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我怎么感觉他眼神不对啊?”张局接过自己的护照,他虽然听不懂德文,但对人观察入微。
“瑞士虽然是中立国,但从民间到边防系统普遍亲近西方。早年有霍茨-林德协议,后来跟随巴统体系,对我们实施战略物资和技术禁运。”
李卫东示意大家加快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对方默认我们是来窃取技术的,先天带有戒备心理。”
“刚才用德语盘问,就是为了拖延核查流程。大概率这段时间,咱们托运的和随身行李,已经被专人盯上了。”
六人穿过大厅,来来往往的外国人仿佛被磁铁吸引了,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他们身上。
不是因为行李多,国际航班上拖着大箱、小箱,像搬家一样的旅客比比皆是。
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肤色,苏黎世作为欧洲枢纽,亚洲面孔并不少见。
那些目光的焦点在他们的衣服上:统一深灰色中山装,裁剪利落得像从钢板上裁下来的。
在欧洲人的视觉经验里,中山装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政治符号。
他们或许在报纸、纪录片里见过这种装束,可亲眼见到一整个团队穿着中山装从面前走过,还是头一次。
走在最前面那个尤其扎眼,个子很高、皮肤白皙,眼神很压人,跟他们印象中的亚洲人很不一样。
顾工和小周有些紧张,忍不住推着眼镜。
李卫东回头说:“把他们当做夷敌禽兽就好了,不要有压力。”
那些投来的目光,被他快速做了分类:打量好奇的,不用记;表情困惑的,不具威胁;目光盯着箱子又快速收回的,重点关注。
他没有回头,却对每一个值得留意的视线都心里有数。
“注意那几个方向的旅客。”李卫东一一指明方位,“他们的视线有问题,不在我们身上而在箱子上。”
“一旦靠近,立刻给我发信号。”
根据纪律,他们必须避免和外国人发生肢体冲突。
一旦出现意外,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呼叫当地安保和警察。
李卫东也只能让所有人提高警惕,用冷峻的神情和不容接近的气场,让心怀不轨的人知难而退。
行李提取比预想中顺畅。航空箱准时出现在传送带上,包装完整,标识清晰,没有被人抽查过的痕迹。
几人同时清点件数与标签,李卫东逐项打勾,“齐了。”
机场购物中心灯火通明,巧克力和手表在橱窗里闪着光,咖啡的香气混在浑浊的空气中,浓烈得让人有些发闷。
李卫东目不斜视,连脚步都没缓一下。他心里清楚,这种五光十色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一旦露出破绽,有人闻着味就会找过来。
张局长找到银行兑换窗口,把一部分美元旅行支票换成瑞士法郎。
有人在附近磨磨蹭蹭,试图靠过来搭话,李卫东盯着对方,手掌不动声色地探进口袋;
有人挤出笑脸,比划着要当向导,一行人谁也没有接腔,沉默地拖起行李继续往前走。
顺着标识,众人搭乘扶梯一路往下,到达位于航站楼下方的机场火车站。
这座地下火车站刚刚投运,站台干净明亮。尤其是空铁一体化的设计思路,让他们大开眼界。
李卫东不禁想起浦东机场,大得跟澳门一样,每次都得提前两三个小时值机。要是不幸分到H口,直接千米长跑。
相比之下,苏黎世的机场还是太小了。
他们乘坐的是瑞士联邦铁路的列车,车厢内部安静整洁、座位舒适,有大玻璃窗。
其他人略显拘谨地坐在柔软的座位里,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好似刘姥姥进大观园。
李卫东提醒他们注意仪态,破火车走得这么慢,有啥好瞧的。
玻璃窗外,水泥建筑正逐渐被广阔的田园和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所取代。不得不说,欧洲的自然风光还不错。
“注意到没有。”他低声说,“月台上的显示屏,用的是的德法意三种语言。老欧洲骨子里是瞧不上英语的,觉得美国人是没文化的暴发户。”
说完,他看向两个翻译:“小周、小韩。”
“你们到了展会,尽量用法语交流。如果客人用英语询问,一定要给出淡淡的嫌弃感。”
“啊!”两人有些吃惊,“李团长,这么做不会出问题吧?”
