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无息间，十一道或威严、或暴烈、或沉稳、或灵动的黑影，在她身周缓缓凝聚、浮现。
虽已无实质祖巫真身，仅余残存意志与地道权能结合形成的特殊存在，但那份源自开天辟地的古老气息，依旧令人心悸。
百万年经营，地府架构已然完善，六道有序，职司分明，然其核心，却始终缺了一角。
“小妹。”帝江所化的黑影率先开口，声音浑厚，“按你吩咐，这些年我们借助轮回权柄，已暗中唤醒并释放了那些沉沦的混沌魔神残灵记忆，令其带着模糊的前世印记投入轮回。
只是这些魔神，个个都是昔日能与盘古父神交锋的狠角色，即便残灵，也凶性未泯。
如此放归洪荒，是否会引发不可测的祸乱？”
后土目光未曾离开轮回，声音平静道：“大哥，你我皆知，地道自诞生之初，便被天道压制。关键在于人书真本被鸿钧执掌。
只要真本一日不在我地府，地道便一日不得圆满，我等便永远受制于紫霄宫。
释放这些魔神残灵入世，便是要在这天道严密掌控的洪荒，投入变数。
唯有变数纷呈，搅动既定命数，我等才有一线挣脱枷锁、补全地道的希望。”
当年盘古开天，斧斩三千混沌魔神。
大部分魔神陨落，真灵破碎，但仍有少数强横或机敏者得以幸存，如鸿钧、扬眉、罗、望舒、巨龟等。
然而，活下来的，真的只有已知的这几位吗？
无数混沌纪元的尘埃之下，究竟埋藏了多少从开天劫难中侥幸残存、陷入沉睡或被迫轮回的魔神意志？
连如今的鸿钧道祖，恐怕也无法尽数知晓。
正因如此，鸿钧才会在执掌天道后，利用轮回之力，悄然搜捕、镇压那些可能存在的魔神残魂，洗去他们的记忆，令他们永世沉沦于普通灵魂的轮回之中，将这份潜在的巨大威胁彻底扼杀。
而如今，十二祖巫反其道而行，暗中释放这些被禁锢的记忆碎片。
“可是，如此重大的动作，是否应先与齐天前辈商议？”烛九阴所化的黑影开口，声音带着时光的缥缈感。
“这正是齐天前辈的布局之一。”后土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十一位兄长的化身，“前辈曾言，欲破天道僵局，需引混沌之水，灌洪荒之田。
魔神残灵，便是那混沌之水。他们带着对天道的天然警惕与敌意，他们的行动轨迹难以被完全推算，他们，是棋局中最不可控也最可能创造奇迹的棋子。”
听到是齐天前辈的安排”，十一位祖巫黑影再无疑虑，默默点头，身形逐渐淡去，重新融入地府无尽的幽暗与法则之中。
……
朝歌城，熙熙攘攘。
孙悟空化作的灵台散人，随着人流踏入这座大商都城。
街道宽阔，屋舍俨然，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面容大多平和，显出一派盛世繁华的气象。
他目光沉静地掠过这人间烟火，心中思绪却已飘远。“后土他们，应当已开始动作了吧。混沌魔神的残灵陆续归位，这潭水才能真正搅浑。”
随后，孙悟空又将心神转回眼前。
当今天子帝辛，即位七年，整顿吏治，提拔贤能，对外征伐有度，在内鼓励农桑，在民间素有贤名。
然而，封神大幕已启，北海袁福通等七十二路诸侯反叛，闻太师闻仲奉旨北征，朝中精锐尽出，内防空虚。
命运的齿轮，正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开始缓缓咬合。
孙悟空感应到朝歌上空，那浓郁的人道气运之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劫的晦涩气息，正在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
首相商容出列，手持玉笏，恭敬奏道：“大王，明日三月十五，乃是上古正神、人族圣母女娲娘娘圣诞之辰。
臣请大王法驾，亲往女娲宫降香，为万民祈福，以感念圣母造人、补天之功德。”
帝辛端坐王位，英武沉稳，闻言颔首：“准奏。女娲娘娘乃人族之母，功德齐天，理当亲往拜谒。着令有司，即刻准备祭礼，明日巳时，摆驾女娲宫。”
