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后面。”他深吸一口气,说:“那就要看作战参谋制定的反伏击计划了。”
“战车出动时间、巡逻路线……这些全攥在我们手里,没有理由失败。”
“对于敌特分子而言,技术人员比设备更重要。他们拿一台铁壳子没用,他们要的是能看懂和操作设备的人。”
“所以不到最后时刻,他们不会炸掉这辆车。”
听完这番话,在场的所有参谋、干部瞬间释然。
诱饵车风险确实大、容易出事。被伏击、被截停,这些都有可能。
但他们又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怎么可能畏惧几个敌特分子。在双层钢板的防护下,在预先设伏的作战计划下,谁能上车担任诱饵都是要争的。
老周刚想开口,李卫东又说:“电子战车最好从军区开过来,做戏做全套。”
“三师突然冒出一辆电子战车,对岸未必会信。但从辽沈开过来,途中多绕几个团部,让不同单位的人看见,再配合一份‘新装备试验’的假通报。”
李卫东嘴角微微勾起,“动静越大,可信度越高。他们信了,才会动。”
“行,我现在回军区汇报方案。”
老周顾不得一晚上没睡觉,直接躺在吉普车后座上补觉。
回到军区,他洗了把脸,就向参谋长和保卫部部长做了专题汇报。
李卫东也被叫到军区,在办公室里讲解诱饵方案。很快,这份方案被拆成三份文件。
一份是技术方案。他负责绘制设计草图、标注功能要点,机务站承担改装任务。
一份是情报欺骗计划,由技侦处和保密室共同制定,包括假通报的措辞、释放渠道、传播路径等。
最后一份是作战预案,由作战处拟定,规划战场巡逻路线、伏击阵地和通信协同。
所有文件标注密级,传阅范围严格控制。三条线齐头并进,每个单位负责自己手里的东西。
机务站被半夜叫起来。站长和老技师拿着画的草图,叼着烟研究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能看懂。”
参谋们围着地图反复推演,选定了三条巡逻路线。
一条沿江公路、一条切入山区的林道,还有一条连接二者的过渡路线。过渡路线途径废弃采石场,此处地形最为险要。
处里按最坏的情况推演,假设对方出动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实施截击。
李卫东也没闲着,动手改造退役设备。收信机改多通道扫描仪、录音机改成磁带循环电台……
几套设备被装进机柜里,他还特意加装了各种装饰用的旋钮、开关、指示灯。一眼看上去,跟苏军的战斗机机舱一样,看起来就精密可靠。
大约十天后,“电子战车”从军区修理所开出来。六轮重卡底盘、全封闭厢体,全车罩着白色伪装网,没有挂任何部队标识,车门仅有一个试验编号。
与它同行的是另一辆全封闭厢体卡车,装载着12人的加强班,内有一挺56式轻机枪、一具40火、4枚反坦克手榴弹。
这些武器不架在车外,全部固定在车厢内壁的武器架上,从外部完全看不到。
后方远远跟着一个支援排,约三十人,分两个梯队随行。
战车沿着辽沈通往三师的公路行驶,途经四个团部,在每一个驻地都短暂停留、补给。
偶尔,白色伪装布会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的雷达和锅状天线。
通报已经送达相关单位,内容很简单:新型电子战试验车正进行寒区适应性测试,各单位予以配合,不得拦截或询问。
沿途哨卡的哨兵远远看见这辆怪车,拦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电话打到上级,答复只有一句:“别管,让它过。”
当战车从哨兵身旁驶过,他们无不仰头张嘴,注视着它消失在视野尽头。
还没等它抵达三师,一股暗流便开始涌动。
083 骗人先骗己
边境黑市作为双方默许的灰色地带,天然是情报交换的温床。
在这里,老乡能用烟酒、罐头换苏联士兵的军靴、望远镜。苏联士兵也能通过聊天,掌握到一些新信息。
路上出现的怪家伙,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他们耳中。有人看到它在团部加油,油箱容量是普通卡车的两倍;有人声称,车顶上的雷达能自己转动。
苏方情报部门立刻调用观察哨,对这个怪家伙进行目视侦查。高倍望远镜架在哨塔上,对准另一侧的公路。
每当战车经过开阔地带,哨兵就能拍到它的正面、侧面和尾部轮廓。照片冲印出来的第一时间,直接送到情报分析组。
地面雷达监测站发现,苏军的高空侦察机在禁飞区执行任务。机上携带的长焦相机,可以从两万米的高空拍摄地面目标。
但是,红外成像结果让情报分析员感到困惑:“没有电子设备的红外特征。”
“什么?你确定没有?”