“能出什么问题。”李卫东的语气很轻松,“咱们是商业参展,又不是外事活动,别那么紧张。而且连法语都不会,算什么专业客户?”
他们看看带队的张团长,对方一副老干部做派,只带着耳朵和眼睛。
窗外的雨丝不知何时飘了起来,斜打在玻璃上,把沿途的牧场和尖顶教堂洇成一幅朦胧的水彩画。
车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铁轨规律的撞击声在空气中回荡。
回国后,有人问他瑞士怎么样。
李卫东淡淡的回了句:“普通人的大牧场、资本家的小金库、制表师的天堂。”
至于什么香甜的空气,那他妈纯属重金属和化学物质吸多了,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觉。
真实的瑞士,不过是水木草的清香混杂着牛屎味。
巴塞尔的火车站是石头砌成的老建筑,拱形屋顶下回响着德语和法语广播。
皮鞋敲打在花岗岩地面,人群穿梭的节奏比国内快了不止一倍。
李卫东一行人从站台走下,在人潮中格外显眼。不过,他们也适应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用李卫东的话说,连这点目光都承受不住,可以直接联系大使馆回国了。
站外就是城市街道,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城市没有被二战的炮火摧毁过,路面十分狭窄。
他们拦了两辆出租车,给了小费,前往贸促会统一预定的家庭式旅馆。
旅馆的规矩和国内不同,只看预定名单和护照,不看介绍信。
拿了钥匙,前台用标准英语告知早餐时间。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带着特异口音的法语。
李卫东眼里那抹淡淡的鄙视,差点让前台从柜台后面抬出来你又不是法国佬,装什么装!
可李卫东有备而来,目光扫过他的工牌,清晰的报出酒店服务投诉渠道。
一想到投诉记录会影响考评、甚至丢掉这份稳定工作,前台只能强颜欢笑。
这就是雇员,木得个人尊严。只要你足够有钱,想怎么作践他就怎么作践他。换做国内,服务员不打客人都够友好了。
房间分配遵循老传统:两人一间,互相备份。
张局和顾工一间,李卫东和小周一间,小韩和林工一间。
旅馆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只能勉强放下一张窄窄的书桌,木头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李卫东进屋后不是放行李,而是检查保险柜。酒店里的老式保险柜是拨盘密码锁,使用前需要重新设定一遍。
安顿好后,他们沿着莱茵河步行,熟悉前往展馆的路线。
巴塞尔展馆矗立在河边,外墙是灰白色的现代建筑。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内部正在做最后的清洁和划线。
馆内共有六个分馆。1、2号作为主馆,完全属于瑞士本土品牌;包含少量法国、意大利时装腕表。
3号馆属于上游配套产业,面向宝石、贵金属等原材料供应商。4号馆主要是欧洲小众独立制表企业,工业计时仪器。
5号馆属于机床、热处理设备供应商,也是李卫东重点关注的目标。
至于6号馆,好听点叫万国国际馆,难听点叫路边摊。
亚非拉第三世界国家都聚在这里,此外还有香港地区和苏东华约参展团。
整个场馆由旧仓库改造,位置偏僻到最里面,压根没有流量。
“哈哈哈。”李卫东瞅见香港钟表商会,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他们要待在英国人的展位。没想到啊,被一脚踹到6号馆,待在咱们隔壁。”
虽然六号馆够偏,但不乏世界顶级制表品牌来自东德的格拉苏蒂。
铁幕落下时,朗格的老师傅全留在格拉苏蒂小镇。由于产品省去所有装饰工艺,再加上华约身份受限,才跟他们挤在6号馆。
论技术,人家不输瑞士人;论历史,它完整继承了萨克森百年精密制表图纸,也是全馆唯一拥有正统欧洲百年制表传承的品牌。
李卫东瞅见对方,眼里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东欧好,落难公主多。蔡司耶拿红胜火,格拉苏蒂美如花。能不忆东欧?”
