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时局不同,往日的短板反倒成了长处。
没人际牵绊,行事清白坦荡,经得住各项核查。换到平时,他少说要熬些年头,才有晋升的机会。
李卫东不愿琢磨、也懒得费神,服从命令听指挥就行。他也不想搞什么钻营,业务上让人挑不出毛病,就是自己的最优解。
调令和任命书是两张纸,一张管职级、一张管职务,盖着两个红章。
他把两张纸收好,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工作。
这次升职后,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动了。资历和任职年限是硬约束,谁都绕不开。而且,上面也没位置了。
再想晋升,方向就不是行政晋升,而是技术职称的晋升。
从技术参谋到工程师,再到高级工程师。这条路比行政序列更漫长,而且更低调、更稳。
另外,提副营后还要基层主官经历。他要去连队或者营级单位负责主要工作,否则档案里永远缺一页。
除了他,很多人的位置也开始动了。干部部门忙了整整一个多月,走廊里脚步声从早响到晚,才把空缺填补上。
周秉义一步跨到正连级,开始分管业务。
李卫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办公室翻频率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班长提的确实不慢,毕竟给首长们写稿件,关系近、机会多。从积极分子、到提干上调,可以说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踩得很正。
李卫东还记得,自己来师部培训时,周秉义领先他好几步。
可现在,两人之间有质的差距。20级和19级,中间隔着一道实实在在的职级鸿沟。
尽管在同一栋大楼办公,但周秉义这犊子有意无意躲着他。走廊里远远看见,绕个弯拐进别的办公室;食堂排队碰上了,低头扒饭假装没注意。
李卫东心里好笑,不就是见面敬个礼,叫声“李副科长”吗?你就算叫声“李副代”也行啊,我又不会挑你的错。
大不了你、小不了我的,有啥可回避的。
想当年,他在大礼堂门口腰杆挺得笔直,给周秉义敬礼时,也没什么不自在。
这小子,官职没多大,脸面倒要得很。
“信号还在吗?”胡科长难得想起可疑信号的事。
“还在。”李卫东的语气比刚来时更笃定了。
他现在职级够了,又是科里的副职。就算是代理的,也握着分管业务的话语权。甚至可以直接绕开胡科长,把意见写成正式报告往上递。
如果上级支持自己的话,还可以把胡科长架空。但没必要,合作共事才是硬道理。
“我怀疑这个信号是诱饵,故意用来钓鱼的。”他指着记录本上的数据。
“这么冷的天,发报频率还如此稳定,不像活人的手法。”
“再熟练的老手也有手抖的时候,更别说咱们这儿冬天的鬼天气,会直接影响电键手感。”
“我建议上报,从军区申请更先进的侦测设备。”
“如果它是假信号,那一定藏着真信号。这个诱饵后面,大概率藏着一伙猎人。”
“他们可能是本地叛徒,也可能是江对岸潜进来的作战小分队。如果我们要采取行动,就要做好战斗准备,甚至会出现伤亡。”
胡科长沉默了一会儿。这段时间,师部大院刚平静下来,又要重新抓思想教育。
立功不是首位,稳才是。相比于可能造成的损失,他对抓特务倒没有原先积极。甚至有点打退堂鼓。
“写份报告,我报上去。”
李卫东点点头,他也不跟胡科长争这点东西。写完交给他,继续处理手头上的活。
师里对报告很重视。清查刚结束,气氛太沉闷了,需要振奋一下。
首长们想拿下这伙敌特分子,提振全师士气。报告递上去不到两天,胡科长和他就被叫去了会议室。
“这些设备只有军区有,我们手里的设备精度不够。”李卫东讲得很直白,“如果对方是专业特战分队,甚至是从东欧调过来的,仅靠警卫连……”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仅靠师部的作战力量,很可能出意外。师部首长能兜住就干,兜不住就报上去让军区牵头。
不管怎么说,李卫东和胡科长的态度都很统一:他们技侦科绝不会牵头。两人都不在乎功劳会不会被分润。
李卫东的想法更直接:抓住这伙人,你好我好大家好,回家过年。
抓不住,甚至行动失败,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会议室沉默下来,首长们要重新算这笔账。
功劳可以少,但错误不能有。尤其在这个时间点,任何差错都会掀起波澜。
大家都想要这份战功提振士气,可又担心出现意外。没有足够的魄力、实力,没人敢承担这份责任。
最终,师里把报告递到军区手里。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行动成功,清查留下的阴霾一扫而空,全师士气提振,首长们脸上也有光。
如果出现差错,锅也在上级单位那里。设备是军区出的,行动也是他们牵头的,兵团和师里只负责全力配合。
打赢了,他们有一份功劳;出了岔子,责任有人分担。
其实,军区也刚稳住局面,上上下下正在进行新一轮思想教育、队伍整理。
档案室里的霉味都没散干净,这个时候谁也不想节外生枝。
可李卫东的报告很详细,监听信号特征、频率变化规律……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这伙敌特分子就在他们眼皮子下,不揪出来实在可惜。更准确的说,他们也不甘心。
相比于师部,军区更需要一场漂亮的胜仗冲散这股子沉闷。
他们巴不得有敌特分子赶紧冒出来,被自己狠狠打死。用敌人的鲜血与自己的胜利,证明队伍的纯洁性和战斗力。
最终,军区经过研判、拍了板。工作组直接派驻到三师,保卫部专门派人来帮忙,带队的就是周建平。
他们从辽沈一路赶来,吉普车上满是泥浆和碎冰。
老周跳下车,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卫东,你确定这伙人还在?”
