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硬菜是炒鸡蛋,蛋液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响,颜色金黄,耗油多,一个字:香。然后是一锅猪肉炖粉条,牛班长给的分量很足,烧肉的时候还加了半勺糖。
最后端上来一盘馒头,虽然还是杂粮,但白面比例明显更高。捏在手里软乎乎的,不像平时那种粗粮馒头。
061 落雪
“你爹现在怎么样?”李卫东难得关心一下,弄得周蓉有点不自在。
她微微皱眉,本能地怀疑这人没安好心,“我爹在黔州大三线上,两年没回来了。”
“那家里不就剩你妈跟你弟弟了?”李卫东想起周秉昆,笑了起来:“我记得你弟弟胆子挺小的。”
“那天去问你家要钱,他躲在旁边一声不吭。你们俩不在家,没人管着他,日子应该不错。”
周蓉本来吃得挺开心,听到这话瞬间放下筷子。她知道李卫东不会无缘无故扯闲篇,八成想挑拨自家人关系。
“你想说什么?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我帮你算下账。”李卫东往后靠了靠,聊起自家的情况,“我爹抽烟又喝酒,只是五级工。我妈不上班,在家照顾我们兄弟仨。”
“一开始家里也不富裕,没啥零花钱。后来我哥去上工了,他那一份就变成我们哥俩的零花钱。”
“也不多,每个月有个块儿八毛的。”
周蓉狠狠咬了一口馒头,脸色微微泛红,“那我身上3毛钱还少?”
“肯定少呀!”李卫东示意她别生气,还帮忙夹了一筷子粉条,“你爹抽烟喝酒吗?”
周蓉摇摇头,她记忆里周志刚不怎么喝酒,烟倒是不离手,“他自己弄烟叶。”
“那每个月花得更少了。你爹是八级工啊,基础工资都一百多。加上补贴啥的,我估摸着120往上。”
“120啊,周蓉,你现在当老师才多少钱?”
周蓉摇摇头,反驳道:“我们家里人多。”
“就算人多,难道天天吃白面馒头?不过,你们家的衣服确实好,都没啥补丁。”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衣着体面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门槛,否则,她和周秉义也不会和干部子女玩到一起。
由此看来,周志刚确实很爱面子。
“好,就算以前花钱多,现在呢?”李卫东笑了笑,“你跟周秉义现在可是拿工资的。”
周秉义是师部文教干事,和李卫东一样都是正排级。但他不用下地干活,也不用野外查线,手里握着全师十几个团的教师调配权。
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周蓉从“以工代教”的农工身份,转为国家干部。即便不帮这个忙,周蓉在团里也顺风顺水,不到两年就定了教师八级。
“你爹的工资不给你俩花,你俩还往回寄钱。三份工资加起来,一个月至少一百块。”
周蓉低头算了一下。她爹省吃俭用,能不花钱就不花,除了必要开销,工资基本全存下来。她工资比周秉义低点,但每月也能省个十块、八块。
她哥还没谈对象,钱自然花不完。算下来,家里每月能收到一百五呢。
“你弟弟有工作吧?”
“在木材加工厂。”周蓉点点头,“他还是学徒工,钱刚够自己花。”
李卫东知道,因为自己的影响,涂自强还在监狱待着。也挺好,吃上公家饭了,至少不用被枪毙。
(涂自强:TMD,老子本来就吃公家饭!!!)
“你妈每月花这么多钱,是不是太腐朽了?”
“谁花了?我妈都存起来了。”周蓉冷哼一声,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哥结婚、我弟弟结婚,家里不用买东西吗?”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话一出口,她忽然停住了。李卫东刚才那句“你们俩不在家,他日子应该不错”在她脑子里转了个弯,突然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眯起眼睛盯着李卫东:“你说这么多,不会是撺掇我不寄钱吧?到时候家里用钱,让他们埋怨我?你这人,不安好心!”
