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长吓了一跳，“你别乱来。”
“我是警告他们别乱来。”李卫东用眼神示意正在进行最后布置的工人，“咱们展位的情况要是提前泄露了，他们就等着巨额赔偿吧。”
瑞士法律很多，尤其在商业秘密保护上，更是早有判例。
“主办方既然收了我们的参展费，就该保障每个展位的安全，而不是纵容安保把我们当贼盯。”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主办方的办公区走去。
接待他的是运营副总监迈耶，一个五十多岁的瑞士人，分管展商服务和现场秩序。
他五十多岁，英语流利但带着瑞士德语口音，做事一板一眼，态度是标准的公务式礼貌。
李卫东并不在乎他的态度，让小周把自己的话翻译过去。
听完，迈耶脸上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轻笑：“李先生，我们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你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他觉得眼前这个中国人有点小题大做，一个做石英表的新面孔，谁会费心刺探他们。
“或许吧。”李卫东淡淡地看着他，“如果明天9点开展前，我们展位的布置情况被你们的工人泄露出去，你们就准备好赔偿吧！”
他顿了顿，等小周翻译完，接着说：“当然，我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
“可如果有人为了钱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呵呵，我想这对你们而言，也是一次重大打击。”
“迈耶先生，第一届巴塞尔钟表博览会，你们也不想出现这种恶劣的窃密事件吧。”
听完翻译，迈耶终于端正态度，不再信口开河。
“可是，李先生，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人要窃密呢？”他语气如常，绝对没有歧视的意思，
可恰恰是这种习以为常的认知，更让李卫东觉得憋屈。
“或许，你应该让你的伙计去6号馆看看。前几个展馆的展商，可没少去我们附近转悠。我也想不通，他们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你知道的，石英表用不到那些设备和夹具。”
迈耶随即拿起内线电话，低声通知安保负责人立刻过来一趟。
原因有些复杂，事态的敏感度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料。
其一，8204厂去年曾推出一款“红星”腕表，在小范围内引起过不小的轰动。流入西欧市场后，更是被左翼文化圈争相收藏。
其二，他们和东欧一众国营表厂类似，自带军工背景、具备自主加工精密仪器的能力。
其三，该厂取代了本土老厂，他们将带来什么产品，引起了各方的好奇和关注。尤其展位被罩得严严实实，更添几分神秘感。
最后，眼前的年轻人在5号馆逛了一圈。全程没有触碰展品、没有违规记录，却被多家展商暗暗关注。
“我们会协调所有参展企业，保障贵团享有展会规定内的平等待遇。”迈耶保持着特有的温和、“中立”，“但李先生，组委会有一个明确的要求。”
“请您和团队尽量避开3号馆和5号馆。即便途径，也不要进行近距离驻足观摩展品。”
他顿了顿，承诺道：“倘若因展会主办方管理疏漏，导致贵方出现技术外泄的情况，全部责任由我方承担。”
“很好。”李卫东微微颔首，从小周手里拿过草拟的协议，“迈耶先生不会拒绝吧？”
迈耶低头看了一遍，缓缓摇头：“你们的协议写得太宽泛了。如果李先生有需要，我可以让法务专门起草一份。”
“在瑞士，我们的合同形式很灵活。书面、口头甚至通过行为默许，在法律上都可以成立。”
“哦？”李卫东眼睛一亮，“迈耶先生，其实我也讨厌协议。你可能不知道，对于我们来说，最高级的契约是彼此间的信任。”
“至于纸面协议这种东西，打从它诞生那天起，就是用来擦屁股的。除了英国人和美国人，任何一个成熟的商人都不会相信它。”
李卫东忽然换作英语，“张伯伦在机场挥舞着协议，说自己带来了一代人的和平。”
这个笑话很精彩，迈耶嘴角抽动了一下，靠着多年职业素养勉强忍住了。
小周紧紧抿着嘴唇，心想：“李团长，你确定这话不违反纪律？”
接下来，谈话陡然轻松了许多。两人聊得很开心，主要是骂英国人和美国人，偶尔捎带上法国人。
李卫东偶尔说出几个欧洲笑话，迈耶也渐渐卸下了公事公办的防备。
空气中那股紧绷的戒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临别时，迈耶郑重地伸出手，眼神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明年，我送你一些真正的茶叶。”
166 门庭若市
“真正的好茶不需要牛奶，也不需要做茶包。英国人的红茶不行。”李卫东指指桌上的茶杯，语气随意却不容反驳。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回过头。
“对了，他们的厨艺和工业设计更不行。尤其是飞机，简直丑到无可救药。”
迈耶的肩膀微微抖动，嘴角使劲往下压，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团长，你确定这些话没问题吗？”小周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我每天要写简报的。”
“你们说就有问题，我来说就没问题。”李卫东教他，“国内让我们当商务活动处理，总不能天天板着脸，连个笑容都没有吧？”
“你们的简报随便写，我无非回去被痛骂一顿。”
“别添油加醋啊。比如，”他换了个说法，“李卫东向主办方负责人提及中国茶叶，并表达了对他国工业设计不同的看法。”
“你觉得怎么样？”
小周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我还要补充其他情况吗？”
