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眼前这款腕表的净重，几乎是针对热带市场的痛点量身定做的。
只是，他们不清楚中国展商的产品质量如何，需要进一步接触。
当迈耶穿过走廊来到6号馆时，发现8204厂的展位前排起了长队。
张局长远远看见他，还想开后门，被李卫东一把按住：所有人按规矩来。
别说是副总监，就算总统来了都得排队。
他让小周控制进场人数。每次只能进两个人，否则他们照看不住。
万一丢了东西，回国的时候连海关都过不去。
商务洽谈由老张负责，顾工、林工、小韩三人负责接待。
至于李卫东，他静静地站在边缘，充当安保员。
167 欢迎来到巴塞尔
“迈耶先生，欢迎。”李卫东微微侧身，手臂往外一伸，做出邀请的手势，“没想到您能来。”
迈耶打量着眼前仅有六平米的展位，目光从展品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那台精密天平上。
“可以看看你们的产品吗？”他问。
“当然。”李卫东想到某种可能，不动声色地递来一双白手套。
在迈耶的预判里，8204厂的展位应该和其他华约参展团一样：物料简陋、到处贴着廉价的宣传海报。展区里堆满军用钟表，毫无设计感与艺术感。
可眼前这方寸之地，没有浮夸的推销话术、没有喧嚣的商业推广，简简单单地矗立在万国馆里，像一幅东方静物画。
他走到天平前，俯身核对砝码重量：34.3g，精准无误。
“我可以测下吗？”迈耶抬起手腕，指着自己的腕表。
“请。”李卫东清空天平，把镊子和砝码盒推到他手边。
展区外瞬间围满了人有瑞士制表协会的、有小日子的，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在迈耶的白手套上。
如果中方钟表厂参数造假，不仅会被终止本届参展资格，更会录入瑞士行业协会的黑名单。
甚至给整个国产钟表贴上“造假者”的标签，让海外合作方的信任度雪崩式塌陷。
李卫东轻轻压了压手，示意张局他们保持镇静。
他心里清楚，同行是冤家，绝对有人向主办方举报自己造假。
否则，迈耶不会在这个时间点专程跑一趟。
他的第六感指向小日子，心里暗骂：“鬼子才是造假大师。”
迈耶摘下自己的腕表，轻轻放在托盘上。
Ref.3700，全球首款钛金属腕表，由万国和法国航空航天公司联合研发。本土公价高达五千瑞士法郎，远超同时代钢制机械表数倍。
为了打磨这款作品，瑞士方面不惜动用北约军工体系：航空级高纯钛材、高端五轴机床、全套航空热处理，几乎集齐了西方阵营最顶尖的精密制造资源。
对于它的重量，迈耶心中有数。他拿起镊子，一块一块往天平上加砝码。
几秒后，天平两端持平。他望向刻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62.7g。
在机械腕表领域，这个数字已经接近极限。但反观展台上的红梅表，仅重34.3g，双方几乎差了一倍。
这里面有机芯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表壳。
迈耶心底掀起波澜，瞬间意识到：中方绕过钛料和进口精密设备，自研出重量更轻、佩戴更舒适的军工级表壳。
他们在西方重重封锁的夹缝中，走出了一条全新的轻量化精密制造路径。
“李先生，这款表的壳体材质是什么？”
“镁铝合金。”
（果然）
“那你们是怎么解决抗腐蚀的。”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探贵方机密，只是好奇。”
李卫东微微一笑，递来一份介绍手册。
中法双语没有英文，这和其他厂商的宣传物料很不一样。
迈耶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阅读：“一体化成型工艺、拉梅曲线转角、陶瓷膜、多层贵金属电镀。”
附带的检测数据证明，成品壳体可通过500小时的基础盐雾测试。全程无起皮、无发白、无点状腐蚀，防腐性能满足绝大部分工况。
再往下翻，另一行参数让他心头一震：核心元器件工作温度覆盖-20℃到65℃，这明显是军工技术下放。
迈耶心中压力陡增，他焦虑的从来不是产品本身，而是眼前的技术扩散风险。
巴塞尔钟表展名义上向全球开放，但暗藏严苛的冷战阵营规则：两用技术交流仅限于巴统成员国，华约和中方被隔绝在外。
眼下，仅有中方独立突破尚可压制；可相关技术一旦扩散到华约阵营，整个经互会的精密军工计时产业将集体升级。
西欧建立数十年的军工钟表壁垒，将像泥石流般崩塌，巨额贸易利润瞬间蒸发。
他的目光落在毛坯壳和半剖面上，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太危险了！
在场全是行业顶尖的精密工程师，只需近距离观察剖面壁厚、浇筑流道，就能逆向推导成型与表面处理逻辑。
把这些东西公然对外展出，几乎等于公开制造工艺。
“必须要做管控，否则巴统会追究我们的责任。”迈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焦灼。
巴统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任何国家、任何企业、任何实体都有义务管控两用材料和制造技术，避免其流入华约阵营及中方。
一旦展会疏于管控，放任技术扩散哪怕是中方的自研技术扩散，制裁清单上的惩罚条款，足以让巴塞尔钟表展吃不了兜着走。
迈耶身为运营副总监，不仅要背上管理失职的处分，自身职业前途也会彻底断送。
可另一方面，组委会常年标榜自己是“客观、中立”的第三方，绝不能强行驱逐、查封展品。
