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给包几串糖葫芦,我留着在火车上吃。”
郑娟连忙站起来,给他挑了几串最大最红的。
她一边包,一边问:“卫东哥,读书真那么好?”
“肯定比不识字强。”他递过去一张粮票,“这几个字读……”
郑娟跟着念了一遍,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光明,我走了。”
郑光明循着声音看过来,“卫东哥再见。”
“真乖。下次我来,给你带糖吃。”
他刚出门,郑娟才意识到那双袜子还在自己手里。
“等等。”她慌忙从炕上往下跳,一只脚踩在炕边,另一只脚直接踏空。
整个人眼瞅着要载下去,她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门口的身影折了回来,一只手臂稳稳将她兜住。
郑娟颤巍巍的睁开眼睛,她那白净细腻的脸近在咫尺。这种美丽而脆弱的反差,确实让人胸口火热。
“小心点,”李卫东有些不舍的松开手,“走了。”
郑娟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声音软得像风一样:“再、再见。”
分别总是充满愁绪,尤其在锣鼓喧天、红旗招展的映衬下。高音喇叭播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月台上的哭声此起彼伏。
李卫东摸着胸口的大红花,嘴角扬起的笑容跟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过,这也不怪他。
穿越前,他想戴这朵花还不够格呢。别的不说,光视力那关就把他刷下去了。如今不但戴上了,坐的还是绿皮客车,而不是货车改得闷罐。
“让你仔细点仔细点,还是忘拿东西了。”隔着车窗,孙桂兰递过来一个信封,“幸亏我早上又翻了翻。”
“全家福,还有你的、你哥的照片,都在这儿。你要是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李卫东捏着信封,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他很想说,照片是他故意落下的。
毕竟这玩意儿不吉利,多少人拿出来瞅两眼,紧接着人就没了。可这话没法说,他只能假笑着把信封收起来。
“等车开到野外,找机会丢了。”
孙桂兰给他整整衣领,“到了那里,别丢三落四的,记得写信……”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李解放杵在旁边没吭声,从包里掏出报纸裹的东西,偷偷塞了过去。
轻轻撕开一角,竟是一罐黄桃罐头。这玩意儿属于紧俏物资,天天在副食商店排队都蹲不到。
“哪儿弄的?”李卫东瞪大眼睛。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李解放连忙解释,“丽丽的小姐妹在店里当售货员,我们托人家买的。”
“李解放……”李卫东沉没片刻,语气柔和下来,“谢了。”
“啥?”李解放以为自己听错了,“老三,你说啥?刚才人多,我没听见。要不你再说一次?”
“滚犊子,没听见算你倒霉。”李卫东伸出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咱妈我可交给你了。好好在厂里上班,别整那些乱七八糟。”
李解放心里一沉。爹和大哥在大庆,老三这一走,家里就剩两个人了。
“到了地方我就给家里写信。你跟吕丽丽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留口酒。”
“放心吧,我给你留一整瓶!”
你一句我一句扯了一会儿,临了,李解放往旁边窗户努努嘴,“你瞅瞅人家,还有对象送。”
月台上的姑娘哭得泪眼婆娑。
李卫东顺着他的目光皮瞥了了一眼,嘴里发出一声冷笑:“爱情哟,呵呵。”
呜!~~~~
火车头猛地喷出一大团臃肿的白汽,汽笛声粗犷悠长,把整个站台的喧嚣都盖住了。
孙桂兰下意识的去追,李解放连忙拽住她的胳膊。
“走了!”李卫东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臂在空中摇摆。
追火车的人逐渐模糊,月台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很快,整个车站被远远抛在后方,不知何时消失在视野里。
车厢很拥挤,如果不是来得早,根本抢不到靠窗的硬座。
李卫东打开信封,翻着一张张照片。
“全家福?”旁边的青年探过头来,自来熟的打招呼:“我叫王建国,也是市一中的。”
说罢,他从胸前的口袋摸出照片,“我对象,漂亮吧。”
“她在毛纺厂上班,本来今天要请假送我。可又有调查组进厂,领导不给批。”
李卫东心中一动,看来骆士宾的事还在发酵。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收场。
“红旗毛纺厂?”不等他开口,坐在对面的兄弟接过话茬,“毛纺厂不是抓住了犯罪分子吗?叫罗……罗宾?”