“这个随便，看你。”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反正你们外事办的领导瞅我很不爽，正发愁没法给我小鞋穿呢。”
展位最后的验收工作，由李卫东亲自负责。射灯角度、展品位置，必须严格符合预设的参展方案。
稍微错一点，整个展示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普通人也许看不出什么差别，但真正的行家一眼就能发现瑕疵。
回到旅馆后，大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行李和保险柜，密码锁正常、箱子完好、展品逐一核对。
李卫东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展位布置完成、电源及照明测试通过；安保方案确认，A级展品每天限时展览四小时，其余时间锁入保险柜。
之所以要限时展览，是为了制造稀缺性，激发专业客户和媒体的好奇心。
同时，也能有效防止竞争对手借长时间、多角度的观察，进行逆向测绘。
真正有诚意的客户，会为了这四小时专程赶来，团队集中精力服务高质量客群。
入睡前，几个人聚在张局长的房间里，把参展注意事项又过了一遍。
老张忍不住问，“卫东，你说英国人飞机丑，是认真的还是为了套近乎？”
“当然是真的。”李卫东转过脸，语气极其正经，“这可是我跟他说过最真诚的一句话。”
“英国人的飞机，尤其是双头飞机……”他摇摇头，“能让你看了做噩梦。”
张局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你啊，这话可不能当着英国人的面说。茶叶我来联系大使馆，闭馆前送给迈耶先生。”
“这么重要？”
“如果能建立私人关系，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说不定下次，我们的展位能变大一点，国内其他厂商也能跟着来。”
李卫东思索片刻，“这位迈耶先生是说德语的，骨子里透着规矩。如果产品不够硬，他不会帮我们升级展位。”
“产品硬不硬还不是要靠你们？我听说，瑞士最有名的是三样东西：表、巧克力、银行。”
“咱们这次只带了表，争取下次来把另外两样补上。”
“行，”李卫东半开玩笑地说，“我们下次带巧克力来。”
翻译小韩崩不住了，笑出了眼泪，“李团长，那今天简报写‘李团长计划攻占瑞士巧克力市场’。”
“可以写。”李卫东神色一正，语气严肃地像要进行战略决战：“归入长期规划。”
瑞士人的巧克力之所以好，不是因为那几个老牌子，而是因为农奴庄园。
从奴隶到奴工、从非洲到美洲，每一颗可可豆都掺了血腥味，自然比别处的香甜。
次日开展前，所有人戴着白手套，开始最后的布置。
镁铝腕表被置于中心展台的天平左侧，标牌写着：34.3g，展台上一行中法双语：轻盈，既是优雅。
不锈钢款和台钟放在左右两侧，呈群星拱月状。除此之外，整个展位再没有多余的文字和产品。
随着外围挡板被逐一拆掉，8204厂的展位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日光灯均匀洒下，红梅悄然绽放，整个展位如同一幅被框好的静物画。
尽管美术设计鹤立鸡群，但6号馆太深、访客太少。真正的高端客户全聚在前两个馆。
或许他们都不知道，博览会的犄角旮旯里，还有一个叫万国馆的角落。
最先走过来的不是客户，是奥托。
他原本只是路过，目光却猝然被“34.3g”牢牢钉住。
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白手套轻触展台边缘，俯身细看表壳的薄壁轮廓和表面工艺。
随即，奥托看向3枚毛坯壳和1枚半剖面。
“我可以……”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
“请。”李卫东抬手示意，让出最佳观察角度。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要引进格拉苏蒂的制表技术，得先把自己的家底亮出来。
轻，极致的轻！奥托越看越心惊！
在这枚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镁铝表壳里，他看到了一整套从材料到成品的完整技术链。
“在你们之前，只有瑞士人做到这个重量，甚至更轻。”奥托直起身，声音压低到只有李卫东能听见。
“他们用超薄金壳，将石英女款做到25g。但那是贵金属装饰品，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两年前，万国曾推出钛金属腕表。成本极高，重量也比你们高出一截……”
“万国。”李卫东默默记下这个品牌，回头就关心下对方的上游工厂。
捷克和波兰制表团队也围了过来，眼中既有好奇也有试探。
他们的外销面向中东和北非军方，一直苦于重型钢表在高温环境下佩戴负担大。镁铝表壳的轻量化，恰好能填补这块市场空白，帮他们进一步打开销路。
几个人低声交流了几句，有人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展台上的参数，有人已经把名片掏了出来。
镁铝表恰好填补市场空白，能帮他们进一步打开现有市场。
眼瞅着东欧表厂全聚在8204厂的展位，苏联莫斯科第一钟表厂的代表团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想进去参观，却被守在入口处的小周含笑拦住：“抱歉，我们接待能力有限，请稍等下。”
苏联人倒没心生芥蒂，中方参展团总共六人，展位容纳人数有限。
他们点点头，安静地退回外围等候，目光透过人群，直直盯着那枚镁铝表壳。
眼见苏联人都要排队，亚非拉等第三世界的采购商瞬间来了兴趣。
众人纷纷向内张望，一眼就看见了34.3克的标牌。嗅觉敏锐的批发商，已经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中东沙漠驻军需要轻量化装备、非洲野外勘探单位需要耐高温、抗盐碱欧美钢表厚重溢价高、日系石英表无轻量化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