枪杆子打出来的战略空间。没有军事行动兜底,就算磨破嘴皮子,人家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别说穿中山装,只要油价不跌、毛熊不倒,他就是穿着军装跑到华盛顿,美国人都得捏着鼻子说他们是彬彬有礼的。
最后,僵局被一通电话悄然化解。
省里有一位退休的老领导,早年在日内瓦常驻。他听完双方的陈述,只缓缓说了三句话。
第一,“西装绝不会出错”是懒政,不是外事的真正标准;第二,中山装本身就是现代礼服,穿进博览会恰如其分;第三,关键不在于中山装还是西装,而是服装的礼服化程度。
礼服样式越简单、衣服料子越考究,如果料子差,整个衣服松塌塌的,没有精神。
他建议增配一条深灰西裤和黑色系带皮鞋,整体介于礼服和常服之间,既保留了中山装的气质,又兼顾了国际会展的着装规范。
方案定下后,由上海的裁缝专程飞过来,为六人团队逐一量体。
深灰高支毛料定制的中山装,配白衬衫和黑色系带牛津鞋。
四个口袋只保留左上袋的实用功能,其余三个全部做去袋处理,保持极简风格。
立领高度比标准中山装稍收窄一些,内衬垫片,确保领型挺括不僵硬。
整套服装大幅弱化政治符号、降低意识形态因素,不会被西方简单的视作:Mao Suit。
李卫东还被叫了过去,被耳提面命一顿。
“你们这次出国参展是纯粹的商务属性,不要事事都上纲上线、掺杂立场对抗。”
李卫东表面受教,心中反驳:“说得冷战是苏联挑起来的一样。铁幕那边,才是意识形态入脑魔怔人。”
三月上旬,展品由四九城统一发运;核心展品和资料由团队随身携带。
四月中旬,参展团前往四九城,从那里飞往苏黎世。落地后转乘火车,抵达巴塞尔后启动展位搭建。
临行前三天,张局长和使馆商务处确认了联络和接待方案;李卫东给团队开了国内最后一次全体会议。
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保所有细节不会出错。
“我们这次出去的意义,你们已经听了很多遍,我就不再细说了。”
他拿来展馆示意图,指着上面的红圈,“这是我们的展位,6号国际馆,位置很偏。”
展位何止是偏,而是展位图到了边缘。
李卫东声音不高,但格外清晰:“也别觉得被人歧视。咱们是首次登陆巴塞尔的新人,排名垫底、也没影响力。”
“跟咱们挨在一块的有巴拉特、泰国、东欧的厂商,挺好的,至少说明咱们没有脱离群众,跟广大的第三世界国家厂商站在一起。”
“但是,我们要有绝对的信心。我们站在边缘,边缘就是中心;我们站在中心,边缘永远是边缘。”
“这次去,就是告诉他们我们是谁,我们来了!”说完这句话,他看了大家一眼,继续加油打气:“你们要明白,我们是去国际市场抢份额的,是要跟一号馆的老牌表厂正面搏斗的。至于温文尔雅,呵……”
李卫东冷笑一声,“这种事交给那群穿西装的。”
两名随团翻译有些尴尬的对视一眼,心里暗自腹诽:李团长当面贬低他们单位真的好吗。
“外事纪律我不用再提,我只说两点。第一,没有授权过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能说。”
“答案就在手册里,超出上面的内容,即便是一个标点符号、一个语气,都是违反纪律。”
“如果碰到难缠的记者、客人,情势逼着你不得不答。办法就是不要管他们问什么,你只管说你能说的。”
“他逼问,你就重复,或者说其他经过授权的内容。宁愿被别人定义为复读机,也不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除了这两位翻译,其他人说外语必须带口音。”
“口音?”