“不是罗宾,是骆士宾。”椅子后面又冒出个人头,趴在椅背上加入讨论:“是被当场击毙的。”
“那天开大会的时候我就在场。诶,你是不是也在?”他的目光落在李卫东脸上。
李卫东没想到会被人认出,含含糊糊的说:“我在会上听了,确实叫骆士宾。”
“毛纺厂立了这么大功,怎么会被调查啊?”有人不解的问
王建国压低声音,“我听我对象说,那个击毙骆士宾的有问题。”
“好像是监守自盗,故意杀骆士宾灭口。”
声音压得再低,但架不住车厢里人挤人。转眼功夫,周围人都凑过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各种线索和猜测搅在一起。
事情的原貌虽有偏移,但大致轮廓还是拼凑出来了。
厂里的库管,属于绝对的肥缺。名义上归后勤保障组管理,但实际上自成一体。
平日就有人走后门,从库管员那儿换套袖、口罩之类的小零碎。左右不过是耗材,厂里没人当回事。
可仓库里的毛线值钱啊,时间一长,难免有人起歪心思。
起初只是小偷小摸,顺一点自己用。后来胆子越养越肥,忍不住往外面卖。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他们偷偷夹带的事,到底让保卫组发现了。
可保卫组不但不报告,反而掺和进去。库管动手、保卫放行,只要厂里不盘库,谁也看不出仓库有没有丢东西。
骆士宾经常在黑市销赃,嗅着味儿就凑上去了。
033 白面馒头?
骆士宾胃口很大,偷多少他收多少,来者不拒。
大年三十那晚,厂里值班的人少。他趁机摸进库房,直接从源头“取货”。
可谁都没料到,初七那天,骆士宾的事就被人捅出来了。王庆阳接到通知,心里一紧。
他怀疑厂里有人走漏了风声,为了提前掐灭线索,他带人直扑骆士宾的老巢。
只要把人灭了口,再把丢失的货栽到对方头上,上上下下都能交代过去。库房里丢失的东西,也能抹平。
后来保卫组赶到,当场击毙骆士宾。他和保卫组受到表彰,升职进步指日可待,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可不知为什么,毛纺厂突然被封了。保卫组和库管被全部带走,厂里三天两头来调查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李卫东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调查组之所以入驻,就是因为那张俄文纸条。
他没加入插话,毕竟言多必失。胳膊抵在窗框上,脑袋斜靠着望向窗外。
厚厚的白雪、无尽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小村庄。这荒凉而干净的世界,远胜车厢里的噪乱。
沉闷好似某种看不见的病毒,正从一个车厢蔓延到另一个车厢。
“听说兵团特别苦,连女人都见不到。”
“女人?你不知道要打仗了?到时候,咱们可是头一批要上去的。”
“那……那不是炮灰吗?”
李卫东听到这种议论,忍不住撇撇嘴。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少不了这种货色。
“炮灰?你也配当炮灰。”有人拍案而起,呵斥道:“人还没到兵团,裤腰带倒是松了。你这种人也配上战场?”
“没错!”
大家齐声应和,声浪灌满整节车厢,那人被吓得缩着卵子、不敢吭声。
“我们一起唱首歌!”带队干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着有些熟悉。
李卫东抬头一看,果然是周秉义。
他们这趟专列属于半军事化管理单位,所有人按学校编队。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会被集中安排在相邻的几节车厢。
男女分车厢坐,中间隔着其他车厢,形成一道天然的物理防火墙。
李卫东所在的市一中有两百多人,车厢里除了学校老师,还有工宣队的师傅、兵团的战士。
他们手里攥着全车人的名单和档案。此外,每个人在列车上的表现也会被记录在案,作为到站后分配的依据之一。
类似周秉义这种在学校里当过干部的,更是被委以重任:帮忙维持秩序、调解矛盾,先天就有表现机会。
李卫东跟学校里一样,不冒尖、不掉队,平平凡凡的坐在那里。
周秉义组织大家唱歌,他就加入进去;要是别的车厢发起挑战,他就跟着起哄,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歌声从一节车厢传到另一节车厢,很快变成了拉歌比赛。听着耳边一浪高过一浪的歌声,让他恍惚间想起穿越前的军训时光。
那时候,他坐在学校操场上也是这么扯着嗓子的。
少年们的好胜心战胜了离愁,胸腔里兴奋一点点填满。
有人偷偷拿出牌,有人悄悄点上烟……学校里不敢干的事,如今当着老师的面做出来,有种别样的刺激。
“李卫东,打牌不?”王建国招呼道,“输了贴纸条、钻桌子。”
“你们玩吧,我不会。”李卫东看看他手里的牌,都是用硬纸板自制的。
他大致扫了一圈,竟然有人揣着象棋上车。不一会儿,烟雾就罩住了车厢。
尤其是下棋那摊,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个个都是泉水指挥官。
李卫东被烟味呛得咳嗽,他拍拍旁边人的肩膀:“哥几个帮我看下东西,我去透透气。”
“行。”
车厢连接处,冷风呼呼灌进来。除了他,还有几个忍不了的也躲在在这里。
李卫东靠着车厢,手里的烟搁在手里捏了捏,没点。
“怎么,没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