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镯子……”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那对镯子,过完年你回去的时候,我先给你一只。另外一只,等你啥时候结婚了,再问我要。”
周蓉愣住了。她之前想了各种可能,被拒绝、被搪塞,甚至想过母亲跟她说,那是留给“周家媳妇的”。
她唯独没想到,母亲已经替她想好了分配方案。
李素华没有提乔春燕一个字,也没有说一碗水端平的场面话。她知道,这次秉坤结婚用得钱太多了。
三转一响把家底掏了大半,越是这样越不能亏了在外面飘着的闺女。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周蓉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李卫东和周秉昆的工友坐一张桌。几个爷们儿喝得满脸通红,吹自己在车间里的英雄事迹。
他静静听着,偶尔给旁边空了的酒盅续上。
旁桌有个碎嘴的王大妈,跟人咬耳朵:“这婚结得也太急了。腊月里还没听见信儿,正月就办了。”
声音不大,刚好被过来敬酒的两人听到。
周秉昆端着酒壶的手僵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乔春燕倒是反应快,抓了一把喜糖塞进王大妈手里。
她语气亲热,像见了自家亲戚:“王大妈,您多吃块喜糖。我跟秉坤从小一起长大,赶在正月办,就是图个喜上加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王大妈讪笑着把喜糖装进口袋,也不再提了。
天刚擦黑,木材厂的工友们就吵着闹洞房。一群人把里屋挤得满满当当,起哄让两人咬苹果、说情话。
苹果吊在门框上晃来晃去,每次两人凑近就有人拽绳子,热闹非凡。
李卫东跟他们不熟,就没往人堆里凑。他靠在堂屋门框上,看见周蓉红着眼从灶房出来,手里捧着一盆炸丸子。
“席都要散了,丸子才上啊。”他伸手摸了摸搪瓷盆,都有些凉了。
周蓉没有像往常一样怼回去,用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妈说,把镯子留给我。”
李卫东的嘴角微微上翘,碰了碰她的胳膊,“这事儿乔春燕要是知道,少不了跟你置气。”
“她敢!”周蓉哼了一声,下巴又昂起来了,“他们结婚快把家底掏空了。她要是还敢惦记镯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卫东没说话,夹起一颗丸子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你妈手艺不错。”
“就不能是我炸的?”
“你?”李卫东忍不住笑出声,“这话骗骗别人就行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他又吃了一颗,压低声音说:“你要是要镯子,就早点拿到手。搁在你妈手上,指不定哪天耳根子软,就被别人拿走了。”
“怎么会?”周蓉皱眉,“我妈都答应我了。”
“那我问你,镯子的事单是你知道,还是家里人都知道。”
周蓉不说话了,两根食指搅在一块,似乎在想什么。李卫东没有理她,自顾自地喝茶。
“我妈说,结婚了才把另一只给我。”
“噗……”他差点没把茶喷出来,“你在家时间长还是乔春燕在家时间长?”
“她现在是周家的儿媳妇,家里哪样东西不能碰。镯子往娘家一搁,你还能要回来?”
“到时候她说‘妈身体不好,我替她收着’,你能从她手里抢走?”
周蓉顿时没了底气,“那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李卫东耸耸肩,老神在在地继续喝茶、吃丸子。
周蓉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成疙瘩,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个馊主意:“要不我偷偷拿走吧,反正我妈都说了要给我。”
“呵,你不怕以后你妈夹在中间难办,你就偷偷拿。”
老周家的那对镯子,可是顶尖的冰种辣阳绿。种老、水足,搁在几十年后至少是百万级。
乔春燕那种性子,要是听周秉昆提起家里的镯子,以后保准作妖。现在偷偷拿走,以后有的是麻烦。
他搓搓手指,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懂得。”
周蓉攥起小拳头,牙根发痒,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一口。
“五块。”她咬牙切齿的报价。
“嗯~”李卫东摇摇头,故意拉长声调,“你知道我的价格,我可是很贵的。”
“死要钱。”周蓉嘟着嘴,从包里掏出一张大团结,“你什么都不干,又白吃我家一顿饭。”
“你还白得一对镯子呢。”李卫东把钱收进口袋,动作娴熟自然。
“本来就是给我的。”周蓉忍不住喃喃。
李卫东招招手,让她离近一点,“上策,找你爹。周秉昆结婚花了家里一大笔钱,你让你爹用镯子补一下。”
“毕竟你也姓周,家里不能光给儿子置办家当,闺女啥都没有。”
“中策,软磨硬泡。就说自己一年到头回来一趟,把东西带在身边,以后想家了还能拿出来看一看。”
“下策嘛,咬死自己定了人,但还没准备结婚。让你妈把镯子预支了,你提前拿到手里,心里也踏实。”
李卫东见她盯着自己,连忙打补丁:“先说好,我可不给你当幌子。”
“你趁着你爹高兴,找他聊聊天不就行了。”
他朝闹洞房的里屋努努下巴,门框上的红绳晃悠悠的,苹果也被换成了糖块。
“晚上你们八成要出去借宿,给人家小两口一个辗转腾挪的空间,总不能全家留在堂屋听墙根吧。”
周蓉脸色微红,忍不住啐了他一声。
“要不我去你家借宿?”
