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这帮人根本不接受技术交流，法兰西和英吉利的制表业又落寞了。我们就算想提高制表工艺，也找不到老师。”
他顿了顿，目光从奥托脸上扫过：“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从石英表入手。你知道的，相比于机械表，石英表跟玩具差不多。”
虽然是随口一说，但李卫东蓄谋已久。
奥托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找我们。”
“萨克森制表学派的工匠在我们这里，但政府不给发展空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骄傲和无奈。
李卫东伸出手，和奥托有力一握。
捷克斯洛伐克也不能放过，他们专做军用潜水表，深水密封和耐压壳体更是国内的技术空白。
薅苏联人的羊毛、挖苏联人的墙角，那必须全方位且不遗余力。
张局长正在和主办方的项目经理对接，确认防火规定、闭馆时间、休息区使用权等。
明天早晨八点进场做最后调试，九点正式开展。
“我去前面转转。”李卫东跟他打了个招呼，带着翻译往展厅深处走。
安保极为严密，分组分区负责。入口设有检查点和扫描仪，展会内外除了大量警力，还有散布着很多便衣。
毕竟是钟表珠宝展，前几个展馆的展品可谓价值连城。任何一件失窃，都会给主办方和承保方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外国人对亚洲人脸盲，但认得出衣服和气质。李卫东刚一出现，他们就知道是中国展商。
大家远远望着他，仿佛看到了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
“中国人？”瑞士制表师听到助理的汇报，目光从寸镜下抬起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如果他们做石英表，面对日本将毫无胜算。”
“如果是机械表，那更糟……”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某条自然规律。世界钟表的版图几十年来，中国厂商从不在其中。
李卫东迎着别人审视的目光，慢悠悠的转了一圈，静静带来他们参展的消息。
老牌厂商对他们的态度是不屑，认定又是哪家来凑数的组装厂；但新兴市场的展商对他们好奇又友好，甚至主动招呼他过去看展品。
他把这些反应一一记下，像一块海绵沉默地浸入这场全球最顶级的展会。
5号馆，望着一字排开的全套精加工设备，李卫东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渴望。
瑞士斯达拉格，小型五轴联动机床，巴统最高等级管制；
瑞士肖布林，超高精度磨床、微米级车床，对西欧民企配额供货，对社会主义全面封锁；
德国德玛吉，小型数控加工中心，全系列对华禁售；
德国易普森，成套真空热处理炉，战略级工业设备，同样严格禁运；
……
再奢华的名表、再精巧的珠宝，在他眼里都比不过这些工业母机一丝一毫。
李卫东走得很慢，偶尔停在某些设备前瞧一瞧。
他不敢在单一展台长时间停留，全力动用自己过目不忘的天赋，默记机床整体外形、电路排布、操作面板与结构框架。
即便他神色沉静、不触碰任何展品，各家专职安保与技术人员，已经注意到他了。
他们根据主办方提前分发的参展商名录，迅速找到了这家中国展商的信息。
“8204，展位在6号万国馆，展品是腕表和台钟。”
一串纯数字编号的厂名，让这群西方工作人员茫然不解，不清楚这是什么制表品牌。
出国前曾有领导提议，让他们起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字。李卫东拒绝了，军工厂就是军工厂，没了这串代号，故事都不好讲。
“我好像听说过。”有人忽然开口。
“嗯？”
“去年有一款红星表在小圈子里很出名，就是他们厂的产品。”
“他们？联合会的简报呢？”
瑞士钟表行业联合会，会定期发布行业简报，可他们拿不到8204厂的产品目录，自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这家就像凭空冒出来的。除了那个红星标志，找不到任何参考信息。”
张局长不知道李卫东做了什么，一会儿的功夫，前几个展馆的参展商跑过来转悠。
可惜，六平米的展位被挡得严严实实，谁都不知道中国展商带来了什么。
这种神秘感，让他们虽然蜷缩在6号馆的角落，但一举一动都被人悄悄盯着。
李卫东相信，欧美某些情报机构已经留意到他们了。开展后，这个不起眼的展位绝对不缺人流量。
回到6号馆转了一圈，他依旧没发现小日子的身影。
“你去干啥了，怎么这么多人过来？”张局长压低声音，目光扫向假装路过的西方面孔。
“随便转转，让前面展馆的人知道我们来了。”李卫东示意他别紧张，“你们瞅见青工了吗？”
“他们在外面。”
“外面？”
原来瑞士人对小日子反感到极致，只允许他们进入6号馆对接经销商，压根不给正式展位。
青工、东铁城、卡东欧，他们三家作为掀起石英风暴的始作俑者，只能租用展馆外围配套酒店的小型洽谈间，以临时拜访的方式向专业客户展示样品。
“啧，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李卫东忍不住感慨，声音中没有嘲讽的语气，反倒带着一种赞赏。
这种死皮赖脸、无孔不入的精神，确实值得他们学习，“我去瞅瞅小日子。”
165 逼着我做事
张局长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你找他们干吗？他们连个摊位都没有，有必要专门跑一趟吗？”
“表示友好啊。”李卫东侧过头，嘴角微微勾起，“作为一衣带水的好邻居、石英表的同行，怎么能不去看看他们呢？”