“没有。”
情报组对视一眼,要么这辆车没开机、要么它的散热系统经过特殊处理。
“用人力查,他们的设备不可能一直关机。这辆车从辽沈开到江岸,绝对有任务。”
休眠的线人网络被唤醒,数条情报渠道同时开始运转。
情报部门结合各方面收集的信息,将研判结果送达更高级的指挥层:中方疑似在试验新型电子载具,外观特征显著、功能未知,目前已抵达三师师部驻地。
战车在后半夜抵达三师,停在操场西侧那座废仓库里。
四周拉着警戒线,由警卫连派双岗值守,无关人员不得靠近。李卫东拿着本子,指挥电子机柜装车部署。
这是整个欺骗计划最核心的环节。战车从辽沈军区开过来,沿途只有唬人的外壳。如果想让苏军确信这是一辆电子战车,必须让发出去的电子特征经得起专业分析。
“熄火、通风。”
仓库大门被拉开,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短短几分内,车灯、引擎、排气管等部件残存的热量被全部带走。整辆战车在冷空气中,迅速冷却到与环境同温。
确认热源清零后,他们才进入车厢,在两侧隐蔽位置安装电热丝。
这些电热丝由柴油发电机独立供电、功率可调,主要覆盖在车厢中后部。
目的很明确,让战车在静止状态下呈现局部高温,模拟大型设备持续运行时的热源特征。
只有红外特征明显,狡猾的北极熊才会进一步地探究,才会一步一步地踏入陷阱。
李卫东设计制造的机柜配置了多套系统,可以模拟远程通信、雷达扫描、频谱监测……这些系统既能同时工作,又可以分时运行。
苏军越用技术手段监测,信号特征就越完整,越坚信这就是电子作战平台。
内部发电机的排气管通到车顶,如此一来,红外特征和电磁特征便能互相印证。
等电子机柜安装调试完毕,李卫东才开始处理整车的外部视觉特征。
他绕车走了一圈,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
军区机务站的手艺确实到位,即便是假装备,也是按真装备的参数焊接、组装的。
唯一的问题是,做旧痕迹太多了。车身表面有补漆痕迹、门把手被砂纸磨过……谁家试验的新装备会这么埋汰?
自家的装备维护条例严格得过分。步兵把步枪擦到反光、炮兵把拉炮的车轮毂都刷得锃亮。真要是战术级别的电子战平台,别说划痕,就是带着泥点过夜都得追责到人。
“从现在开始,这辆车就是咱们的亲儿子。不,比亲儿子还亲儿子。”他拍着冰凉的车厢钢板,“我定个拼音代号:QEZ。”
老周和保卫部的战友们对视一眼,脑海里又泛起某个不太愉快的回忆。
“QEZ。”他们忍不住嘀咕,“什么破代号。”
这一时期的装备代号很混乱。数字、天干地支、拼音字母混着用,连内部人员都要查档案、翻对照表。
反正只是钓鱼设备,大家也没在意。只要能抓住敌特,代号怎么取就行。
“每天都要用棉布擦干净,不能有泥污。”李卫东提高声音,“车顶和车尾加几个工具扣,挂工兵铲和备用天线,看起来像是来野外干活的。”
“备胎也要准备上,气压打到标准值。一句话,你们要把它当真的对待。骗人之前,先骗自己。”
“还有这个涂装,太不讲究了。”他忍不住吐槽,“除了军绿色,你们就不能涂成雪原白?”
