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划亮火柴,先给老王点上,他自己那根就夹在耳朵上。
老王吐了口烟,忍不住问:“小李,我记得你小子会抽烟啊,咋抽得越来越少了?工资寄回去了?”
知青下了兵团一律定为农工一级,每月32元。扣除伙食费,能结余20左右。有些人不抽烟不喝酒,全部寄回家;有些人抽烟喝酒乱买东西,每个月不够花。
“一身烟味在办公室转来转去不太好。”他甩甩火柴梗,丢出窗外,“我寻思着还是慢慢戒掉算了。”
“也是。”老王点点头,话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你毕竟在办公室跑动,跟我还是不一样。”
“我估摸着,你这趟学习回来,团里该给你提干了。”
李卫东谢了谢,又仔细瞅着老王的心肝宝贝这辆老嘎斯。
“老王,这车多少年了?”
“跟你差不多大。”老王摸着包浆的方向盘,“这几年坏了修、修了坏,团长每次坐车都跟我抱怨。”
“你瞅瞅,玻璃去年冻裂了,我拿胶布粘的。”
李卫东伸手按了按车门,铁皮薄得跟罐头盒似的,一按一个坑。每次启动还得下去拿摇把子吭哧吭哧摇半天,跟手扶拖拉机似的。
冬天开出去,零下三十多度的风直往车里钻,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给你说个法子。”李卫东指指车棚,“你回去找几个手巧的,弄几床破被子钉在里面。”
“既能挡风,又能保暖。”
老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还是读过书的有法子,我回头去后勤弄几床新的。”
“千万别,”李卫东赶紧说,“别给咱们团里找麻烦。就用旧的,别人挑不出毛病。”
“你要是怕埋汰,外面罩一层床单,脏了就拆下来洗。反正凑合凑合,能保暖。”
老王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他们团再穷也不缺几床新被子,可要搞特殊化,指不定哪天就被人举报上去了。
李卫东接着说:“你再弄几个空弹药箱,里面垫点稻草、棉花之类的,出门前再弄几个热水袋扔进去。”
“往后有任务出去,路上好歹能喝口热的。”
老王越听眼睛越亮。怪不得人家小李刚来一年,就要提干了,这脑子就是灵光。
“行,我都记下来了。还有别的法子没?”
李卫东笑了笑,看来老王同志也是很想进步的。不对,这叫更好的服务首长。
“有,人靠衣装、车也一样。”他拍着晃晃悠悠的车门,“就是动作有点大。”
“你先说说。”反正外面车队还长,他们俩就当扯犊子了。
“把外壳全拆了,重新弄新的。”
“啥?”老王以为自己听错了,语气变得激动:“小李,这可是破坏战备物资!弄坏了咋办?”
李卫东示意他别激动,“王班长,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车壳子就算没了,难道影响它跑起来?”
毛子的工业产品,将就是真能将就,但可靠也真可靠。
“咱们这儿油桶多、弹药箱铁皮多,拆下来用焊条焊、用锤子敲,都能弄个新壳子。”
“动作确实大了点。你要是怕担风险,咱还有别的招。。”
老王狠狠嘬了一口烟,他哪儿能不知道这个方法最彻底。可风险太大了,他有点扛不住。
“你先说说别的。”
李卫东早有预料,语气平缓:“你要是有门路,弄点油漆把外面补补。”
“车皮上有坑的地方往外拽拽,实在拽不出来了,打点腻子弄平。”
他说着拍拍仪表台,“这车跟枪一样,要天天保养。”
“里面的零件没法换新的,你可以淘点旧的。”李卫东指指北边,“老乡们去北边的时候,让他们帮着留留神。”
“还有这车门,玻璃没了弄帆布当窗户。车里坏的衬板,完全可以用木板代替。”
老王抱着膀子,半天不吭声,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回去再想想。”
“慢慢来。”李卫东笑了笑,“这车也闲不下来,一时半会儿也没空修。”
“你要真想修,就把报告写成加强车辆维修保养。到时候我帮你写,只动外壳其实问题不大。”
老王也知道问题不大,可关键是会不会犯纪律。浪费国家财产,这几个字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头一回发现,李卫东的胆子这么大。转念一想,也对,胆子小也不会去年往岛上送弹药。
“我回去跟汽修班商量商量,找机务一起看看。咱还是能修就不要换,我怕出问题。”
一路走走停停,大坑频繁出现、小坑连绵不断。老王开得再稳,李卫东也坐得浑身疼。别说团长,换成谁来都得骂娘。
“这要能修成水泥路就好了。”
到了师部大院,李卫东赶紧跳下车,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
团长指名让他来的,还让老嘎斯把他捎到师部,他可不能给团里丢脸。
师部大院比他们团部规整多了,平房一排接一排,还有红砖砌成的苏式办公楼。这里的气氛虽然紧张,但并不高压。
在李卫东眼里,这哪里是来学习的,完全是来度假的。
负责登记的干事看了他的介绍信,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带枪没?带了就去军械科开个条子。”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必须交。
李卫东想起某位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报名第一天就敢迟到耍横。
可惜,他只有出任务的时候才能背冲锋枪。至于手枪,全团拢共就四把,连职干部都轮不上。
044 我也不想的
住宿条件比他预想的艰苦,不住招待所,而是打地铺。李卫东琢磨出一点味道,刚来那天住招待所是优待呀。
三十多个学员都是各团推上来的尖子,有文书、有骨干、有广播站的播音员。
大家和李卫东一样,岁数都不大。铺盖还没收拾好,烟已经递了两圈了。借着划火柴的味道,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有几个还在边境跟毛子真刀真枪干过。话头一扯开,可把其他人羡慕坏了。
李卫东瞅瞅人家又瞅瞅自己,他觉得换他上去,至少能俘虏两个。
“活的比死的有价值多了。”
有位从四九城来的,戴着黑框眼镜,叫孙书翰。说话慢条斯理,聊起来头头是道,标准的知识分子形象。听他说话,有种让人信服的味道。
李卫东还在人堆里瞧见了周秉义。可惜,人家不是学员,而是师部的干部。
去年年底,自己还在冰天雪地里吭哧吭哧扛弹药箱的时候,人家已经选调师部教育处。
正儿八经的正排级干部,四个兜的军装往身上一穿,人模人样的。
李卫东暗暗感叹,同一年来兵团,人跟人的差别真大啊。
周秉义见到他也很意外,上下打量了一眼,确信没认错人。
听李卫东说自己在团部当通信员,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离首长近,机会自然多。
要不然,凭李卫东在学校那副不学无术的德行,能混到师部来培训?