082 引蛇出洞
“在。”李卫东沉声答道,“你们是怎么分析的?”
老周拿来一个档案袋,封口盖着保密方章。
“惯用手法,目的是电子侦查。”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手指指着频率图,“北线集群是格鲁乌的电子侦查营。珍宝岛交火后,他们就加强了边境的电子侦查部署。”
“你们检测到的是他们的标准战术双饵制。”
老周解释:“一个信号在前面当诱饵,另一个在后方记录我们的反应数据。”
“诱饵信号的频率可以落在民用设备能覆盖的频段,用老式脉冲调制,就是为了让我们觉得能抓住。”
“一旦我方监测站加大功率搜索,后方就会记下开机时间、方向、强度。”
“这些数据,足以反推出我方监测站的位置、设备性能和值班密度。”
胡科长听罢,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会议室的暖气并不热,但他还是忍不住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几颗扣子。
李卫东翻着老周带来的报告,愈发觉得这伙人居心叵测。
“为什么选我们?”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周。
老周摸摸鼻子,语气依旧沉稳:“去年的保密工作动静太大,对王长锁的处理又太快太急。当时就应该内紧外松,不让对方察觉到我们的反应强度。”
这算工作失误,但李卫东没说什么。
他们只是下级单位,自己更是下级干部。保卫部的工作有什么疏漏,自会有军区追究责任。
眼下最要紧的也不是追责,而是把这伙人挖出来。
“我们能确认的是,对方把三师当做跳频设备的试验单位。虽然设备原型丢了……”老周强忍着冲动,没有看向李卫东,“但部署方案一直没拿到。”
“对方认为,三师作为试验单位,设备部署方案与工作条例具有极高的情报价值。”
“即便抓不到人、偷不到设备,也能通过诱饵完善北线电子侦察地图。所以这个信号,很可能是专门针对你们师部来的。”
会议从午夜到清晨,搪瓷缸里的茶续了好几轮,烟灰缸里戳满烟头。
对手很狡猾,没有给他们过多信息。即便是前面的诱饵,信号特征也一直在微调,像是在试探他们的反应底线。
除了能确认诱饵存在,坐标、人数、装备、活动规律等关键情报,一样都没拿到。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们能下诱饵,我们也能下诱饵。”李卫东把烟头捻灭,声音透过烟雾传出来,“对方既然认为3师是电子设备试验单位,索性把这个标签贴得更实在些。”
他记忆里有一些电子战装备的形象,比如飞机背着大圆盘、平衡杆;战车竖起来奇形怪状、横七竖八的天线。
电子战装备,核心功能无非几项:大功率干扰覆盖、宽频带信号侦测、欺骗式假信号生成。
这些功能的底层技术跟通信设备是相通的,无非真的变假的、发射变干扰。
李卫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辆战车。底盘是解放六轮越野卡车底盘,车厢改装成全封闭的厢式结构。
“我们要造一辆假的电子战战车,给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说罢,他开始在厢式卡车上添加设备。
驾驶舱上部有一座抛物面通信天线,车厢中部架设一座桁架式雷达。
“我们要明晃晃的告诉敌人,战车能进行远程通信,更能启动雷达进行全域扫描。”
他一边说,一边补充细节:“后方还有小型抛物面天线、鞭状通信天线、信号接收阵面。”
他敲敲黑板,写下两个字:旋转。
“大型设备不需要具体功能,但能通过摇杆进行旋转。让对方看得懂这台车,意识到这些设备很高级。”
“外观要唬人,里面也要有真东西。”李卫东接着列要点和实现方法。
假信号磁带循环电台,用人工伪随机噪声模拟数字电报;
大功率干扰覆盖电子管噪声发生器,让它发出足够刺耳、频带极宽的白噪声;
多通道扫描仪利用收信机改装,配合旋转环形天线同步工作;
三套系统互不干扰,由控制台统一调度。整辆战车只需要两名操作手,一个管开车、一个管开机。
会议室陷入死寂,参会人员死死盯着黑板上这辆奇形怪状的战车草图。
它像一头披着钢甲的犀牛,身上倒立着直冲云霄的尖刺。这种造型的战车别说军区没有,恐怕江对岸也没见过。
不得不说,李卫东的想法很大胆、很有创造力。
老周第一个回过神,他咳嗽一声,说:“你的意思是,用假设备钓真特务?”
“对!”李卫东沉声道,“以前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这辆车只要开出去,主动权就到我们手里了。”
“引蛇出洞。蛇出了洞,我们才能找到七寸。”
军区和师部的技侦参谋们七嘴八舌,大家群策群力,利用专业知识畅想设备的材料和功能。
“桁架改成铁包木的,重量能减轻一半。抛物面天线可以用铝皮敲……”
大家越说越兴奋,毕竟材料都是现有的制式器材,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甚至不用回军区,兵团就能手搓出来。
对于毛熊这位老同志,一定要偷、一定要骗。
“遭遇伏击怎么办?”作战参谋突然开口,“这辆车开出去,对方要么不动、要么设伏。车上人员的安全怎么保证?”
“加钢板、双层钢板;不留观察窗、只留射击孔。”李卫东答道,“对方如果动手,肯定是既要设备又要人。”
“整车要打造成移动的钢铁堡垒,至少能抗住第一波攻击。驾驶舱和车厢前后连通,遭遇攻击后,驾驶员立刻撤进车厢,关死隔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