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送到，顺利完成任务。”李卫东冲她敬了个礼，嬉皮笑脸的请示：“孙桂兰同志，我能否去阁楼睡觉了？”
“去吧，去吧。”她把暖瓶塞过来，“这姑娘明显对你有意思。”
“对你儿子有意思的多了。”
“美得你。”孙桂兰捣捣他的脑门，“你就没一点想法？”
“你怕是忘了，她大年三十堵着院门喊了吧。她做事可是不顾后果的，我都怕她那天把我吃了。”
“呸，别败坏人家姑娘的名声。”孙桂兰作势拍了他一下，“晚上记得上锁，别被小偷摸进去。”
趁着还有几天空闲时间，李卫东把拼音写在纸上，下面标了对应的汉字，带着去找郑娟。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郑娟的眼里带着几分埋怨，又带着几分期待。
“说好了要来，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要来。”
郑娟心里一颤，低着脑袋不敢看他的眼睛。
和上次一样，李卫东用汉字教她学拼音。他读一个，郑娟学一个。
不知不觉间，郑娟凑到他旁边。她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期待什么。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李卫东敲敲她的脑袋瓜，“纸上的拼音学会了我再奖励你。”
“奖励？”郑娟睁开眼，读得比刚才更认真、更快。
等最后一个拼音背完，她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卫东哥，我的奖励呢？”
“哪儿有奖励，你一定听错了。”李卫东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你骗……”
话音未落，李卫东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进了怀里。
李卫东看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想要这种奖励？”
“我怕。”郑娟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我怕有一天你走的太远，就不回来看我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回来后会不会走。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这个人。”
“别这么说。”李卫东吻着她的额头，“我走到天涯海角，也会回来看你。等我好吗，等我毕业回来。”
“嗯。”郑娟不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他。她想要把这一刻的温度，融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106 山头的塔影
别了吉春城，李卫东坐上回学校的火车。
相比于大一上半年，下半年的课程更硬。除了专业基础课，还加了两门公共必修：政治和军事体育。
前者学习时事政策，后者练队列、增体能，还要学轻武器射击。
李卫东拿着心心念念的五六半，终于有机会打一发了。
学校有专门的射击靶场，由军体教研室管理。枪械出库入库双人登记，弹药每日核销，管理极其严格。
野营拉练结束，大家列队进入山地靶场。李卫东以为能直接压子弹开打，谁知道上来就是端着空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对着百米外的胸环靶瞄了又瞄。
“把枪端稳了。”授课教员从他们背后走过，挨个纠正动作，“三点一线、三点一线，说过多少遍。”
“扣扳机要均匀，呼吸要平稳！”
整个训练周期，八成时间都耗在空枪上。直到最后两天，才让大家逐一上射击地线。
百米距离、卧姿有依托射击，每人5发子弹。30环及格、35环良好、40环优秀。
李卫东趴在地上，肩窝抵住枪托。他有前线实战经验，靶场环境对他来说更是不在话下。
每次军体课射击都是优秀档，让教员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至于快速分解结合，一点一点从头学。
每轮射击结束，大家就要蹲在地上捡弹壳，每一颗都要扔进弹药箱核销。有时候实在找不到，才会记几个损耗。
“哥几个，瞅瞅。”回了寝室，有哥们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弹壳，黄澄澄的，“你们下次偷偷把弹壳藏袖子里，就说找不到了。”
李卫东瞅了一眼，回头继续看他的专业书。作为技侦科的干部，他不会干这种越界的事。
一枚弹壳，私藏被发现就是警告起步，为这种小东西背个处分不值当。真想弄弹壳，回原单位要多少有多少。
对于寝室其他人的小动作，只要不涉及大问题，他也不会举报。水至清则无鱼，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何必为了一枚弹壳结仇。
校历每年7-8月标着暑假，但自由时间极少，绝大多数时间被集体任务占据，属于停课不停学。
比如今年，他们要拉练到延安。全程步行拉练，全员必须参加，计入毕业鉴定。别说你大姨妈来了，就算大姨夫来了也得去。
大家坐着闷罐车先到铜川，从金锁关开始徒步行军。
李卫东虽然不是高年级现役学员，但他职务高，直接被教研室指定为排长，连长和指导员由教员担任。
先遣队、炊事班、宣传队、收容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俨然一个完整的小型战斗单位。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号准时划破夜空。穿衣洗漱打背包，列队出操。趁着早上凉快赶紧赶路，中午就躲在树荫下修整。
“连长真不当人。”同行的战友忍不住嘀咕，“下午这么热还要急行军。”
“赶紧的吧，掉队了晚上要做检讨。”李卫东身上挂着四支56半，也累得满头大汗。
