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把它拆出来,就能焊在板子给跳频当时钟用。每秒上百次不大可能,但每秒几十次应该能实现。
“卫东,跳频盒子做出来了?”政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工作台边上,目光落在铁盒上。
外壳是用废旧弹药箱改的,边角毛边用砂纸打磨过。里面衬着一层绝缘板,面板是一块硬木板。
面板上焊了开关、指示灯和频率拨盘,一根电缆从盒子里弹出来,连着旁边的电台。
“电路倒是通了。”李卫东站起来敬了个礼,低声说:“现在还是手工跳频,实战意义不大。”
“已经很好了。”政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就算上不了战场,也是一项实打实的技术改进。团里准备往上报,给你争取个技术标兵。”
见李卫东不说话,政委就知道这小子心里还有其他想法,“说吧,需要什么东西?还是要动机器?”
李卫东连忙斟茶,从抽屉里拿出第二个电路板。他指着板子,嘿嘿一笑:“政委,您看这儿是不是缺点什么?”
“缺什么,直说。”政委端着茶,没喝。
“能不能跟师部申请几块AT切石英晶体?要不,从师部仓库弄几台废弃的收信机也行。”
“就这?”
“多多益善。”李卫东赶紧点头,语速也快:“我看过说明书,谐振器用的石英晶体跟发射机是配套的。”
“它的频率稳定度小于百万分之一,焊在板子上就能当基准时钟。”李卫东伸出一根手指,“多的我不敢说,每秒10次,可以拿出去实战。”
“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吧。”
“我要动机器。”
政委思索片刻,呷了第一口茶,“有信心吗?”
“有!”
他点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搁下茶杯,转身走了。
李卫东等啊等,足足等了三天,政委让人带话:去领物资。新的石英晶体没有,但报废的收信机有五台。
它们灰扑扑的躺在地上,像五具等待被解剖的尸体。李卫东把它们搬回去,抄起螺丝刀开始拆。
有了石英晶体,头一件事就是做晶体振荡模块。
石英太稳了,通上电便以固有频率机械振动,精度比最好的机械表还高出数个量级。
自从换上晶体振荡,频率像被钉子钉死在板上。温漂、乱频,那些折磨了他好几个通宵的问题,从根源上被掐断了。
跳频切换时恼人的毛刺消失了,频率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飞溅,每一次跳变都干净利落,落地生根;电路也变得极其简洁。
李卫东专门裁了块铝板,弯折成小盒,把整个晶体振荡模块封进去,铝盒接地,等于给它穿了一层屏蔽服外面的杂波进不来,里面的信号漏不出去。
接着是多频点频率发生模块,它是那8个固定频率的信号来源。
手头的书有限,李卫东也想不出巧法子。他只能用笨办法,一个频点配一套频率发生器。
8套,一模一样。焊一套、测一套,确认频率不偏、波形不畸、切换不串,再动手焊下一套。
足足测了八轮,工作台上才码了一排铝封模块。
此外,还有同步与控制模块。把晶体振荡的时钟信号分频、整形,驱动开关阵列按预定序列循环跳变……
半个月后,李卫东用旧零件攒了两台跳频装置。外壳还是旧弹药箱改的,比第一台的做工更好。面板简洁得只剩一盏指示灯、一个同步按钮和一个校准旋钮。
跳频点数:8组;跳频速度:20/秒;工作频段:短波;供电:无单独电源,取自发射机。
发射端:开关矩阵输出端通过屏蔽线连接发射机,频率跳到哪儿,载波就切到哪儿。
收报端:跳频装置连接收信机调谐回路,跟着同一张跳频表同步翻转,确保信号不漏、不乱、不花。
李卫东带着排里的战士测了近百次,确保跳频干净、无毛刺,波形切换利落。
报务员只需简单的培训就能上手操作,每10分钟校准一次。对准后,便分毫不差。
万事俱备,李卫东抱着测试数据,去找团长申请实测。
050 守株待兔
团长几天前就知道自动跳频的装置成了。只是李卫东耐着性子反复自测,他也就耐着性子没催。
一听终于要拉出来实测,他直接命令警通连全力配合。
发报点设在距团部一公里外的掩体里,李卫东亲自上机。团部设两个接收点,甲组按照对表时间,与李卫东同步按下启动键,负责验证同步通话。
乙组则在跳频范围内展开人工扫描,模拟苏军监听。团里设备都是野战军淘汰下来的,做不到交叉定位。但是,只要能捕捉到信号特征就算成功。
八个频率代号都是李卫东起的,他有点恶趣味,故意用铁子、玉米、勋章、光头、皮鞋、烟斗、拐杖、胡子。
每个代号对应一个频点,光看代号本身,只能以为是生活用品。
有人跟他嘀咕,说这些代号不符合时代特征。现在都流行用泰山、黄河、长城之类,充满战斗精神。
李卫东只解释了一句:“测试专用。”
到了预定时刻,他准时按下启动键。设备按预设顺序自动切换频点,依靠石英晶体的稳定性,确保时序毫厘不差。
他只管对着话筒说话,跳频的事交给机器去做。每秒跳频20次,他相信,在这个跳速面前,苏军侦测员绝对监听不到。
“呼叫老鹰,完毕。”
团长拿过话筒,说:“老鹰收到,完毕。”
……
两人的对话在掩体和团部之间往来,语气越来越松快,甚至带了点唠家常的味道。
与此同时,乙组正满头大汗地转动调谐旋钮。耳机里除了偶尔掠过的嘶嘶电流,什么也抓不住。
“7分钟了,”政委抬起手腕,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我看没什么问题。咱们这里条件有限,再往下测也没有意义。可以报到师里,让他们接过去测试。或者让师里报给军区。”
团长点点头,“我是老鹰,回巢。”
“收到。”
耳机里安静下来。李卫东和身边的战友们对视一眼,同时挥起拳头。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但每张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那些熬过的大夜,不胜其烦的复测,成摞的数据记录,全值了。
回到团部,政委把李卫东拉到一边,手里捏着测试报告。
“卫东,报告里有没有要修改的?你这里写的未来每秒跳频百次、千次,甚至万次。这数据是不是太夸张了,直接报上去会不会太过于激进?”
