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刚跟单位请了假,必须要把姑娘送上专列,他才放心去黔东南。
李卫东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晃去革委会。
隔着一条街,就听见有人讨论谁打破了革委会的玻璃。
“肯定是反格命分子干的!”
“也不一定,我听警察说,有人往里面扔举报信。”
“举报信?那不是塞邮箱吗?”
“这你就不懂了。塞邮箱还要通过邮局,哪儿有这样方便。直接递到革委会案头,他们必须立刻处理。”
“啧,我以前咋没想到。”
“我劝你别乱来。这要是被抓住,直接定性为破坏国家财产。就算你的举报信被重视了,也得进去蹲几天,还得赔玻璃钱。”
……
李卫东下了车,不紧不慢的凑到人群里。
他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作案分子会回到现场。
不是因为他们傻,而是存在必须回来的理由。
首先是好奇。这种刻在骨头里的窥探欲,让他想知道革委会和警察会怎么处理自己那封信。
其次,这是一种成就。别人老老实实塞邮箱,只有他敢拿石头砸烂大家不敢惹的革委会……的玻璃。
更重要的是,他要确认,革委会有没有发现其他线索。
这年头刑侦技术很差,举头三尺不但没神明,更没天网摄像头。一封举报信,还犯不着大动干戈。
信已经摆在革委会、军管会领导的桌面上了,几个年轻干部正在分析。
“写信的人读过书,很擅长写东西。”
“你们看,他先列明水自流等人的罪名,再一一给出具体事实,最后附上证据。”
“还没经过调查,不能说是事实。”有人提醒。
他们见过的举报信不少,但像这封层次分明、条例清晰的,几乎没有。
“主任,这么长的信竟然没有一个错别字,写信的人不简单啊。”
群众的识字率刚提上来没多久,通常10个字里能有4个错别字。
李卫东没意识到,他已经因为习惯问题,露出了重大破绽。
幸好他在学校比较普通,也没写过什么文章,不会被怀疑到自己头上。
“这倒是好事。吉春市能写出这封信的人不多,稍微排查一下就能找出来。”
“如果举报内容属实,倒不用查信是谁写的。”
“可这家伙的胆子太大了,直接砸了办公室的玻璃。就算要举报,也要走正规途径。”
“要是大家有样学样,以后革委会还能装玻璃吗?”
各位领导、主任对视一眼,都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晚上加个巡查队,另外做好宣传工作。群众有什么发现,可以直接找我们反映嘛。还是说我们工作做的不到位,让大家不敢当面说?”
这话没人接茬,毕竟谁也不愿意担责。
“行了。信里说的水自流、骆士宾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听说过这几个人。”
派出所的警察对视一眼,最后有人站出来说:“几个月前,他们在火车上盗窃了四九城来的同志。”
“我们在招待所,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质问道:“那你告诉我,水自流、骆士宾,他们是怎么出来的?”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好在有人反应快,立刻去调阅卷宗。
“水自流和骆士宾是本市无业青年,经其他犯罪分子交代,两人刚加入团伙没多久。”
“招待所也没有两人的入住记录,属于外围成员。被捕后认罪态度良好,有立功表现。”
“他们写下保证书后,就放了。”
有人翻出一份材料,“水自流是黑五类子女,按理说不该直接释放吧?”
“当时我们没收到这份材料。”
主任拍拍桌子:“现在不是材料的问题,是当初有没有查清楚。”
“按信上所说,水自流和骆士宾是犯罪团伙的头目,不是什么刚入伙的外围。”
“同志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环视一圈,掷地有声:“他们存在串供的可能,误导了你们的调查方向和结论!”
“派去城西的人还没回来?火车站和大众浴池查的怎么样?到底有没有盗窃财物、持刀威胁?”
“还有,黑市倒卖!说的是哪里?”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他们不缺票证、不缺物资供应,哪知道底下群众过的什么日子。
“查!把这两个人给我刮出来!”
