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往前倾了倾身子,刚要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刚好落在他开口的节骨眼上。
“举报的好啊。”李卫东的目光往门口瞟了一眼,暗自长舒一口气,“郝冬梅别的不多,在这座大院里的熟人多啊。”
干部上面有高干,高干上面还有革干。再怎么说,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可有人不信邪,非要往下挖:“你是不是同情她?是不是借机表达对现实的不满?”
李卫东毫不畏惧,据理力争:“郝冬梅的组织定性是可教育子女,而不是敌特分子。据我所知,珍宝岛冲突爆发后,她是吉春第一个用鲜血写决心书的人。”
“不信可以去查,江辽日报也做过报道。”
“太嚣张了!”对方狠狠拍着桌子,还没开口,会议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起身敬礼:“参谋长!”
参谋长笑得很和蔼,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你们继续,我就是来旁听一下,不要在意我。”
“既然这个没问题,我们说下一个”
“不是还没……”
旁边的人狠狠拽了他一把,眼神恨不得在他脸上刻一行字:参谋长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进来?不就是因为你揪着郝冬梅不放吗?
她父母是下放了,可老战友老部下还在这座大院里,这点照拂还是做得到的。
屋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接下来的提问不再夹枪带棒,更像是走过场。毕竟核心指控已经塌了两条,剩下的还叫事吗?
别说李卫东,那些东西放在别人身上也能套着用。
李卫东实事求是,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信里的事,他一概不认。
写这封信的人,他肯定不认识,那人也不认识他。否则,不会写得不清不楚,像是道听途说拼凑出来的。很多细节都对不上号,完全是在牵强附会。
保卫干部合上笔记本,语气忽然变得很客气,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李卫东同志,今天只是例行了解情况,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心理负担?李卫东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相反,军区保卫部马上就该有了。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追问结论,而是不紧不慢地提醒:“信里提到的通信代号,确实跟常用的不一样,正常情况下不会传出去。”
“写信的人不但写出来了,而且准确提到了其中两个:铁子和玉米。”
“如果你们去调师部的复测记录,会发现这两个代号只有我用过。后来,跳频代号全部由师参谋制定。包括在前沿阵地实测,代号都是统一的东风、黄河这种。”
屋子顿时安静下来,桌子后面的保卫干部脸色有些苍白。
李卫东接着说:“前线近一个月的实测,苏军的侦测网被搅得鸡飞狗跳。他们不是傻子,不可能毫无察觉。这封针对我的举报信,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对面不但察觉了,而且反应很快。我们有理由怀疑,对方的情报人员混进来了,甚至摸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他扫过面前几人,对方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你们如果想钓鱼的话,我可以配合。另外,这封信来的太巧了,好像知道我在军区。”
参谋长听到敌特渗透的可能,脸色猛地变得阴沉。他身体猛地前倾,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杯都跳了一下。
“通知保卫部、技侦部,立刻派人过来!”他对门口的警卫员厉声下令,“这封匿名信按敌特渗透、泄密窃密立案追查!”
056 啊,竟然是他!
下完命令,参谋长回头狠狠瞪了李卫东一眼。这小子明明早就看出来了,非要等谈完才往外抖落。
不过转念一想,早说晚说其实没区别。如果是敌特写的,信投进信箱的时候,人就跑了。
如果是内部人员写的,那他就等保卫部上门,祈祷自己没往外乱说吧。否则听过这几个代号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拉出来过筛子。
写信的大概没想过,这几个词除了李卫东本人,没人会用。尤其是玉米,要么是外地人的习惯、要么是特意选的。对方写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举报内容,而是自己的窃密罪证。
保卫部、技侦部接到通知,几乎是飞奔而来。
信件当场封存,装入档案袋,盖上绝密印章。所有接触过这封信的人被一一登记在册,等待接受审查。
李卫东坐在原位,看着面前摊开的登记表和保密承诺书,一时没回过神。前后不过半个钟头,他从被审查对象变成了泄密案的举报人。
他有点想不通,保卫干部平时接触的密级太高,这点敏感性都丧失了?人家都把代号甩脸上了,也不想想怎么漏出去的?
参谋长的脸色很难看。跳频技术要是被捅出去,造成的损失简直难以估量。
苏联人拿到这项技术,凭借对方的科研和工业实力,无论反制还是深入开发,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到时候,整个边境的电子侦听网都得作废。他现在只能希望,这封信是冲李卫东去的内部诬告,而不是反间计。
技侦部门拿到信,第一时间就盯上了那组代号。本地人口语里都叫苞米,“玉米”这个词几乎只在公文上出现。
如果当初李卫东用泰山、黄河……那现在只能当举报信处理。偏偏用了铁子、玉米,这两个词瞬间把排查范围缩小到针尖大小。
3师、22团,就这两个单位。如果再具体点,就是测试人员、保管测试记录的机要室保密员、资料员,以及李卫东本人。
这些人,他们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甚至可以根据代号反推出具体月份。
“泄露这组代号的人员,就在名单里。”技侦人员摊开一份名单。
参谋长盯着那份名单,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去:“你们的结论?”