一旦采取强制措施，会被立刻扣上“阵营歧视”的帽子，毁掉“全球厂商公平参展”的招牌，还会招致采购商的联合抗议。
更何况，中方也不是什么好好先生，瑞士制表品牌还指望着大陆市场的长期增长。
“李先生，”迈耶刻意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客观来讲，你们这套工艺，在全球制表行业都极具创新性。我十分敬佩贵厂的科研实力。”
“但……”他对上李卫东眼中的笑容，话锋一转：“可否移步我的办公室，我们单独详聊。”
“当然。”李卫东轻轻颔首，侧身跟张局长交代：“先暂停展览，等我谈完再说。”
“怎么了？”张局长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我大致猜到对方要谈什么，但这里不方便细说。”他转头看向两位翻译，“你们俩谁德语好点。”
“我。”小韩举起手，抱着笔记本跟了上去。
还是昨天的办公室，迈耶的神态却比昨天严肃很多。
他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地抛出诉求：“李先生，我们不会要求您撤下成品，但恳请贵方暂时收存毛坯和半剖壳体。”
“理由。”李卫东示意他用德语交流，这样更自然点。
“首先，展馆内常驻巴统观察员。其次，如果毛坯和半剖壳体持续展出，会引起欧美厂商的大规模投诉。”迈耶没有隐瞒，如实交底。
“一旦组委会收到多国品牌联名施压，届时必将出台更严格的全域管控条款，限制贵团在馆内的活动范围，甚至影响你们对接海外渠道。”
“抱歉。”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无奈：“我们必须安抚核心赞助商，否则展会运营将难以为继。”
李卫东没有立刻答复，沉默着在心中权衡利弊。
许久，他缓缓开口：“可从开展到现在，我们的行动本就处处受限，没有受到平等对待。”
“每次经过5号馆、3号馆，都被人当贼一样盯着。迈耶先生，相信我，区别对待的滋味并不好受。”
“我们不能驻足细看、不能索要展品资料，完全被排挤在外。这些限制，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行业交流。”
“当然，我也能理解你们的难处。”他稍作停顿，略显为难地说：“只要组委会愿意给予我们同等、正常的参展权限，我们可以收存半剖壳体。”
“至于毛坯，我们愿意压缩展览时间，每天1小时怎么样？”
李卫东把皮球丢给迈耶，坦然说出自己的困境：“您是知道的，我们在海外没有渠道、也没有行业口碑，只能通过展示工艺样品，吸引全球各地的采购商。”
迈耶沉默了两秒，缓缓点头，“李先生，我接受您的折中方案。”
“从今日起，组委会取消对贵团的针对性盯防、区别监视。你们可以像所有普通参展商一样，在全馆正常通行、自由观展。”他的语气诚恳且专业，没有任何套路。
“常规展位的宣传手册、公开产品资料、民用展品参数，贵团可以正常索要、正常翻阅，不会再有工作人员刻意阻拦。”
“作为交换，贵方全程收存半剖壳体，每日仅开放一小时毛坯展示。”
他见李卫东没有意见，紧接着补充隐形限制条款：“但我必须坦诚告知，有两条规则属于展会顶层管制，我无权更改。”
“第一，3号特种合金原料馆、5号精密机床设备馆，贵团可以路过、可以远距离浏览，但依旧禁止近距离驻足、禁止观摩设备内部结构、禁止咨询工艺参数。”
李卫东点点头，5号馆该看的他都看了，3号馆他也看不明白。
“第二，所有带有巴统管制标识的精密设备、军工级合金试样、技术手册，依旧不对外开放索取。”
“这不是针对贵厂，是整个西欧阵营的统一管制规则，我无权破例。”
“明白了（就是针对我们）。”李卫东和他握了握手，算是达成协议：“我们现在就收存半剖壳体。”
“谢谢。”迈耶长舒一口气，“欢迎来到巴塞尔。”
“轻盈，即是优雅，这是一句颠覆性的技术宣言。”他的法语很正白旗，“我认识一位编辑，英国人。或许，他可以帮你们写篇报道。”
168 气抖冷！
小韩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颇为紧张。昨天，两人还坐在一块吐槽英国人呢，没想到，转头对方就要给他们介绍英国编辑。
李卫东表情依旧，骂都骂完了，他还怕人家找上门？大不了坐在一起骂呗。
欧洲乱得跟马赛克一样。你可以和英国人吐槽法国人、和法国人吐槽英国人、与荷兰人吐槽西班牙人……只要开口吐槽第三方，总能找到共同话题。
“这位格雷先生，来巴塞尔之前，刚刚针对日本石英表写了一篇长评。”迈耶如实转述对方的立场，“他的措辞十分严厉，坚定的认为，石英电子化的普及，会彻底毁掉传统制表工艺。”
“尽管你们做的是石英表，但表壳的加工工艺够得上行业顶尖水准。我会如实告诉他，你们的产品值得一看。”
“多谢。”李卫东微微颔首，毫不在意对方对石英表的轻视。
新时代的大船，容不下旧时代的老登，尤其是故步自封的老登。
“我们核心产品的展出时间，上下午各2小时。如果您的朋友前来观展，请他务必在展出时间内到场。”
“我会为这位先生准备一枚胸针，凭此可直接入内，无需排队等候。”
“那其余访客呢？”迈耶略带好奇地追问。
本届巴塞尔博览会名流云集、权贵荟萃，各路富商、行业大佬、顶级采购商数不胜数。
多数参展商为抬高身价、拉拢资源，早已提前寄送专属邀请函。他们姿态谦卑到尘埃里，只求这些权贵人士愿意驻足观展。
可按照李卫东的意思，这些人也要排队，没有任何特殊优待。
“我们需要的是彼此尊重的朋友。”李卫东笑着说，“比如迈耶先生和您的朋友。”
迈耶闻言，心中颇为满意。
钟表展向来圈层分明、阶级明显，踩低捧高、趋炎附势更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