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
李卫东笑着出了门。宿舍楼一楼尽头,小屋摆了两张掉漆的木办公桌、一张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画像、花名册和作息时间表。
李卫东还以为是指导员让他留校做实验,谁知道进屋后,指导员开门见山地说:“队部来了通知,你现在过去一趟。”
“应该是紧急任务,你收拾好随身东西,可能要出远门。”
李卫东瞟了一眼窗外,屋檐挂着冰棱、梧桐枝上落着雪。大冬天的出远门,只能是去前沿搞技侦。
他没吭声,快步去了队部领导办公室。办公室里外两间,外间文书在整理档案、里间坐着大队领导。
桌上摆着一纸调函,上面盖着兰州和电讯工程学院的章。
“紧急战备任务。”大队长把调函推到他面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调你去西北前沿侦听站做技术支援。”
“时间大概两个月,错过的考试回来补考。”
“西北?”李卫东的目光落在纸上,心里大概有数。
西北侦听站这些年陆陆续续建起来,设备来自好几个不同的军工厂。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机器趴窝是常有的事。
现在这个节骨眼,很多人家里有事抽不开身,能顶上去的技术员没几个。
他本身是三江平原出来的侦听技术参谋,熟悉雪原环境、熟悉这些设备在高寒条件下的脾性,在学校又专攻低温适应性课题。
边境局势一恶化,自然而然的抽调他去做技术支援。
“大概什么问题,有前期简报吗?”
大队长摇了摇头:“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很模糊,只说多台侦听设备在高寒条件下工作不稳定,信号误判率偏高。具体是什么问题,要等你到了现场排查。”
“你去总部参加过研讨会,那边点了名要你,学校也同意了。”
李卫东不再多问,只说了句:“能带随身工具吗?”
“可以。”大队长点点头,“供给关系临时转到兰州,离校前记得去保密室上交笔记、讲义,签承诺书。”
“对外只说回单位执行任务。好好干,给学校争光。”
“是,保证完成任务。”
如果是石油院校,他高低得来上一句:为祖国加油、为民族争气。
李卫东回到寝室,哥几个放下牌凑过来问:“怎么,是不是要留校做实验。你没把我们几个卖了吧?”
“回单位执行任务。”他拉开抽屉,把课堂笔记、讲义和几本涉密教材逐一摞好。
“回单位?”
有人还想问,上铺的哥们连忙从蚊帐里探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等李卫东拎着行李出了门,他才说:“看样子是保密任务,别乱问了。”
吉普车驶出校门,离卫东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冬青树,思绪已经开始往西北飘。
相比于三江平原,西北边境离苏联腹地更近、局势更严峻。
苏军的侦查直升机天天在边境线转悠,年初还深入北疆七十公里。入冬之后,苏军更是抵近侦查,中亚军区的摩托师也开始拉练。
“装腔作势,狐假虎威。”李卫东望着窗外,忍不住嘀咕,“有本事你过来啊。”
关于设备问题,他大概能猜到几分。
一线侦听正从电子管向晶体管换代,国产锗晶体管的低温特性太差,在温带地区还能凑合用。
拉到零下二三十度的前沿阵地,偏振严重、漏电飙升,有些机子干脆开不了机。
学校实验室也有这些模拟数据,但生产工艺不过关,工程设计治标不治本。
“这是军区临时调来的技术员,大学生。”刘站长在旁边向大家介绍李卫东。
“还是学生,还要向大家学习。”李卫东很谦虚地笑了笑,“要不先去机房看看吧,轮班记录有吗?”
“都准备好了。”
几个老技术干部互相递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这股子欲言又止的劲儿,不免让李卫东觉得奇怪。
刚到人家地盘,多看少说,规矩他懂。
李卫东翻完值班表,说:“连续测72小时,我要看-20°、-28°、-35°这个三个温度梯度下,接收机的增益变化和晶振频偏。”
“每个梯度要测一轮完整的收发循环,数据记在统一的表格里,别分开记。”
“行,我重新排值班表。”刘站长记下要求,忍不住问:“卫东,你大概估计是什么问题。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厂家没给设备做低温适配。晶振没有温度补偿,另外电源环境温太低。”
“实验室跟野战环境不一样,具体数据还是要测。测完才能定技改方案。”
刘站长听完,下意识地转过头,跟身边那位头发灰白的老技术干部对了对眼神。
老技术员眼皮微微一垂,微不可查的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李卫东发觉这里面有事啊。
“没事、没事,我去拿排班表。”
李卫东注意到,站里的技术员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低头各忙各的去了。
他也没有多问,拉过一把椅子在机房角落里坐下。
一连三天,整个人守着机房。实测数据用红蓝铅笔标在坐标纸上,曲线描出来,比实验室的模拟数据还恐怖。
零下三十五度的时候,晶振飘出去将近八百赫兹,接收机的增益曲线抖得像地震波。
核心问题和他预判的一致,本质上还是电子元器件生产工艺不过关,锗晶体管扛不住北边的极寒天气。
“要改装备。”他拿着技改方案去找刘站长,对方抽着烟,一脸愁容。
“刘站长,有话你就直说吧。我看那几位技术员,也有自己的想法,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改?”