164 小日子在哪里?
万年历、三问、陀飞轮,机械表的三大顶级工艺,放眼全球,除了瑞士人,就只能找格拉苏蒂学习。
同为社会主义阵营的同仁、并肩作战的达瓦里氏,大家理应相互扶持、共同进步呀。
李卫东磨刀霍霍、呸,苍蝇搓手,已经把对方列入本次出访重点交流、技术引进的名单。他心里的小算盘拨弄得劈啪乱响,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中苏关系越僵,震旦和华约各国的关系越好、商贸合作越紧密。他们一行人刚踏入6号馆,东德、捷克、波兰的参展代表就过来打招呼。
馆内巴拉特、泰国、土耳其等亚非拉外销厂商,也纷纷示好,对他们表示欢迎。
哪怕是“第一次”踏出国门、亮相国际展会,李卫东也能体会到“我们的朋友遍天下”。外交工作的成果,在这方面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香港钟表商会的展区就在隔壁。面对内地参展商,他们的心态格外复杂,有种装阔佬被穷亲戚当场撞见的尴尬。
但不管怎么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始终维持着客气与礼数。
李卫东心思根本不在港商身上。他操着中式口音的德语,径直走向我们亲爱的落难公主格拉苏蒂。
两名翻译彼此看了一眼,最后小韩站在旁边负责速记。
“你们还是计划经济?”李卫东轻叹一声,“我们已经引入市场化了,虽然改革有阵痛,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格拉苏蒂的代表团长奥托闻言,眼里浮出一层复杂的怅然,有羡慕,更多的却是无力感。
他们受困于东德僵化的计划指标,生产配额由上级硬性下达,没人过问市场需求。
再好的机芯工艺也只能积压在库房,最后随着老师傅埋进棺材里。想要自主对接外商,还要层层审批。
相比之下,李卫东身上的锁链终究少了几根。
“真羡慕你们,还有调整的余地。”奥托叹了口气,“我们没有自主权,哪怕能造出对标瑞士人的机芯,也只能按照指令供给华约内部,没资格对接全球客商。”
“转型的代价同样很大。”李卫东沉默片刻,轻声说:“很多工厂接不到订单,工人散了、产线拆了,工厂也没了。”
“计划指标虽然僵硬,但至少不用面对石英表的冲击。”他话锋一转:“以你们厂的加工水准,不应该待在6号馆,应该该去1号馆啊。”
“这群瑞士人,就是歧视我们!”奥托压不住火气,声音陡然提高几分:“明面上不讲阵营对抗,实际上把我们社会主义企业全安排在6号馆。”
“我们过海关的时候,还被边防开箱检查。他们竟然怀疑,我们手表里装了窃听器。”
“那群蠢货为什么不动动脑子,机械表里面能装窃听器吗?”他越说越气,说话间夹杂着德语脏话。
李卫东没有跟着骂,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加了一把火。
奥托抱怨到口干舌燥,才想起问他们的来历:“你们是申城还是海鸥,这次参展也是机械表?”
“8204,主要做石英表。”说着,李卫东从手腕摘下表,“这是我们去年的产品,红星。”
“哦,原来是你们!”奥托瞬间反应过来,眼睛比之前亮了几分,“性能和设计不错,比日系表强多了。”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还以为是苏联产的。你知道的,这颗红星。”他指着表盘。
李卫东略略提高声音,像是说给不远处的苏联人听:“红星谁都能用,又不需要法官准许。”
奥托顺着他的目光,瞥了苏联参展团一眼,严肃的面庞露出一抹微笑,“你们要全面转向石英表吗?”
“暂时双线并行。我们国内用的是统机,产品比苏联人还差。”
“如果有可能,我们希望在机械表上做出点成绩。只是,最正统的制表工艺在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