这要是轻工口的人说出来的，张局长或许还信几分；但军区出身的李卫东，嘴里冒出对小日子“表示友好”，他只能信个鬼。
见张局长满脸狐疑，李卫东这才收了玩笑，淡淡吐出几个字：“去摸摸小日子的底。”
“谨言慎行。”张局长忍不住提醒。
“我办事，你放心。”
他冲旁边补了一句：“小周，愣着干嘛，跟上啊。”
“哦哦哦。”小周合上笔记本，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再次经过5号馆，设备参展商的安保人员瞬间警觉起来，有人已经拿起了对讲机。
就在刚才，巴统专员发来了一条简短的通知：8204厂属军工背景，严禁该展团近距离接触高端设备展区。
然而，他们的反应既迟钝又过激。
李卫东压根没停留，径直向外走去。要怪，就只能怪主办方把6号馆安排在最里面，他要出去，不得不通过前面五个馆。
经过3号上游原料馆时，他敏锐地注意到安保人员对自己格外戒备。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压过来，紧跟着他不放。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展台，瞟见钯、铑、铂等高端贵金属，纯钛、纯锆等军工级特种合金，还有精密合成晶体、光学宝石基材。
这些原料，民用是高端腕表的表壳和机芯夹板，军用就是导弹制导和雷达核心部件。
东德好歹有配额，但中方1g都得不到。
直到此刻，李卫东才真正意识到：5号馆的母机是手，3号馆的原料才是工业血肉。
如果对方不这么警惕，他还真意识不到3号馆的战略价值。
他步态沉稳，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参展商的名字：阿戈尔、尼瓦洛克斯、科玛杜尔……
这些名字在国内的公开资料里都极少见，此刻却一块块挂在展台上，冷冷地反射着灯光。
他就不信，这些厂商的产品不会流落到巴拉特。只要阿三经手转运，高端原料必然存在外流的可能。
甚至不是可能，而是百分百外流。
对于现代工业的逆向分析而言，只要能拿到足够的样品，就能通过金相化验、光谱分析，反推出合金配比和镀膜靶材成分。
至于缺失的工艺细节先射箭后画靶，慢慢来就行。
“何必呢？”李卫东轻叹一声，“我只是参加个展会，你们何必这么针对我呢？”
“搞得我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你们这番如临大敌的阵仗。”
他收回目光，稳步朝馆外走去。直到他走出旋转门，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才逐一散去。
日系厂商包下的酒店就在展馆不远处。三家合作抱团，将酒店整层作为会客展厅。
统一连片的铝合金展架、背光宣传海报，比6号馆豪华多了。
李卫东报出来意，小日子的业务员礼貌鞠躬。他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用生硬的英文说：“感谢李先生远道而来。”
“我们正在接洽西欧合作经销商，暂时没有多余的时间接待您。”
礼貌、客气，但拒绝得毫无余地，谦卑、和气，但冷硬得字字设防。
李卫东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出了酒店。
他跟小周站街对面，记录小日子招待的客人：西欧批发商、香港商会大客户。
“看来，小日子在香港的根扎得很深啊。”他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声音穿透东南亚市场的迷雾：“港商一边跟我们对接贴牌货，一边跟日系深度绑定，难怪国产表在东南亚行情一直不好，价格被年年压着走。”
“原来合作方里有内鬼，就这还想着为国创汇？人家只要在关键节点刻意压货、给日方透底，就能狙击死你。”
李卫东不明白，国内老牌大厂天天在干什么，难道就没怀疑过渠道有问题？
他们的身影自然引起日系厂商的警觉，可世上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别人不能站在酒店外面看风景。
可是，任由两人一直站在外面清点访客，等于直接暴露日系在整个亚洲的分销网络布局。
这种被人明目张胆地窥探商业机密，何尝不是一种NTR。
李卫东双手插兜，目光精准记录进出酒店的每一位客人。尤其是亚洲面孔的，让小周在旁边记下对方的外貌特征。
日系三厂隔着玻璃看来，心底再急躁再恼火，也无可奈何。他们只能用宣传展板遮挡视线，加快洽谈时间。
“李团长，瞧他们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怕是气得不轻。”小周忍不住低笑，“一群人守在窗边，却拿我们没办法。”
“小日子是最擅长伪装。你信不信，明天对方就会跑过来回访，说‘昨天实在失礼，今日特意过来登门道歉，还望多多包涵。’”
“走吧，咱们人手不足，没法长时间盯梢。”李卫东转身离去，“回头跟四机部说一声，有些港商两头吃，该留个心眼了。”
这个世界从不存在纯粹的商业活动，尤其在冷战格局下，每个厂商后面都站着自己国家的影子。
李卫东不禁吐槽国内太保守了，不给官面上的支持，只让他们在商言商，这不是欺负自家孩子吗？
再次穿过3号馆和5号馆，那种被人紧紧盯住的感觉又一次缠了上来，像一条甩不掉的毒蛇。
换做团里其他人，也许就忍了，但李卫东可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他直接去找主办方。
“你找他们干嘛？”老张不由得感到心累。
刚出去拜访完小日子，又要找主办方，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准备跟他们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