李卫东没想到她还挺聪明,竟然能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他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原剧里,周志刚的钱全拿来补贴子女了,尤其是周蓉这个无底洞。现在能见到回头钱,周志刚那张大团结花得太值了。
可以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有价值的投资,比光字片的房子有价值多了。
“你啥时候怕家里埋怨你。跟人私奔的事都敢干出来,把亲妈气死都不怕。”
“你还会在意他们的感受?”李卫东明目张胆的刺了一下,差点让周蓉气冒烟。
郝冬梅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不是在忍笑。这两人啊,每次见面都少不了斗嘴。
“行了,跟你说正事。”李卫东见好就收,“我建议你那点钱留给自己花。你看我,从来不往家寄。”
周蓉和郝冬梅对视一眼。她们可知道李卫东提了排长,工资比普通知青高出一截。这年头大家都往家寄钱,碰到一个不寄的,相当于在北极看见南极企鹅。
“我爹的工作老大接班,老二的工作又是我给他找的。”
“他们两口子……不对,他们三口人现在跟我妈住一块,明年说不定就变四口人了。你觉得,我还能在家住?”
“户口都迁出来了,回去连个铺位都没有。老大年初来信,说他在家天天在客厅打地铺。”
“过年跟过劫一样,劫难的劫。”
李卫东拿了个馒头,一边嚼一边嘀咕,“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家关系。”
“你都会算鸡兔同笼了,应该能算出你妈存了多少钱。这钱到底花在谁身上、谁花了,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周蓉咬着馒头,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刚才老班长还说,要给菜里多放点油水。你省的几块钱,还不如加强学习、加强锻炼、加强身体素质。”
“你看人家郝冬梅同志。”李卫东一边给她们舀汤,一边说:“学习完就吃饭、吃完饭就运动、运动完就休息。”
“多看点书,更好的服务人民群众。别一门心思扑在自己账本上,没一点家国情怀。”
李卫东之所以这么说,还有一个原因,改开后钱会越来越不值钱。与其攥在手里贬值,不如换成知识。
周蓉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自私自利这种话还能这么说?她觉得李卫东不去当指导员,真是屈才了。
“外面下雪了,”李卫东看了窗外一眼,“我去汽车班问问。如果有顺路的,就捎你们一程。”
“别急,慢慢吃。”李卫东习惯性的抬起手,想拍拍周蓉的脑袋。手抬到半空,觉得不好,转而揣进袖筒里。
等他走远,周蓉忍不住嘀咕:“冬梅姐,李卫东真不往家里寄钱?”
“他上次提过一嘴,我以为是开玩笑。”郝冬梅想了想,“那时他还没提干,每个月就一点工资。为了省钱,烟都戒了。”
“可花钱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去了一次服务社,出来一分不剩。拍照的钱,还是我借他的。”
周蓉忍不住笑了一下,“可也不至于一分钱都不寄吧?”
“不知道。”郝冬梅摇摇头。她也没有寄钱的习惯,现在就算想寄,也不知道往哪里寄。
周蓉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饭盒里轻轻拨弄着剩下的粉条。
“冬梅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以后回家,是不是也没地方住了?”
郝冬梅抬起头。周蓉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跟李卫东斗嘴时的火气,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冯化成出卖了她的爱情,她只能把情感寄托到家人身上。如果连家都没有自己的位置了,她将何去何从?
回去过年,是不是只能找同学借宿?可大过年的,她又能去谁家?
