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没配额
对于背后这场静悄悄的抢人大戏,李卫东这个当事人浑然不知。
大二最后一个月,学校的安排下来了。有单位的回原单位,没单位的去对口单位见习。
他们要跟着一线技术干部参与值班、设备维护,一边验证平时所学、一边收集实际问题,为第三学年的毕设选题做准备。
李卫东被分回辽沈军区,去情报部直属的第一技侦支队,参加装备整顿和电子对抗建设。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他靠在硬卧窗边,胳膊枕在脑后,望着窗外的农田、村社。
作为工农学员,他们的毕设必须紧扣实际需求。最后的方案和原理样机,要能推广到生产生活中去。
至于论文?定向生不做学术论文。
他以前又不是没写过,深知里面的门道。
本科生论文纯属凑数,跟教授和师兄师姐搞好关系,比自己埋头苦学更重要。
他们发论文的时候,愿意带上你的名字,国一、国二奖学金还不轻轻松松到手。
等读研了,大家才为了毕业熬夜搞论文、联系出版社。有些出版社连名字都没听过,全靠着研究生的版面费活着,也可以说双向奔赴。
至于影响因子、引用量,根本没人在乎。大家都是为了两张证书,自己什么水平还能没点B数吗?
毕设选题在脑子里转了好几轮,李卫东最后选了高寒设备低温补偿。
这个方向他在学校实验室啃了大半年,光不同温度梯度下的增益衰减曲线都攒了厚厚一摞。再加上三江平原和西北前沿侦听站的实际经验,做起来心里也踏实。
“三年两个暑假,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辽沈军区上了一批车载侦听站,设备用的是国产晶体管,取代了过去那些笨重的电子管固定站。
车顶天线可以快速折叠收放,整套系统装在一辆解放厢车上,机动性比固定站高出数个量级。
可一到冬天,这些移动侦听车就犯老毛病和西北的固定站一模一样:频偏严重、部分机子甚至无法开机。
厂家技术员多次上门,每次都在机房熬好几天,能临时解决几台,但始终没有根治。
总部下了任务,把新一代车载侦听站作为全军装备整顿的重点项目。
任务一级一级压下来,军区上下都绷紧了弦。
李卫东到岗后,直接编入军区情报部直属,第一技术侦查支队技改组。名义上还是见习学员,但实际按骨干用。
从某方面讲,三师归兵团、兵团归辽沈,所以李卫东也归辽沈。
正值暑假,太阳把操场晒得滚烫。他们不可能打穿西伯利亚,带着设备去北极做低温测试。
只能按照以往的经验,先增加温补电路和保温封装。
李卫东蹲在设备前拆开机壳,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路板间摸索,指尖忽然停在几颗金属封装的晶体管上。
“怎么又是锗管?”李卫东拿着拆下来的元器件,去找组长,“问题就在这上面,锗管低温下不稳定。”
组长王建明不大懂其中的区别,只好说:“厂家的技术员也在,我带你去找他。”
办公室里,零件摊在桌面上。李卫东坐在厂家技术员对面,支队长李松和组长坐在旁边。
“都上晶体管了,怎么不用硅?”李卫东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硅?”技术员高文四十来岁,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他拿起桌上的零件,微微皱眉:“世界上第一支晶体管就是锗做的,咱们卫星上用的也是锗管。可靠性是经过验证的。”
“国内的半导体厂,当年从……”他顿了一下,把那个呼之欲出的苏联咽回去,换了个说法,“引进的时候,就是整套锗产业链。”
“从单晶炉到扩散炉,从提纯到掺杂,全是为锗设计的。”
“全国上下都用的锗管,怎么偏偏到了你们这里,又要用硅管。”高师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桌面。
“又要用?”李松放下实验记录,眼皮微微一跳。
他捕捉到了那个“又”字,说明不是头一回了,“你的意思是,其他军区用过。”
“兰州。”高文点点头,没有掖着藏着,“年初西北做寒区适配技改,拿出来的方案直接否了我们的锗管。”
“说什么我们厂的锗管杂质高、生产工艺不过关,承受不了低温,要我们必须更换成硅管。”
“可国内能生产硅管的就那几家,产量优先供应航天航空,轮不到我们这些地面设备。剩下那点产量,全被兰州订走了。”
“你们要用……”他摇摇头,“没产量、没计划,排产都排不上。”
李松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李卫东微微前倾了身子,便示意他先问。
李卫东没有纠结产量和排产问题,客气的请教技术细节:“高师傅,锗管是有什么独特优势吗?”
高师傅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军校在读生,声音也变得缓和:“锗的熔点低,比硅低了将近五百度。提纯要求也不高,甚至能从煤灰里提取。”
“地方小厂就能生产,所以产量大、成本低,能够快速铺开。全国上下都用锗管,也不是因为它最好,是因为它最容易。”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硅的生产要求太高了,需要专门的超净车间。除了国家级军工厂,没人能提纯出九个九以上的超纯单晶。”
李松和王建明没太听明白,尤其是超净车间、单晶啥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卫东点点头,正确的路确实难走。但正因为难走,未来的回报才高。
他沉吟片刻,和支队长交换了个眼神,接着说:“还是要用硅。锗管在性质上有问题。”
“性质上有问题?你凭什么这么说?”高师傅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较真,有些不服气。
“结构决定性质、性质决定功能,这是材料学的基础。”李卫东的语气不急不缓,说出自己的推论过程:“入冬后,从北疆到三江平原,锗管大范围出现问题,这不是特例而是普遍现象。”
“兰州的技改要求已经说明,锗管在功能存在问题。至少在低温环境下,它存在缺陷。”
“功能有问题,反推回去,就是性质有问题。既然性质有问题,那根子就在锗的原子结构层面。”
“甚至可以进一步推论,换做高温环境,它同样会失效。无非是失效模式不同。”
李卫东的话让高师傅无言以对,锗管确实存在缺陷,对温度太敏感了。北方只是出现偏振、不开机,南方直接烧机子。
他做了这么多年半导体技术员,明白这不是哪个生产批次的质量问题,而是材料与生俱来的短板。
“低温环境,我们还有解决办法。无非是加温补、用火炉,强行提高环境温度。”李卫东语速不快,只是实话实说。
“但是,这些东西到了南边怎么办?设备长时间开机,仅靠电扇是不行的,难道要往机器里塞冰块?”