李卫东见到周秉义,二话没说,立正敬礼。胳膊抬的利索,指尖碰着帽檐。
规矩就是规矩,一点也不能含糊。
整个培训期间,李卫东话很少,烟也抽的不多。
他常在团部做事,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不等别人想起来,暖水瓶早就打满热水了。
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李卫东最安静,不吹牛、不抢话,多听少说记笔记。
学习班的课程很满。上午三节、下午两节,晚上讨论或者自学,完全没空闲时间。
好在苞米干事还有点人性,培训结束后,给半天假期让大伙在师部大院里转转。
主任亲自开课,讲国际形势和战备情况。有些他们接触不到的信息,在这里得到了补充。原本一知半解的命令和政策,也慢慢连成片。
课堂上,大家个个坐得笔直,钢笔握在手里像利剑一样,气氛很是严肃。
讲得最好的是宣传科的副科长老周,抗美援朝时期入伍的老政工。五十多岁,瘦高个,说话带着浓重的鄂州口音。
李卫东每次听他讲课,都想起大学物理老师。同样的口音,有时候听不明白、有时候忍不住想笑。
“我不是给你们背定义,也不是念稿子,我给你们讲的是真事。我的指导员,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腿上中了三枪还拖着身子往前爬。”
“前几年,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换苏联的贷款。他转业在地方,把配给自己的粮食分给村里的娃娃,自己躲在屋里啃树皮。”
“你们说,这样的人看到有人占公家便宜,把公家的东西搬回自己家会怎么想?他心里只会蹦出两个字背叛。”
老周身体往前倾了倾,鄂州口音更重了......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和钢笔写字的声音。
师部对学习班确实下了大力气,课程紧凑,方法务实,一切围绕着“理论联系实际”和“突出政治”的核心展开。
基本教材是六本书,外加经典马列哲学。紧接着是战备形势教育,作训科参谋亲自在上面推演。
珍宝岛的硝烟已经散了,但核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上,敌强我弱的整体形势没发生根本性变化。
李卫东代表着22团,不能像高中时期混日子。但是,他也不会像某些人开口闭口都是主义,没一点实际。
在后方搞宣传可以这样,写写材料、办办板报就过去了。可他们位置靠前,要直面枪炮和死亡,容不得半点虚的。
第五天分组讨论,轮到他发言时,李卫东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老马的话还是很深刻的,可搁在这里说出来,难免有一杆子打倒一船人的嫌疑。
来学习的大部分都是搞宣传的,他们拿的就是笔杆子。有人当即要反驳,孙书翰偷偷拉住对方。
“这是《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里的原话,马恩全集第一卷。”他小声提醒了一句。
读书少可以慢慢学,可这种场合站出来和经典著作硬抗,那就不是丢人的问题。
不过,马恩全集发行范围极窄,孙书翰很好奇李卫东是怎么读到的。其他小组也停下讨论,纷纷把目光投向这边。
李卫东没有掉书袋,直接拿前线的情况举例。尤其是重炮都没啃穿的T62,成了最贴切的例子。
在场不少人知道他们缴获了一辆坦克,但不了解其中的内情。他们头一回听说,双方都拿它没办法。最后趁着夜色,从冰水里一寸一寸拽上来的。
“不可能吧?大炮都轰不开?”底下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苞米干事坐在角落里,也不吭声。他只听着、看着,笔在本子上不紧不慢的记。
“李卫东同志,”另一个小组有人站起来,“你说物质更重要,可我们的战士到底把它缴获了!这足以证明,物质不能决定一切!”
“你不能用一个特例来否认战士们的英勇士,更不能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
李卫东微微一笑,这种人他在吉春城就见多了。擅长辩论、擅长偷换概念、擅长断章取义,就是不擅长列数据。
“精神能影响物质,但归根结底,还是要靠物质解决问题。”李卫东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们的战士有钢铁般的意志,这不假。但是,我们的战士不能只有钢铁般的意志。”他的声音平稳有力。
“你了解工业吗?你懂步坦协同吗?你知道入冬后前线几乎无险可守吗?”
“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我只是在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