李卫东明白政委的顾虑。每秒数十次在当下已经算破天荒了,百次、千次跟天方夜谭差不多。报告里写这些,任谁看了都觉得吹牛。
他想了想,语气放缓一些:“理论上没问题,纯粹是技术上有困难。我琢磨着,要是再加上定时器,自动重置会不会更好?”
政委点点头,“那就这样写,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可保障每秒数十次跳频频率。若由科研院所进一步研究优化,可进一步提升跳频频率,有望达到百次以上。”
按照政委的指点,李卫东重新改了一版报告。
他趁机说:“政委,这套设备通过师里的测试肯定没问题。但我觉得不稳妥,应该找别人帮我们测试。”
“去前线?”政委抬头看着他。
李卫东坚定地点点头:“我们的监听设备都是从毛子那里引进的,中间有技术代差,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用什么设备监听。”
“跳频能不能躲过去,我们测一万遍,不如让他们测一遍。我想去!”
他又不是郝冬梅,也不是去前线杀敌,没必要为了这事写血书。自己能不能去,可以申请,但要听组织安排。
团长和政委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他习惯性的拿出烟包,吸得很慢。
两人想起同一件事。朱瑞将军触雷牺牲后,前线就立了铁规矩:科研人员到一线作业,必须等肃清残敌、开辟安全通道,确认无虞后才能进入勘察。
眼下虽说是对峙状态,比当年安全得多。但谁也不敢打包票不会出意外。
电台毁了,大不了把李卫东拉回来臭骂一顿。人要是没了,再多的电台也换不回来一个李卫东。
烟烧了大半截,团长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碾,问:“有信心吗?”
“保证完成任务!”
“你把报告、测试数据、制作使用手册整理好,字写大点,我亲自送去师部。”
材料递进师部通讯科当天,几个参谋围着报告看了好几遍。
有人憋出一句:“就靠几块石英,能每秒跳频成百上千次?还能在苏军眼皮子底下通话不被监听到?”
“我说天咋黑了,原来22团把牛吹上天了。”
李卫东保证,报告绝不是这么写的。政委和他反复斟酌、调整用词,确保不会出现假大空的问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报告到了通信科那里就成了这么一句话。
通信科的人也拿不定主意,既不敢轻信,又不敢怠慢。几番犹豫之后,报告被一路送到了师首长案头。
首长看完,先是沉默。他震惊也怀疑,但更清楚这份报告的分量。
边境线上,电台一开机就被锁。别说十分钟,哪怕一分钟不被发现,就有重大的战术价值。
笔落下去的时候不带半点犹豫。通信科、作训参谋、军务参谋、苞米干事等,即刻组成工作组,带设备去22团现场复验。
命令写得很死:跳频设备用你们的,电台、收信机由师里提供。分头测、当场验,确保不是胡吹一通。
吉普加卡车拉着人和装备,浩浩荡荡杀到了团部。李卫东站在操场上看到车队进来,还愣了下。他料到师里要来人,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多。
“今天就要测完?”
“没错。你们的跳频设备呢?”
当师通信科的人跟着李卫东走进工作间,看到桌上的两只铁盒子,他们的心情有些崩溃。
废弹药箱改的外壳,表面还有坑坑洼洼的凹痕;一块木头面板,刷了几遍清漆;开关和指示灯倒是焊得整整齐齐,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不像什么高科技设备。
“就这?就这能躲过苏军最先进的侦测设备?当年的没良心炮,也不敢这么吹吧?”有人直言不讳。
李卫东听了,暗暗撇嘴。他的跳频盒子能和没良心炮技术比吗?
没良心炮是没办法的办法,他这东西可是凭本事、熬大夜攒出来的,技术含量高了好几个量级。至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我们自己布点。”王科长收回大量的目光,语气很硬:“除了这两个盒子,设备全用我们带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他们是带着师首长命令来的。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测试,否则一个字都不会认。
团长、政委、李卫东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眼里写着一模一样的东西:自信。
8组频率听着是不多,可每秒二十跳。这个速度摆在这儿,神仙来了也得跟丢。等测向机的指针微微晃动,信号早就跳到下一个频点了。
“地图!”师参谋在桌子上展开地图,单独给李卫东划定了发报坐标。
侦听组安排在另一个房间,架起全套侦测设备,任务很明确:通过对电信号的截获和计算,锁定李卫东的发报位置。
一旦被算出坐标,就等于被火箭炮洗脸了。那这次测试就不算成功,当然,也不等于失败。
“排长,通信科这帮人瞧不起咱们。”旁边的战士压低声音,语气里憋着股不服气。
李卫东用眼神示意他打住。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频点对照表,笑眯眯的递过去:“首长,一会儿要是实在抓不到信号,可以参考这个表。”
“我们的设备虽然跳的快,但只有8个固定频率,不难。你们大老远赶来,空手回去多不好啊。”
通信科的人齐刷刷瞪过来。他们见过狂的,但没见过这么狂的。把频点表都递到手里了,这什么意思?明摆着说,让你们抄答案都追不上?
赤裸裸的打脸,叔能忍婶也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