他拿出另一份强有力的数据,“西北去年的设备完成技改后,能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连续工作72小时无故障。”
“据我所知,就是因为把锗管换了硅管。”
“两者熔点差了将近五百度,这五百度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在产品上一点一点用麻烦和问题找回来。”
高师傅盯着数据看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知道李卫东怎么拿到兰州的样机数据的。
“道理我们都知道。但是……”他摇摇头,“产量不够。每年硅管的生产是按计划走的,确实没有多余的。”
“你们要是改几十台,厂里想想办法也能挤出来。整个军区全要换,不行。”
他的态度很坚决,也带着一种无奈,“支队长,你是知道的,军品级硅管要执行七专管控标准:专人、专机、专料、专批、专检、专卡、专线。”
“它是一类统配物资,供应计划年初就定死了,优先保障航天、核工业还有导弹。你们技侦要用硅管,我没权力批,厂里也没权力批。”
“要不给军区打报告,找四机部要配额。”他把记录本合上,语气很诚恳的提醒:“但今年肯定没配额,只能等明年。”
“这怎么行。”李松当场拍着桌子,“这是死命令,今年必须完成寒区适配。等明年?”
“万一入冬后北边有风吹草动,这些设备就全是废铁。”
李卫东轻咳一声。对方只是厂里的技术员,你就算逼死他,他也拿不出硅管。
“没有民用厂吗?”
“没有。”高师傅摇摇头,“锗管更便宜,低压就能工作,设备成本也低。地方民用厂生产收音机、扩音器,用锗管完全够用。转硅管,就要重新投设备、调产线、培训工人,他们根本没动力转。”
“这……”李卫东没想到,半导体从苏联援建的时候就有问题。
当初援建的是锗管路线,全国都是围绕它搭建生产线的。能用是能用,但只能收音机里用。一旦上了大型设备,直接出问题。
这压根不是后来不投钱发展,而是从根子上就没选对路。也不能说苏联人不真诚,毕竟谁都没想到硅才是半导体的未来。
散会后,支队长一脸愁容,在屋里走来走去:“今年的任务怎么办?”
李卫东端着茶杯,想到上级领导治军极严,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生产问题。要配额就得找四机部,可兰州抢先一步把硅管订走了,四机部手里也没余粮。
“应急的话,可以把关键器件换成硅管,其他还先用锗管。”他思索片刻,说:“先让设备能开机,再解决低温增益暴跌、偏频问题。”
“我手里有温补电路设计图,能把参数波动收窄到60%以上。”
“再加上保温层、加热片,就算锗管扛不住极寒,也能在人工热环境下先稳住。这套方案做过验证,数据是现成的。”
他把铅笔搁在电路图旁边,抬起头说:“但治标不治本,想要长期解决,还是要用硅。”
李松点点头,叹了口气:“绕来绕去,还是配额问题。”
“也可以说是产量问题。”李卫东斟酌着用词,“如果四机部能增加产线扩产……”
“你真敢想。”他摇摇头,从烟包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每年的计划都是定好的,一环扣一环,压根没有多的。现在什么环境你也清楚,他们能保正常产能都费劲,哪有余力扩产。”
大环境摆在那里,硅管产量的问题厂家解决不了,军区也解决不了,甚至超出了四机部单个司局的权限。
最后怎么办,还是得看总部的意思。
李卫东叹了口气,“还是打报告吧。”
他只是一个见习学员,暑假见习完就要回学校准备毕设。
温补电路的方案他已经拿出来了,数据也交到了支队手里,剩下的打报告、跑部里、等批复,不是他能左右的。
技改的事,他只能尽力而为。
109 身心俱疲
技改方案最终还是按应急走了,想要全面更换硅管,只能争取明年的配额。
见习结束那天,支队长把鉴定表推到李卫东面前。上面盖了支队的章,鉴定评语写得很扎实:该学员解决重点装备定型难题,成果具有推广价值。
李卫东把表格折好放进挎包,和温补电路方案的底稿放在一起。
回学校的火车上他一直在想,既然全面换装硅管有难度,那毕设方向就要更贴近现实,要能直接落地。
他把毕业选题做了微调:某车载侦听接收机前端硅管化改造及寒区适应性设计。
题目报上去,导师看了一眼,在“硅管化改造”旁边画了个圈,问他数据从哪来。
李卫东说在辽沈和西北都做过实测,导师没再多问,提笔签了字。
他给学校打报告,申请去内部图书馆和保密阅览室,查看外文期刊和技术专著。
这些东西只能在馆内阅读,不能带出、不能复印,每次查阅后都要在登记簿上签字,记录所查书目和页码范围。
临走的时候,笔记本都要经管理员检查后才能离开。
作为定向委培生,又是副营级干部,李卫东的审批比普通学员更容易一点。
但即便获批,也只能接触苏联、东德相关的通信技术出版物。他专门找了一趟指导员,才拿到半导体相关资料的查阅权限。
“只有俄文和德文啊。”李卫东叹了口气,这年头资料真难找。
硅谷已经叫硅谷了,著名的仙童半导体公司已如昨日黄花,历经多次破产重组,不复当年霸主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