当革委会和军管会一起动起来,整个吉春市几乎封城。
革委会抽调民兵、积极分子,在全市范围内寻找水自流、骆士宾;鼓励群众揭发检举;
军管会则在火车站、汽车站设卡盘查,防止两人外逃……
李卫东看着城里的动静,二话不说,骑上车就往家属院赶。
020 枪响
作为院里的积极分子,干仗领头人。李卫东戴上袖箍,领着人开始巡逻。
骆士宾在哪里他不清楚,但水自流的车胎印拐去了崇文街。所以,他把搜查重点就放在这条街上。
崇文街是条老街,铺面旧,招牌旧,人也旧。书店没几家,杂货铺倒不少,连修鞋匠的摊子都支到了街面上。他们挨家挨户地问,不落一家。
一个瘸子,还是一个讲情义的瘸子,这条街上没人会举报他。
可水自流注定逃不掉。
他们一个在街上、一个在楼上。隔着窗户,对视了一眼。
水自流神色很淡,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下了楼。
“你们不用问了,我就是水自流。”他挺直胸膛,仿佛要英勇就义。
几个人一拥而上,瞬间将他扑倒在地。
李卫东走到近前,蹲下身,“水自流,跟我走一趟吧,我们收到抓捕你和骆士宾的通报。”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我带他去革委会,你们继续找骆士宾。”
“卫东哥,要不派两个人跟你一起?”
“一个瘸子,我还看不住?”李卫东眉头一竖,“别废话,赶紧找人,别让骆士宾这王八蛋跑了!他八成藏在附近。”
他心里清楚,崇文街只有水自流。就算这条街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骆士宾。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骆士宾带着刀,抓他有些危险。
水自流一瘸一拐走在前头,李卫东也不吭声,就那么静静地跟着。
“谢谢你。”他低声说。
李卫东一愣,“谢我干什么?我是来抓你的。”
“能抽根烟吗?”
李卫东递过去一支,划亮火柴,“没你的烟好。”
水自流笑了笑,把脑袋凑过去,借着火苗把烟点着。
“谢谢你刚才没吭声,没让他们冲上去。”
李卫东明白他的意思。这帮人要是冲进去,打砸都是轻的。有些东西搜出来,甚至要当场烧掉。
“楼上的东西很重要?”
“我父亲留下的书?”
“你父亲?”李卫东看了他一眼。
“养父。”水自流吐出一口烟,神色平静,“我从小在街头长大,无依无靠。后来他收养了我,把我当亲儿子对待。”
“怪不得呢。”
怪不得,水自流和骆士宾都是街头出来的,前者总是彬彬有礼,身上带着书卷气;后者一身痞气,动不动就抽刀。
“后来呢?”他问。
“前几年夜里,他上吊了。”
李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每个时代都有人被甩下车,充当车轮与地面之间的摩擦力。这无关善恶,只是历史的惯性罢了。
“你犯罪是为了他?”
“对!”水自流猛地提高声音,“我看不惯他们,还有你们!”
“凭什么说我父亲动反!凭什么你们比我高一等!”
“他是个有骨气的。”李卫东点点头,随即冷笑道:“你问凭什么?水自流,你也是读过书的人。”
“我问你,古往今来,庄稼汉的血泪加在一起有多少?”
“你可以看不惯、可以不理解。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换思想就换脑袋。”
他盯着水自流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父亲要是还活着,他也不想你自暴自弃吧?”
水自流瞬间失声,眼眶一下子红了。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
“我不后悔!”水自流梗着脖子。
“一条路走到黑,你也算条汉子。”李卫东语气里有钦佩,但没有同情,“革委会快到了,有什么要我帮的没有。”
水自流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嘲讽:“怎么,怕我把你供出来?”
“你觉得我会怕?”李卫东冷笑一声,“你猜,我为什么没问你骆士宾在哪儿。”
水自流心思细,瞬间明白了什么。
李卫东知道他骨头硬,不会供出骆士宾的下落。就算上手段折辱一番,也问不出来。
所以他乐得给水自流一份体面,让他不受羞辱的走到革委会。
至于黑市的事,李卫东压根不担心。这年头,普通人谁不去太平胡同转两圈。没有实据,谁能拿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