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正在缝制衣物的夫人殷十娘，问道：“夫人，哪吒今日又跑去何处了？”
殷十娘抬起头，手中针线未停，温声道：“今日天气燥热，哪吒说是去九湾河边玩耍，散散暑气。”
提及三子哪吒，李靖便觉一阵头痛，心头五味杂陈。
此子来历实在太过奇异，怀胎三年零六个月方才降生，落地时竟是一枚红光缭绕的肉球。
他当时惊疑交加，以为妖孽，拔剑劈开，却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蜷缩其中，甫一落地便能行走言语，灵慧异常。
他那时惊骇之下，几乎再次举剑，可对上那孩子清澈无邪的眼眸，终究是心软了。
恰在此时，门外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道人，自称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言此子与他有师徒之缘，当场赐名“哪吒”，收归门下。
自此，这奇异孩童便成了李家第三子。
如今七年过去，哪吒已长成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性子却与他两位兄长金吒、木吒截然不同。
金吒沉稳，木吒勤勉，唯独哪吒，仿佛天生带着一股无法无天的闯劲，七年间惹出的祸事，掰着手指都数不过来。
更让李靖感到无奈的是，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灵宝加持，他这修炼多年、身经百战的总兵父亲，竟渐渐不是这小儿子的对手了。
每每想要严加管教，哪吒或是嬉皮笑脸躲开，或是凭着实打实的本事让他无从下手，当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早年曾随西昆仑度厄真人修道，习得五行遁术，奈何仙道难成，这才下山辅佐商王，凭军功挣下这陈塘关总兵之职。
近来朝中暗流涌动，北海又生叛乱，闻太师远征，各地防务压力骤增，李靖案牍劳形，对哪吒的管教更是力不从心。
“老爷也不必太过忧心。”殷十娘见他眉头紧锁，宽慰道，“哪吒虽是顽皮，却有太乙真人赐下的宝物护身，去河边玩耍，断不会有什么危险。”
李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怕的不是他有危险，是怕他给别人带来危险！那九湾河连接东海，位置敏感……”
他顿了顿，终究不放心，朝外唤道：“来人，派两个稳重的家将去九湾河边看看，寻到三公子，好言劝他早些回府。”
吩咐完毕，他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埋首于繁杂的军务文书之中，只是心头那丝不安，始终萦绕不散。
……
九湾河畔，水光潋滟。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身穿鲜红肚兜，项挂金色圆环，手持七尺红绫，正赤足踩在浅滩卵石上。
他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眼珠黑亮灵动，正是灵珠子转世，陈塘关总兵李靖第三子哪吒。
那金色圆环乃是乾元山至宝乾坤圈，七尺红绫则是混天绫，皆是大乙真人赐下的护身灵宝。
此刻哪吒觉得天气闷热，见河水清澈，便起了玩心。
他挥动混天绫，将其浸入水中，奋力搅动起来。
哗啦啦
红绫过处，河水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水花四溅。
哪吒觉得有趣，咯咯笑出声，越发用力，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跟着旋转起来。
他却不知，这九湾河乃东海入口，直通海底龙宫。
混天绫乃先天灵宝，威力岂是等闲？
这随意搅动，看似孩童嬉戏，实则道韵震荡，水流异力沿着河床直传海底，引得整个东海龙宫都微微摇晃起来！
……
东海龙宫。
一个头顶晶莹龙角、身穿银鳞战袍的青年，正对着宝座上的东海龙王敖光慷慨陈词：“父王！我龙族上古时期乃是洪荒霸主，鳞甲之长，呼风唤雨，何等威风！
如今虽居四海，底蕴犹在，何不振臂一呼，重拾昔日荣光？
不瞒父王，儿臣实乃魔神真灵转世，只要稍加筹划，必能带领龙族……”
“逆子！闭嘴！”敖光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不等他说完，抓起手边的玉如意就扔了过去，“整日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练功走火入魔，把脑子练坏了！滚滚滚，别在这碍眼！”
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熟练地躲过飞来的玉如意：“父王！儿臣所言句句属实！我龙族合该翱翔九天，岂能久居这海底一隅？此乃天意，也是儿臣使命所在！”
“使命？我看你是失心疯！”敖光气得龙须直颤，起身就要追打。
自己这三儿子，前些日子不知修炼什么偏门功法，险些出岔子，醒来后就变得神神叨叨，整日把魔神转世、龙族复兴挂在嘴边，听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父子追逐战即将上演之际
轰隆隆……
整个龙宫猛然一震，珊瑚装饰叮当作响，夜明珠灯盏微微摇晃，连殿柱都发出咯吱声。
“嗯？”敖光稳住身形，龙目一凝，望向震荡传来的方向，“何人在我东海撒野？”
敖丙也停下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掐指默默推算。
“还愣着干什么？”敖光一脚踹在敖丙屁股上，将他蹬了个趔趄，“速去查明缘由！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摇我东海龙宫根基！”
“是是是，儿臣这就去！”敖丙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退出大殿，嘴里却嘀咕着，“老东西，下手没轻没重……罢了，谁让他是这一世的爹呢。”
出了龙宫，他脸上嬉闹之色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莫测。
他伸出手指，指尖有暗沉流光缭绕，迅速推演天机。