技侦负责人硬着头皮开口:“此代号高度内部,外部绝无可能知晓。”
“三师在收到复测报告的当晚就派了保密干事前往二十二团,如果举报人不在外派人员之中……”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则属于严重泄密,疑似敌特渗透,甚至不排除内部眼线的可能。”
“有什么全说出来。”参谋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根据兵团1师、2师此前破获的特务案,渗透人员主要集中在三类人中:知青、兵团战士、军垦干部。其中,知青占比最高。”
技侦负责人翻开记录本,语速很快:“谈话记录里,李卫东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他只在师部学习期间佩戴过手表。”
“当时他和其他学员住大礼堂,彼此之间接触过。除此之外,手表仅在3师服务社露过一次。”
“写信人能准确描述手表品牌和佩戴场合,说明他极可能就在同期学员之中。”
他合上本子,补了一句:“文件室已派人赶赴三师,正在比对笔迹和信纸折叠习惯。”
“立刻让把这些人监视起来,要快!”参谋长的命令像刀一样切下来。
匿名信从不真正匿名,只要想查,寄出地、邮戳、纸张、墨水、折叠习惯,每一样都在替写信人自报家门。
真正的匿名信是李卫东在吉春干过的那种,直接砸烂革委会的窗户。在没有监控的年代,完全找不到投信人。
“郝冬梅?”
“不管是谁,全部!”
“是!”
保卫部的人没把话挑明,但意思很清楚。叛逃投敌人员中,知青的比例最大,其中政审不过关占大多数。郝冬梅顶着“问题子女”的帽子,嫌疑排在前列。
边境虽然在对峙,但贸易黑市却从未断绝。否则,老乡也不会打劫完毛子,转头拿着东西找兵团换物资。
兵团天天讲反修防特,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苞米干事的苞米,都是保证胜利的必要条件。
李卫东明白,自己被盯上了。
作为泄密案举报人,他哪儿也不能去,就待在军区大院。两天后,保卫部敲响了门。
“还记得孙书翰吗?”
“孙书翰?”李卫东脑子里翻出一个人影,“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那个?”
“没错,举报信是他写的。”
“啊?”李卫东愣住了,眼中满是不解,“我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怎么会是他?”
保卫干部把前因后果摊开。孙书翰的父母解放前就是知识分子,他本人熟读理论和经典,出口成章、下笔有锋。
因为时代变化,他被发配到边疆兵团,一直心怀怨气。起初还能安慰自己,毕竟学富五车,到了建设兵团也是人中龙凤。
果然,不过三个月就被团里推去师部学习。那时他依然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温文尔雅的做派便是这种心态的外壳。
旁人都自愧不如,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唯独李卫东,对他爱答不理。
如果李卫东只是泥腿子,孙书翰不会把他放在心上。他骨子里是很骄傲的,不屑跟下里巴人较劲。
可李卫东明显不是!
他的稿子有文法训练痕迹,一般人写不出来。引用经典信手拈来,显然也读过不少书。
“孙书翰交代,他想找你讨论黑格尔法哲学批判,被你拒绝了。”
“啊?”李卫东愣了一下,“不至于吧。我当时跟他说了,我没看过全集,只是从别的地方记住那句话。”
“孙书翰觉得你是看不起他,故意拿话搪塞。”
李卫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年头,自己说实话都没人信。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只要上网不光盯着美女看,多少都能知道一二。
至于文法训练痕迹,只要不是九漏鱼,写东西带点章法不应该正常吗?至少会个总分总吧。
保卫干事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同批学员里,孙书翰迟迟没被正式提干,心里就有些失衡。等他听说郝冬梅被调进师部档案室,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还跟郝冬梅有关系?”
保卫干事点点头,也觉得这人心理有问题。
郝冬梅在师部档案室坐冷板凳,他认为对方跟自己都是问题子女,凭什么她进了师部坐机关,自己却被晾在连队里不上不下?
更让他扎心的是,他打听到李卫东不过是工人家庭出身的普通知青。在学校里不爱读书,逃课打架是家常便饭。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过得比自己还顺风顺水。
当班长、入党、副排,军区报刊登过文章。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直接从副排升为正排,彻底摘掉了知青的帽子。
李卫东越听越不忿。这帮人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他去年在江边上扛着弹药箱往冲的时候,差点被火箭炮连人带设备炸上天的时候,孙书翰怎么不来羡慕一下?
“可他不应该知道代号啊。我们不在一个团,他又不在师部机要口,根本接触不到测试记录。”
保卫干事翻开另一份材料,把一张照片推到桌上:“3师后勤的王长锁,认识吗?”
057 低调处理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方脸短须,眼神躲闪。李卫东摇摇头,他从没见过这个人,听名字像是解放前的人。
“王长锁有海外关系,他妹妹就在江对岸,他本人早想过去了。”
“这人平时负责后勤采买,能接触到各个单位,消息来源又杂又广。去年边境发生冲突后,被发展成眼线。”
干事合上文件,把来龙去脉摆在桌面上。王长锁这条线埋得并不深,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李卫东。
“他不识字、不会写信。所以,他想物色一个有文化、心怀怨气的知青,最好是在机要口工作的。”
李卫东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郝冬梅。档案室、问题子女、坐冷板凳,各方面都踩在点上。
“王长锁最早盯上了郝冬梅,可她耐得住性子,思想从没动摇过。”
“孙书翰有一回借送材料的机会故意找茬,把乒乓球踩烂了,还冷嘲热讽,被郝冬梅当场扇了一巴掌。”
啧……李卫东咂了咂嘴。这哪儿是找茬,这是上赶着挨打。
东北女生看着温柔漂亮,骨子里全是母老虎。动起手来,那都是能吃人的角色。更别说郝冬梅以前的身份背景,她不去欺负别人都算家教好了。
“王长锁立刻把注意力放在孙书翰身上。两人喝过几次酒,孙书翰被半拉拢半怂恿,成了他的线人。”
前阵子,师里给李卫东报功,王长锁听了一耳朵。他没太听清,只知道李卫东去总参、军区汇报,师里正给他张罗一等功的事。
他不知道总参是什么,但他太清楚一等功意味着什么了。没有作战任务的地方,能评一等功,只有一种可能:天大的技术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