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一看,对方四十多岁,一身黄棉袄。领口、袖口有些破损,武装带的铜扣头磨得发亮。
这是他们车厢的老班长,兵团派来接兵的。突然找过来,肯定有事。
李卫东摇摇头,把烟收回兜里,“我是为了躲烟味才跑过来的。要是在这儿还抽,就太不地道了。”
“老班长找我有事?”
王铁山点点头,也不绕弯子:“车厢门口得要人守着。你们学校的老师推荐了周秉义,他白天可以,晚上够呛。”
“老班长想让我来?”
跟这种老班长打交道,有话直接说,不用绕来绕去。
他往车厢里瞥了一眼,别看都是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可这几年没人管,性子早就野透了。有些人流里流气,谁也不知道在城里做过什么。
周秉义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白天有老师镇着还行。到了夜里,别人真不一定给他面子。
尤其车厢两头的位置,重中之重。不但要防止闲杂人员混进来,还要防止车上的人跳车逃跑。
“我下手有点狠,打伤人要负责吗?”李卫东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
王铁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
他摇摇头,“尽量别动手。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到了地方,我请你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李卫东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年头谁不是顿顿杂粮饭,白面馒头那是中灶标准,干部才吃得上。
他脑子里浮出那软乎乎、热腾腾的大馒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以前还不觉得白面馒头有什么稀罕的,可好几年不尝一口,光想想就能馋死人。
“车厢门交给我!”李卫东当即立正,眼中迸出饿狼般的凶光。
王铁山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立刻提醒:“不许打人。”
“没问题,班长。”李卫东顺嘴把“老”字摘掉了,称呼都透着一股机灵。
王铁山轻叹一声,这些城市青年有知识、有文化、能说会道。各方面都很好,就是心眼太多了,没有一股子农村兵的朴实劲儿。
“安全员就交给你了。另外,打水的事你跟值日生一块分配下。”
火车上是有茶炉的,可那玩意儿根本指望不上。光他们一节车厢就挤了一百多号人,一人喝一杯茶炉就空了。
何况茶炉由列车员管理,人家心情不好或者嫌一趟趟添水麻烦,甩一句“水还没开。”就把你打发了。
说白了,茶炉里的水基本是“特权水”、“限量水”,一般人喝不上。
李卫东怔了怔,这才回过味来:水也要抢啊。
他心里有些震惊,毕竟后世无论绿皮火车还是高铁,都不缺饮用水。
可眼下物资匮乏、条件简陋,必须要在靠站的时候抢水喝。
打水不光是提着暖壶跑几步的事,那是要和其他车厢的人拼速度、争位置,简直是一场战斗。
不光费体力,还要动脑子。他总算明白,老班长为啥不找学生干部,专找人高马大的自己。
白面馒头,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能吃到的。
王铁山看看手表,说:“十一点四十左右到兵站。”
李卫东换到车厢门口,跟今天当班的值日生把车厢里的暖水瓶集中起来。
有些人怕他们把内胆弄碎,暖壶明明就搁在行李架上,偏说没有。
034 抢水
值日生还想再说什么,李卫东摆摆手,示意他算了。吵什么,等大伙儿都没水喝的时候,矛头自然就戳过去了。
男生们觉得暖瓶易碎,带着麻烦,能不带就不带。他们问了半天,一共接到九个暖瓶。
“谁带锅了?桶也可以。”他朝车厢里喊了一嗓子,“一会要下去打热水。”
离开吉春没多久,大部分人的水壶还是满的,压根没意识到水有多金贵。尤其到了晚上,一口热水足以温暖全身。
响应的人稀稀拉拉,喊了半天,只借来一口小铝锅。
“咱们是不是拿太多了?”旁边的值日生看着地上的暖瓶、铝锅,有些不好意思,“咱打这么多,其他车厢……”
“多?”李卫东摇摇头,“现在水壶里有水。等下午水壶空了,这几个暖瓶够几个人喝?”
他嘴上这么说,其他人还是一脸小题大做的表情。李卫东叹了口气,只能感叹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没等到中午,就有人就饿了。大家行李里都有干粮,烙饼、煮鸡蛋……家庭条件好的还有糖果、饼干。
翻包袱的声音,很快在车厢里响成一片。
广播响了,同志前方到兵站停车用餐。
“十一点四十到兵站,停车四十五分钟。用餐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下车要点人。”
王铁山清清嗓子,声音严肃:“下车前点一次,吃饭时点一次,上车前再点一次。”
“出了车厢就是兵站大院。谁也不许乱跑!上厕所要报告!误了车按逃兵论处!”