大家有些不解,培训的时候反复强调让他们尽量去掉口音。怎么到了团长这里,要求反过来了。
“小周和小韩作为翻译,他们的标准口音代表我们的能力,我们的口音代表我们是谁。”
“大家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
两人的目光瞟向老神在在张团长,思索这件事要不要给单位报告。培训的时候,李卫东可没提这茬。
可低头瞅瞅身上的中山装,他们俩对视一眼,默默把这份疑虑压了回去。
外事办把着装规范都放宽了,口音更是小到不能小的问题。就算李卫东没提,其他人说外语也自带口音。
散会后,李卫东又清查了一遍展品。逐件核对、标注编号、逐一打钩,最后在清单底部写了一行字:经手人李卫东,时间……
下午,每人领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护照、签证、机票、批文复印件、保险单,还有200法郎的零用钱和一张旅行支票。
有人抽出旅行支票翻来覆去地看,他们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边角印着瑞士银行的字样,纸张硬挺得跟钞票似的。
首都机场位置偏远,仅有一座孤零零的航站楼。出发大厅里人不多,大多是公派出国人员和零星的外国旅客。
相比于其他旅客的深色西装,李卫东一行人的着装格外扎眼。尤其他的言行举止,透着沉稳刚毅的气度。
那双眼睛很亮、沉静又锐利,生人勿进四个字仿佛写在脸上。
“你这架势,像是在押运军火。”铸造厂的顾工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
李卫东没有回头,嘴唇动了动:“比军火值钱。军火炸了还能再造,这批展品出了意外,我们就成国际笑话了。”
飞机是波音707,机身上红蓝两色标志在阳光下格外惹眼。舱内40多个座位,乘客不到10人。
空姐推着车过来,给每个人发了一包五支装的中华香烟、两颗大白兔奶糖和一块巧克力。
这些物资的标准很高,尤其五支装的李卫东都没见到过。
除了这些,他们甚至可以买到茅台酒,还能在飞机上喝。
飞机一路向西,中途在卡拉奇经停加油。引擎的低频噪声像持续震动的琴弦,把张局长送进了梦乡。
铸造所的顾工在修改他的问答稿、翻译小周在旁边翻看外事办发的注意事项。
厂里的林工望着舷窗外的云层,怀里的挎包袋子紧紧缠在手腕上。翻译小韩坐在她旁边,正在看德文词典。
一行人各忙各的,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稿纸的细碎声。
对于这六位乘客,空姐不仅感到奇怪,甚至有些好奇。
王芳在这条航线飞了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乘客。公派出国的干部、访问演出的艺术家、体育代表团,还有零星的华人华侨。
每一类人都有固定的特征,她一眼就能分辨。但这六个人,她分不出来。
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靠窗的高个子男人,深灰色中山装、立领,面料挺括、裁剪极为合身。
中山装本身并不稀奇,公派出国穿中山装的人多了,她见过不少。
但他的中山装不一样,没有常见的褶皱和松垮,肩线利落得像尺子量过。
整个人坐在那里,没有对高空的惊奇,安静地好像坐汽车一样,甚至眉眼间透出一丝厌烦。
密码箱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始终搭在上面。另一只手偶尔摸出奶糖,拆开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旁边戴眼镜的中年人,不停地修改稿纸上的内容。前排姑娘瞅着窗外,但注意力全在挎包上。
还有领导模样的中年人,坐惯了飞机、上来就睡……
“这六个人是哪个单位的?”王芳回到服务区,一边整理餐车,一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打扮像干部,但做派有点像工程师。”
“不知道。”同事摇摇头,“听口音好像是东北的,要不你发餐的时候问问?”
“别,那个男人目光很锋利,不让我们靠近多问。我猜,应该是军官。”
“军官?早几年,我们也是空军干部呢。”空姐们顿时来了兴趣,接着送餐服务的时候,故意往他们这边凑。
163 落难“公主”
李卫东很平静,除了必要的吃饭喝水,其他时间都在闭目养神。
其余团员却难掩长途飞行的疲惫,纷纷被被空姐热忱的服务所感染,忍不住低声闲聊。
尤其是顾工和翻译小周,别看早就成家,可面对举止大方、容貌清秀、待人热情的空乘人员,免不了多说几句话。
说着说着,小周就忍不住炫耀前往瑞士参加钟表展的行程。
话音刚落,李卫东低咳一声,投去一道锋利如刀的眼神。
小周瞬间回过神,慌乱收住话头。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册子,不敢多言半句。
“没什么事别过来。”李卫东看向空姐,眼中只有冷漠:“我不希望因为你们,导致有人写检查。”
几个空姐识趣地退回服务区,推车的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好冷啊。”
“芳姐,你看出什么没?”
“还是别打听了。”王芳摇摇头。
她能感觉到,如果再乱问,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
深夜时分,飞机越过西亚上空,李卫东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他习惯性的往悬窗外看去,下方是无边无际的黑色,连一点地面灯光都没有。
他把密码箱往膝盖上又拢了拢,闭上眼,很快再次入睡。
入境手续比预想的繁琐,公务护照需要逐本查验签证。由于他们是来自东方的公务团,边检人员随即提高核查标准。
在明知我方翻译只备英语、法语的情况下,对方刻意采用德语盘问,故意制造沟通障碍:前往巴塞尔的目的是什么?停留多久?住哪家酒店?你们来自哪家工厂?具体什么产品?
随团翻译对视一眼,赶紧翻德文手册。
李卫东没等他们,直接用德语作答。每个答案简练和精准,不给对方挑剔的空间。
说完,他微微仰起头,似笑非笑的盯着边检员。
边检员愣了两秒,没想到对方会说德语。几番盘问都没占到上风,只能沉默地在公务护照上盖下放行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