“今日竟是我命定杀劫显现之期？”敖丙眉头紧蹙，望向九湾河方向，“搅动龙宫之人，便是应劫之人？一个小小震荡，竟牵引出我的生死之劫……是避，还是不避？”
他沉吟片刻，摇头自语：“如今洪荒天道监控严密，天定劫数，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此次若强行避开，下次劫数叠加，恐更为凶险。
罢了，不过是场杀劫，我既觉醒本源记忆，自有应对之法。
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来应我这魔神之劫！”
言罢，他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水线，朝着九湾河疾驰而去。
……
河面上，哪吒玩得兴起，混天绫舞动如龙，漩涡已扩大至数丈方圆，声势颇为惊人。
就在这时，漩涡边缘水花一翻，探出一个脑袋。
银发龙角，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疑惑，正是敖丙。
“让我应劫的……就是这么个光屁股的小毛孩？”敖丙看着那挥舞红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哪吒，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若真栽在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手里，他这魔神的脸面可真要丢到混沌海去了。
哪吒虽在玩闹，却机警异常，立刻察觉有人窥视。
他猛地停下动作，将混天绫往身上一裹，抓起乾坤圈，奶声奶气却气势十足地喝道：“谁？鬼鬼祟祟，偷看小爷洗澡！”
敖丙见被发现，索性从水中升起，踏波而立，银鳞战袍滴水不沾。
他上下打量哪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偷看你洗澡？你这小娃娃，毛都没长齐，有什么好看的？
是看你白屁股，还是看你那小豆丁？
本太子自己又不是没有，掏出来比你的威武多了，稀罕看你？”
“你……你胡说八道！不要脸！”哪吒到底面皮薄，被说得小脸涨红，慌忙用混天绫把自己裹得更严实，恼羞成怒。
“我看你头上长角，定是哪里来的妖怪！今日小爷我就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说着，他小手一扬，乾坤圈金光大盛，就要砸下。
敖丙心中警铃大作！
这小孩好生霸道，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更让他心悸的是，就在哪吒动怒的瞬间，一股冥冥中的杀劫气机骤然锁定了他，让他遍体生寒。
真动起手来，凭他觉醒的记忆和神通，未必打不过这灵宝护身的小子，但在这天定的杀劫运势加持下，变数太大，一个不慎，恐怕真要应了劫数！
“慢着！”敖丙急忙抬手，高声喝止。
“妖怪，你还有何遗言？”哪吒动作一顿，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
“谁是妖怪？”敖丙定了定神，摆出龙宫太子的架势，“我乃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
你手中那红绫搅动河水，震荡我东海龙宫，我父王命我前来查探。你又是何人，在此肆意妄为？”
“这是混天绫，我师父给的！”哪吒眼珠一转，闪过狡黠，“你说我搅动龙宫，是不是想去我爹那里告我的状？”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点怵李靖板起脸训人的样子。
敖丙察言观色，心中稍定，看来这小子也有怕的人。
他面上更加镇定，甚至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小兄弟此言差矣，我何时说过要告状？我们都是体面人，何必动辄打打杀杀？伤了和气多不好。”
哪吒挠了挠头，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但依旧警惕：“那你怎么保证不告诉我爹？”
敖丙心思电转，笑道：“这样如何？我看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有缘。不若我们结为异姓兄弟！既是兄弟，自当两肋插刀，我岂会做出告发兄弟之事？
非但不告状，我这做哥哥的，还可以带你去龙宫开开眼界，那里可比这河边好玩多了。”
“结拜？”哪吒眼睛一亮，他本就喜欢热闹，对神秘的龙宫更是好奇。
但他随即昂起头：“结拜可以，但我得做大哥，还要带去龙宫玩耍！”
敖丙嘴角微抽：“你今年几岁？”
“七岁！”哪吒挺起小胸膛。
“我二百三十八岁。”敖丙笑眯眯道，“按年纪，该我为兄。”
“不行！谁本事大谁当大哥！哪有按年纪论英雄的？”哪吒不服，晃了晃手里的乾坤圈，“要不咱们打一场，谁赢了谁当大哥！”
又来！敖丙心里暗骂这小鬼难缠。
打是绝对不能打的。
随后，他用算数作为文斗，一番忽悠，才终于哄住了这个难缠的小娃娃。
哪吒最终愿意认他做兄长。
而杀劫的锁定感，在兄弟名分定下的瞬间，似乎松动、淡去了许多。
好险！
总算用急智糊弄过去了。
“现在，履行承诺，带你去龙宫玩。”敖丙语气轻松下来，“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哪吒！李哪吒！陈塘关总兵是我爹！”哪吒听到能去龙宫，立刻把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兴奋起来，“龙宫里真有虾兵蟹将吗？有夜明珠吗？比陈塘关好玩吗？”
他长到七岁，活动范围基本被李靖限制在关内，早就闷坏了。
“去了便知。”敖丙笑道，身形一晃，银光迸发，化作一条长约十丈神龙，“上来吧，大哥带你见识见识。”
“哇！”哪吒欢呼一声，纵身跳上龙背，好奇地摸摸冰凉的龙鳞。
“喂，别乱扯鳞片！坐稳了……别踢我肚子！再踢真把你甩下去！”敖丙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
一人一龙，破开水面，朝着深海之中那辉煌的水晶宫阙游去。
……
幽冥地府，轮回之畔。
后土祖巫，如今的地府主宰平心娘娘，静静伫立，望着那缓缓旋转、吞吐无数灵魂的六道轮回巨盘，目光幽深。她身姿依旧伟岸慈悲，却更添了一份历经沧桑的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