众人心头一凛,这才猛地回过味来:自己的身份已经变了。
李卫东把外套一脱。他脖子上挂着几个水壶,手里提着三只暖瓶,还抓着一口锅。
其他值日生觉得要保持风度,不能让人笑话。他们一手一个,看起来从从容容。
王铁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暗暗点头。
他接过很多次兵,刚上火车时很多小年轻不明白,热水是要抢的。兵站的大锅炉看着唬人,可去晚了照样没热水。
“李卫东。”
“到。”
王铁山拍拍他的肩膀,特意提醒:“一会下车别跟着排队,直接过去。”
李卫东点点头,冲其他值日生说:“把你们的暖瓶也给我。”
“啊?”
“啊什么啊!还没意识到水是要抢的吗?”李卫东不由分说,一把子全揽了过来。
“你们到时候跑快点,我灌满了你们往回送。”
车还没完全停稳,李卫东直接蹿了出去。落地时鞋底在站台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吓得站台上的战士一激灵。
要不是看到他身上挂着水壶、手里提着暖瓶,还以为这人要逃跑呢。
“班长,开水在哪里?”
战士抬手往远处一指:“那排大铁桶都是。”
话音刚落,李卫东就蹿了过去。
其他车厢的值日生刚踩上站台,就瞅见一道身影飞奔而去。
兵站规模挺大,站台摆了十几只大铁桶,都是柴油桶改装的。
李卫东把三个暖瓶并排放上去,回头喊道:“跑快点。”
那几个值日生终于懂了,水是要抢的!什么风度、什么从容,全都是扯淡。
十几个开水桶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排队打水的更是人头挤人头。前面的喊着打快点,后面的踮着脚往前探。
李卫东占了先,身边又有人接应。转眼功夫,暖瓶、水壶、铝锅就灌满了。
其中一个水桶的出水量明显变细,很快就见底了。
“没水了。”
“啊?”
排在后面的人晃了晃水桶,只能自认倒霉,去别的队伍排队。
周秉义在食堂门口,远远瞅见李卫东他们抢水的举动,心里觉得这帮人太蛮横了。
大家都是同学,相互让一让不好吗?
可他对上李卫东扫过来的眼神,明智的闭上了嘴。人家是替全车人打水,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破坏团结。
“王建国,我饭盒呢?”
“在这儿,在这儿。”王建国赶紧递过来,他瞅着里三圈外三圈的开水点,问:“排在后面能打到水吗?”
“你说呢?”李卫东把他往身边一拉,“回头记得把自己的水壶灌满。”
至于为什么,王建国没问。他心里清楚,就那么几个暖瓶,压根不够分。
女生那边的车厢,去晚了都挤不进去。王建国伸着脖子瞅人家,还想过去打招呼。
李卫东推了他一把,让他别瞅了,赶紧进去打饭。
街道办发的全国粮票,就是在这地方用的。
食堂没有椅子,只有十几张长条桌。来得早的已经占住了位置,他们只能端着饭盒站在外面,或者干脆往墙角一蹲。
三个出餐口并排敞开,第一个口的大师傅大勺抡得飞起,大锅菜扣啪的在饭盒里;第二个口给一勺高粱饭,分量很足。
至于第三出餐口则是一口缸,想喝汤自己舀。
“怎么跟学校食堂一个样?”李卫东往缸里扫了一眼,连朵鸡蛋花都没有,“还不如学校食堂呢。”
他、王建国还有几个值日生蹲端着饭盒,在墙角蹲成一排,一边吃一边唠嗑。
“我上午看了,咱们车厢里的暖瓶不够。就算把剩下的加起来,也不到20个。”
“平均七个人用一个,每人最多分到一杯水。”
王建国咽下高粱饭,“咱们不是还有水壶吗?”
“水壶太小,你知道一个个灌起来多累吗?”李卫东指指那边,排队的原因全在水壶上。
“下午靠站抢水的人更多。你用水壶打水,能打几个?”
旁边的值日生插话进来,“铝锅也行,我瞅着挺好用的?”
“大哥,那是热水!”李卫东叹了口气,“要不是我有劲儿,你信不信你的铝锅会被挤扁。”
“能不能借列车员的暖瓶。”
“那是公家的东西,他会让咱们用?”李卫东一边吃,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目标:“我琢磨着,咱们要找人合作。”
“合作?”
“女生带的暖瓶多,但她们跑得慢,抢不到位置。等会儿吃完饭,咱们过去问问。”
王建国愣了一下,“不应该是她们找我们吗?”
“你傻啊,她们拢共两节车厢。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咱先下手为强。”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忍不住揶揄:“到了兵团也是狼多肉少啊。”
几个人扒完饭,找背风的地方解决卫生问题。回来的时候,开水点还人满为患。
不少水桶已经空了,急得后面的人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