刘站长叹了口气,“这些问题其实站里都清楚,老王、老张他们也有解决方案。”
但他们之前改设备出过纰漏,不敢再随便改动,要是出了问题担不起责任……
李卫东愣了两秒钟,怪不得那几个老技术员每天凑在旁边,神色奇奇怪怪的。
方法有、材料有、技术也有,就是找不到站在前头挡风的人。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西北紧贴着中亚,战备压力比三江平原大多了。一旦真打起来,这里才是第一道防线,甚至要用核弹制造核隔离带。
可偏偏又打不起来,大家夹在这种不进不退的尴尬状态里,等着无声的战略转向:从一边倒,到另一边倒。
李卫东忍不住嘀咕,到底是谁把他调过来顶包的。想到那几封信,他大概猜到什么。
只要这几年自己不太跳,单纯的技改肯定翻不起什么浪花。就算被人挑出来骂几句,背后也有人护着,不痛不痒的。
当招牌就当招牌吧,能解决问题就行。
“报告我来打,出了问题我负责。”李卫东把技改方案往桌上一按,语气斩钉截铁,“但是,你让他们给我打辅助。要做就做批量改造方案,不能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行!”刘站长立刻把烟掐灭,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卫东把站里的技术骨干全叫到机房,摊开电路图,扫了一圈。“不能用锗管,换硅管。这些锗管的低温适配性不过关,在南方能用,到了这儿就是废铁。”
“厂家技术员要有意见,让他们自己拿着锗管去实测。”
大方向拍板之后,低温补充电路、晶振保温封装这些小修小改,站里的技术员自己就能上手。
李卫东主要把精力放在测试和方案形成上,这东西最后要往兰州交的,必须慎之又慎。
改装后的样机,能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连续工作72小时无故障。接收灵敏度只下降了8%,远优于原设计。
“卫东,这次可太谢谢你了。”站长紧紧握着他的手,“你可是给我们解决了大问题。”
“能帮上忙就好。”李卫东把技改方案定稿推到他面前。
毛熊前线已全面列装简易跳频电台,双方都侦听不到对方通信内容,只能靠扫频机截获通信特征。
侦听站的设备问题,属于重要但不紧急,不过能解决还是好过不解决。
他在前沿侦听站多呆了半个月。没办法,西北的雪跟三江平原不一样,这边下完直接大雪封山,补给车半个月后才来。
李卫东也没浪费这段困守的日子,带着站里的技术员重新调校了侦收机的扫频带宽和驻留时间。
原先散点式的被动扫频改成重点频段轮巡,值班表也按苏军的通信规律重新排过。侦获率从之前不到四成拉回了百分之六十,算是站里两年来最好的成绩。
“还得是大学生,有主意、有办法。”
李卫东尴尬地笑了笑,放在以前,他拿着硕士证书也解决不了这种问题。
回学校时,咸安的梧桐已经抽了新芽。要是再拖两个月,错过期末考试,搞不好就要留级。
哥几个还在屋里听收音机,频段里传出一段样板戏,夹杂着底噪。
瞅见李卫东回来,他们忍不住打趣:“你这出去一趟白了不少。军体教员瞅见了,肯定要狠狠练你。”
“练练更健康。”李卫东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躺在上面长舒一口气。
大家对视一眼,出去这么长时间,回来口风还这么紧啊,不愧是搞技侦的。
补课、补考,桌子上一堆卷子和实验报告。空教室里单他一个人,监考的教员站在讲台上,不时走下来看两眼。
半个月后,指导员又让他去一趟,“军区的表扬信来了。卫东,毕业后想不想留校啊?”
“留校?”李卫东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落在表扬信的落款处。
他虽然从辽沈来咸安上学,但根还在辽沈。家人、朋友、领导,都是在雪窝子里慢慢攒下来的。突然留校甚至到兰州,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来。
相比于东北,西北的未来政策环境更差。缺水、缺海运、缺工业,91年之后,对面只有几个不成体系的中亚斯坦。
大军区欺负他们,犹如拳打南山养老院、脚踏北海幼儿园。
指导员见他犹豫,若有所思地说:“留校名额可不多,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你有实战经验,又有理论基础,方方面面都很合适。”
他见李卫东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又补了一句:“去吧,好好想想。”
李卫东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留校确实是最安稳的路,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好归宿,但他觉得自己能做的事还有更多。
他忽然想起郑娟那句话掏心窝子的话,怕他走得太远把她落下。
指导员等他走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号码。
“问了,没有直接回答。但我看他的表情,还是想回去。这小子很有主见,我没办法了。”
“我知道啊。但你想要人也不能问我要,要去找上级。学校当时和辽沈说好了,人毕业要回去。”
他停了停,听着对面的话,语气认真了几分:“定向委培的合同白纸黑字,截人可是要打官司的。你要真有本事,让辽沈放人,我没意见。”
“不过我劝你,别费这个劲儿。那边把这小子当宝贝,你们兰州想挖人,可能性不大。”
搁下电话,指导员不禁叹了口气。
人才谁都想要,尤其是面对北边大军压境的局势。如果不是美国人突然抽风,他们今年的战备压力也不会这么大。
他看着窗外,操场上学员们跑来跑去,充满活力。想了想,还是给辽沈打了电话。
“对,学年末要下部队见习,为第三年的毕业设计选题做准备。可以回原部队、也可以去对口单位……”
话筒那边顿时响起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