“我家?”李卫东连忙摇头,“加上我,我家现在九口人。我都要去服务点凑活,你还是跟着你妈,去老乔家住一宿吧。”
“退一步讲,万一你跟乔春燕一样,那我不就亏大了。”
周蓉哼了一声,“还你吃亏?你想得美!”
104 周秉昆起不来
高纬度地区天黑得早,三点出头太阳就往西边沉了。橘红色的光斜斜地铺在白雪上,北风变得凉飕飕的。
李卫东没有多待,用纸袋装了一点炸丸子就回去了。
刚进家门,老妈就迎上来,八卦之心压都压不住:“周家真办了四大件?”
“啊。”李卫东把纸袋搁在桌上,顺手脱了大衣,“这事都传到咱们院了?”
“那可不。”孙桂兰往碗里倒丸子,嘴上也没闲着,“这年头能凑够两件就算体面。他们家一下子全齐了,城里谁不知道啊。”
“以前都说好女不嫁光字片,这个老周家真是给光字片露脸。”
李卫东暖着手,笑了起来,“他家怕外面风言风语,才把东西备足了。”
“人家周志刚再怎么说也是八级工。大儿子又在我们师当干部,钱啊、票啊,挤挤就齐了。”
“我估摸着,他们那点家底,这次也耗得七七八八。”
孙桂兰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自己家因为老大、老二结婚,积蓄也耗得差不多了。
每月还得贴补李解放一点钱,要不然一家四口的日子紧巴巴的。
周秉昆的工友和街坊闹洞房闹到四点出头,李素华端着糖水进屋,把大家劝散了。
堂屋、院子杯盘狼藉,桌上、地上铺着瓜子壳和花生皮,周蓉都不得不动手收拾。
“晚上要不跟我去乔家睡。”李素华低声给姑娘说。
周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李卫东那句“听墙根”的话。她低着头继续擦桌子,轻轻点了一下头。
里屋,红烛还在炕头摇摇晃晃地燃着。乔春燕盘腿坐在炕上,瞅着无所适从的周秉昆。
“你坐下。”她伸手拉了一把,力气不大,却让周秉昆趔趄的坐在炕沿,“咱俩证都领了、席也办了,你被窝也钻了,总不能不认吧。”
周秉昆张张嘴,最终轻叹一声。
这声叹息很轻,落在红烛的光晕里,像是认了命。
他知道乔春燕对自己的心思,可他不想找个人再管着自己。每次乔春燕对自己表露心迹,他都用“我把你当妹妹”来搪塞,以为能一直拖下去。
谁曾想,乔春燕真认了干妈。自己妈和春燕妈天天搁一块说话,那晚钻被窝的事,就是这两个老太太撺掇的。
乔春燕可不管他怎么想,一把搂住他的胳膊,感觉像做梦一样。
“爸真给咱买齐了?”她抬起脸,望着周秉昆。
“那还有假。”周秉昆扫了眼屋门,三转一响就在外面摆着,“我爸是要脸面的人,不能让外面说闲话。”
乔春燕心里美滋滋的,抬起头突然亲了他一下。
“你干嘛?”周秉昆猝不及防。
“你说我干嘛。”乔春燕一把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对他动手动脚。
正在收拾东西的周蓉听到里屋动静,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这个家,人家乔春燕才是常住的,自己这个姑奶奶只是暂住的。
“我爸呢?”
“他和老乔在外面抽烟。”
“我去找我爸。”周蓉摘了袖套,快步走出院子。
墙根下,周志刚和老乔正蹲在地上抽着烟,脚下的烟头已经攒了好几个。
“乔叔。”她打了招呼,没有绕弯子,直接说:“爸,秉坤结婚,家里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吧。”
老乔夹烟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尴尬地笑了笑,含糊的说了句:“你们聊。”,逃也似的走了。
“周蓉,你这时候说这个干吗?”周志刚没好气地瞅了她一眼,把她拽回院子,“咱们回去说。”
他眉头拧着,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一丝疲惫。今天实在太累了,抽根烟解会儿乏的功夫,周蓉就找过来了。
“我没别的意思。那些钱都是你跟妈省下来的,你们给谁花我都没意见。”周蓉拽着他的胳膊,决定当一回贴心小棉袄。
“就是奶奶那对镯子,我妈说先给我一个,另一个等我结婚再给我。但是我想提前带走。”
“家里人多手杂,万一碰了碎了挺可惜的。我带在身边所在箱子里,也算是个念想。”
周志刚吧嗒吧嗒的抽着烟,沉默着。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被晚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心里门清,闺女这是怕家里厚此薄彼。怕那镯子搁着搁着,就搁进别人手里。
“本来就是你的。”周志刚弹了弹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亮了一瞬,“这镯子当时是你奶奶留下来的,后来就让你妈保管了。”
“你妈既然说给你,我看也不用等到结婚的时候再给。回头让你妈给你找出来,省得来回折腾。”
“但是有一点。”他抬起眼睛,瞅着周蓉,“这镯子可是咱们老周家的传家宝,你可别被人骗去了。”
“你姑娘我这么聪明,谁能骗走啊。”周蓉骄傲地昂起脖子。
周志刚也不戳破,只是问:“那你今天找李卫东过来干嘛?”
“随份子啊。”周蓉撇了撇嘴,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上次拿了咱家十块钱,这次必须要他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