一小时走完十里路，每个人都被逼得大喘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军装湿了干、干了又湿，背上早洇出一圈盐渍。
“我现在很想念军训。”李卫东躺在背包上，由衷的感叹，“每天站站队列、蹲蹲军姿也挺好的，那简直是神仙日子。”
沿途没有招待所，要么住闲置窑洞、要么借乡村教室。实在没地方，才能借老乡家的空屋。
借住时要挑水、扫院子，临走前把水缸挑满、院子扫干净……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每天晚上吃完饭，全排围坐在一起开始总结行军情况，先表扬好人好事。李卫东这种天天背着四五支枪的，自然是点名对象。
然后做批评与自我批评，念一遍语录，写半页思想汇报，熄灯号吹过才能合上本子。
大家累得倒头就睡，什么心思都没有。
“还要夜行军？”队伍里有人低声哀嚎，声音刚出口就被夜风吞没了。
李卫东倒没慌。他当通信排长的时候，就练了一手黑暗中打背包、缠绑腿的手艺。
“不许打手电，靠路标、月光、口令前进。往后传。”他扭过头，把口令传给下一个人。
陕北的雨天没商量，黄土路被雨水一泡全成了烂泥塘。两条腿插进去又拔出来，反复几次，最后把自己裹得跟兵马俑一样。
到了南泥湾也不是观光旅游，直接下地帮公社收麦子、挖地。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从前只在标语上见过这八个字，现在要把它们一笔一划写在麦田里。
“夕阳辉照着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
宝塔山、延河桥、杨家岭、枣园……大家在大礼堂前集体宣誓时，很多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对于普通地方学员来说，这是一场身体力行的思想改造。但对李卫东这种干部，还多了一层轻装野外勘察的意味。
队伍怎么组织，行进怎么安排、怎么防空袭、怎么和老乡接触……方方面面都要学习。
原本白净的东北小伙，走了一圈皮肤直接黑了三个号，整个人变得精瘦精瘦的。回到学校，李卫东对着镜子都愣了一瞬。
他趴在桌上，一边写心得体会，一边寻思：“现实中，等这一批精心培养的苗子老了……”
拉练全程，他一不叫苦、二不叫累，对人和善、乐于助人，材料又写得好，自然评了先进个人。
这东西最后要计入鉴定，和毕业评级直接挂钩。
“还有一周自由活动时间，兄弟几个回家吗？”同寝室的战友翻着刚发下来的假期登记表。
“回啥家啊，这点时间只够回去睡一晚。”
李卫东揉着还在隐隐发胀的小腿肚，“肯定来不及，除非家就在本地或者临省。”
“我准备去无线电厂，跟着老师傅学工业生产。顺便凑点零件，焊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上铺的哥们猛地把脑袋从蚊帐里探出来，眼睛发亮：“我也去。咱们实操考的就是这个。自己组装比店里便宜太多了。”
哥几个一合计，反正是回不了家，还不如一起去无线电厂参加生产。
学校开了介绍信，咸安本地的国营无线电厂很是欢迎高校学员来实习。既能顶岗干活，又能协助测参数，他们自己还能挣实践分数，一举三得。
产线上的合格品有严格台账，从元器件入库到整机出库，每道工序都有记录，谁也不敢偷拿。
但报废的残次品管理松散，基本要统一回炉销毁。
他们这帮学员平时干活认真、嘴又甜，老师傅们打心眼里喜欢，主动帮他们从废品堆里捡破烂。
下班的时候把挑好的零件往工具包、饭盒里一塞，保卫科看到都是破烂，摆摆手就放行了。
最后拼了3台中波收音机，外壳是拿木头板粘的。样子虽然不好看，但功能一应俱全，成本还不到店里成品的三分之一。
进了大二，专业课全是部队定制化课程，内容全部涉密。多数课程没有教材，全靠课堂吸收。
通信原理、电磁场与天线、电子对抗概论……除了这些理论课，还有装备专项课。
教员直接推着现役设备进教室，边拆边讲。大家每天从早忙到晚，周末还要参加扩展课。
李卫东选修了精密机械基础和钟表维修，为以后精密设备制造、调校打基础。
实操课也开始模拟实战环境。教员放干扰，学员在电磁噪声中组网。
他对此早已驾轻就熟，很快从学员变成了助教。更何况他在前沿阵地干过，具备对抗苏军电子干扰的实战经验。
从某方面说，他比授课教员还专业，比教材还管用。
闲暇时间，别人都去操场上打球，李卫东一个人猫在图书馆。
没办法，现在不比后世书籍满天飞、论文全网查。过了这段时间，很多知识想看都看不到。他必须趁还能摸到的时候多翻几页，多看几本。
工科的基础知识是相通，主要是专业课不一样。
李卫东虽然主修无线电工程，但他知道未来属于半导体、属于数字化。
校图书馆这方面的书籍、论文不多，仅有的几本被他翻来覆去的看。有些关键公式抄在笔记本上，有备无患。
报纸上刊登的大事，他一条不漏地记在本子上。
首当其冲的是水门事件后总统辞职，福特继任。苏军借着美政局动荡的空档，立刻增援边境局部地区。一夜之间，北疆局势几乎回到了几年前。
他不得不感叹，美国人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十一月，福特和苏联领导人在海参崴签了框架协议。明面上是限制核武器谈判。
这种诡异的事情，放在史书中都找不到类似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看自己手头的书。
107 紧急抽调
临近年底，大家一边忙考试，一边准备回家过年。
课程设计交了终稿，行李箱塞了咸安特产，还有给李解放家两个小崽子的奶糖。
他正收拾着东西，寝室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同班学员探进来半个身子，“李卫东，指导员让你一趟。”
哥几个对视一眼，手里的扑克牌停在半空，随即坏笑起来：“得，排长哟，看来你回不去了。”
“别说风凉话。”李卫东放下叠好的衣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要是实验室缺人，我就把你们几个全部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