现在都十二月了,三江平原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一辆纯绿的车在公路上跑,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军区参谋愣了一下,他们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国内根本没有正式的雪原迷彩涂装标准。
全军通用的就是军绿色:夏天挂伪装网、冬天披白布。颜色不是你想换,想换就能换。
他忍不住开口提醒:“李参谋,国防绿是标准色。换涂装不是简单的换颜色。”
“涂料配方、喷涂工艺都是有技术要求的。你说的白漆属于计划分配物资,用于航空和特种装备,地面设备……”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这辆车真是特种试验装备,军用白漆还真不是问题。
特种装备使用特种涂装,后勤条令里本来就留了口子。只是他们没往这上面想,习惯性地用军绿色。
“我给军区打报告。”
“审批流程太长了。”李卫东摇摇头,“就用基础油漆调色,我们机务连有基础漆。”
“只要能保证低温环境不开裂、不露出马脚就行。”
至于擅自更改涂装,可能被定性为“破坏武器装备统一外观”,李卫东不怕别人上纲上线。
这辆车本来就不是正式装备,无档案、无序列号、无主管部门,就算要告状,也得有个被告主体吧。
还是那句话,抓住这伙人,什么问题都没有。抓不住,甚至行动失败,涂装问题就是最轻的问题。
“对面用什么颜色,咱们就用什么颜色,连图案都照抄。”
人眼在雪地里最敏感的不是颜色,而是线条。车厢的直线、直角,这些几何线条太容易被识别了。
这年头彩色照相机稀缺,更别说照片和实物完全是两回事。想要达到苏军迷彩的效果,只能到前沿阵地目视。
机务连老龚入伍前就是油漆匠,在老家专门给供销社刷招牌。他调出来的漆水,颜色又正又亮,方圆几十里谁家娶媳妇打柜子都找他上漆。
参军后凭着这一手到了机务连,一干就是十几年,对绿军漆的把控妙到毫巅。
但白漆、苏军用的那种白漆,他还是第一次调。他拿着望远镜,盯着江对岸苏军的军用卡车。
老中有雪地作战经验,但缺乏机械化雪地作战经验。北边的毛熊不一样,从二战就开始雪地作战。
芬兰的柴垛战术,打得他找不到北;接着又是德意志战车……他们挨炸挨得多、死人死得多,对雪原迷彩有充分的实战认知。
那些颜色、图案,都是用命换来的。与其自己搞得四不像,不如直接照抄成熟方案。
老龚从前沿回来后,跟他说:“他们用的不是纯白,而是灰白。”
他调了好几版,李卫东觉得已经大差不差了。可老龚自己不大满意,总觉得色差还是偏了半分。
“我们拿不到实物。”李卫东给他点上一根烟,“要不咱们自己调?这种东西又不是谁规定的,无非是看冬天的雪地、看不同光线下的表现。”
“咱们在苏联人的基础上,调一版新的。”
“行。”老龚毫不客气,把李卫东剩下的半盒大前门揣进兜里。
接下来几天,他天不亮就裹着羊皮大衣趴在雪窝里。他看阵地上的雪、公路上的雪、白桦林树荫下的雪……
他要弄明白,苏军为什么要用灰白色而不是白色。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雪原上阴天多晴天少,白漆要按阴天走。
铁白料是计划物资,师部也没有。老龚就用普通白漆做基底,往里面掺灰色颜料。
机务连其他人拿着搅拌棒,在铁桶里转了几百圈,第二天手腕酸得都抬不起来。
李卫东实在看不下去,只能自己动手给他们焊了个手持搅拌机。电机带动叶片,根据电压变化自动调节,省力又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