062 三号山口
郝冬梅轻轻握住她的手,“别瞎想。周秉昆年纪还小,不会这么早结婚的。”
相比于周蓉,她才是真正的无家可归。周蓉好歹还有母亲和弟弟在吉春等她,房子再挤,回去了总有一碗热饭吃。
可她呢?房子被一群人占了,父母不知道在哪里。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冷清的档案室。今天能来22团还书,已经是这些日子里最热闹的事了。
几分钟后,李卫东披着羊皮大衣进来了。他拍拍肩上的雪,说:“下雪了,你们路上不安全。”
“小学那边我打了招呼,你们去教师宿舍挤挤。”
郝冬梅看看外面,雪下得纷纷扬扬:“还不算大,我们可以自己走回去。”
“不要侥幸。”李卫东的声音很严肃,不由分说的把羊皮大衣递过去,“这雪只会越下越大,你们要是迷路了,就要发动很多人去找。不要自己找麻烦,也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教师宿舍是那一排平房,我就不送你们过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下命令,干脆利落,不容反驳。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郝冬梅抱着大衣站在原地,能闻到羊毛上散发的烟草味。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有人这么强硬的拦住她,不让她冒险,还是在吉春、父亲还在的时候。
此刻,李卫东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她们了。他穿过操场时,风裹着干雪粒,往领口里灌。
按照规章制度,通信线路要提前巡查。每周或每半个月,对团到营的干线进行一次全程或分段巡查。
尤其春融、夏汛、入冬前,必须查杆子、调电线,确保恶劣天气下通信正常。
可通信排就几十号人,要管团部到四五个营、几十个连,加上散落在边境线上的哨所。总长度上百公里,压根巡不完。
平时都是小毛病不管,问题集中爆发导致线路彻底中断再集中抢修。
看了看气压计和窗外的风向标,李卫东估计今晚是大暴雪,晚上肯定要断线。
他推开总机室的门,对接线员说:“把团部到各营的线路全测一遍,有杂音、断音的标记出来。”
然后翻开墙上挂着的巡查记录,一页一页往回翻。他要抢在断线前,结合之前的巡查记录,判断哪几个杆子有问题。
“又是3号山口。”李卫东扫了一眼总机记录,心里说了一声果然。3号山口风大,每次通信有问题,不是杆子被吹歪了、就是瓷瓶炸了。
他合上记录本去找周股长报备,把巡查线路和预计时间一一写在了报备表上。
几分钟后,团部响起刺耳的长哨。穿衣、扎腰带、戴帽子、拿武器,通信排的战士从各个方向冲出来,在操场上列队报数。
李卫东站在队前,快速说明任务情况:“晚上可能下大暴雪,重点查3号山口,预计来回2小时。”
他顿了一下,“一班长。”
“到。”
“带5个人,全副武装,带工具、手摇电话、干粮。每人水壶装开水,身上带2块干电池,两分钟后跟我去检修。”
“二班值守电台机房,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师部、各营、各连的呼叫必须全部接到,信号一有异常立刻记录汇报。”
“三班守好总机,一班其他人随时机动。”
分派完毕,一班五人列队站好。李卫东从头到尾挨个检查,从领口到袖口,从工具袋到干粮包,一个不漏。
这习惯是从何排长那里学来的,现在应该喊何营长了。当年第一次上岛送弹药,何排长就是这么挨个检查他的伪装布、鞋带和弹药箱,连毛巾扎没扎牢都要亲手拽一下。行动前过一遍,能避免大问题。
“杨满仓,你的衬衣怎么是湿的?”
“报告排长,刚才在打球,没来得及换。”
李卫东没有骂人,只是问了一句:“还有谁衣服是湿的,立刻去换。”
五个人里有三个跑回了宿舍。他狠狠瞪了一班长一眼,你他妈的是该被提干了。这种鬼天气穿着湿衬衣出去,路上肯定失温。
“不许跑!”他提醒道,“衣服湿了会贴身上。”
等人都回来了,他重新下令:“两人一组,相互检查衣物、武装带、干粮、水壶……”
郝冬梅和周蓉站在食堂门口,望着操场中集合的队伍。周蓉想把羊皮大衣送过去,郝冬梅拉住她的胳膊,“他心里有数。”
下雪天不能用滑雪板,雪太软,把控不住方向很容易掉队。一旦迷路或者掉雪窝里,单人基本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