“大王圣明！”群臣躬身。
然而，无人察觉的九天云层之上，一点微不可查的佛光悄然隐现。
西方教二教主准提道人，面露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穿透云层，落在恢弘的女娲宫上。
“道祖曾示，周室当兴，成汤合灭。此人王明日入女娲宫……
呵呵，女娲，你创造的人族君王，若对你这位圣母做出不敬之举，不知你心中，是怒是悲？
这人族气运，还会继续庇护商汤吗？”
准提手指微动，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惑乱之气，悄无声息地飘向女娲宫方向，融入那袅袅的供奉香火气息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十三天外，娲皇宫内。
静坐云床的女娲娘娘，忽然秀眉微蹙，睁开双眸，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与了然。“准提……好胆！竟想算计于我，借我之手，败坏成汤气运？”
她掐指推算，天机却如雾里看花，封神劫气升腾，混淆阴阳。
“商不可衰，人道不可绝。”女娲起身，“封神之人已下山，量劫已启。当年人道警示犹在耳畔……或许，我也该落下一子了。”
……
西岐，西伯侯府邸深处，一处清幽雅致的别院内。
悠扬的琴声如潺潺流水，自屋内倾泻而出。
院中古树枝头，许多鸟雀安静栖息，仿佛沉醉于乐声之中。更令人惊异的是，一只羽毛绚丽、长约丈许的五彩凤凰虚影，正在院子上空缓缓盘旋，洒落点点瑞光。
院外廊下，两个小厮探头探脑，低声议论。“二公子又在抚琴了，这琴音真是绝了，听得人心里舒坦。”
“废话！咱们二公子是什么人物？出生时就有彩凤绕梁，百鸟朝贺的异象！要我说，二公子的气度才华，比大公子更胜一筹，将来……”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仔细你的皮！”
“铮”
琴声在一个清越的尾音中戛然而止。
屋内，一位身穿素白锦袍、容貌俊朗非凡的青年缓缓收回抚琴的双手。
他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正是西伯侯姬昌次子，姬发。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空中渐渐消散的彩凤虚影，又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屋顶，望向那冥冥不可见的至高之处。
“鸿钧……”他低声自语，那温和的笑意里，渐渐透出一丝冰凉的嘲讽与无尽的野心，“不过是得了造化玉碟残片，运气好些，占了天道先机罢了。
如今，我既得了这天定人皇之身，成为此番量劫的主角之一，便是你，想要再如摆布棋子般操控我，怕也没那么容易了吧？”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商汤的气运……合该由我姬发，取而代之！”
第257章 哪吒的变化
东海浩渺，碧波万顷。
一条银白色的小龙正破浪疾行，龙鳞在阳光下泛着泠泠光泽。
龙背上，一个身穿红肚兜的小孩兴奋地抓着龙角，小脸激动的通红。
“快点，再快点！驾！”哪吒哈哈大笑，时不时还用脚后跟轻轻磕一下龙身。
“你别乱动，坐稳了，马上就到。”敖丙恼火地摆了下龙尾，溅起一片水花。
早知道就不答应背这小祖宗了，真是闹腾得不行，龙脊都快被他蹦散了。
不多时，眼前的海水逐渐深邃晶莹，一片巍峨辉煌的宫殿群轮廓浮现东海龙宫到了。
水晶宫阙伫立在海底，琉璃瓦、珍珠帘、珊瑚窗，光华流转，虾兵蟹将执戟肃立，瑞气缭绕。
敖丙在宫门前化为人形，是个清俊少年，银发龙角，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惫懒。
他刚站稳，哪吒就从他背上跳下来，瞪大眼睛左顾右盼，嘴里哇个不停。
老龙王敖光闻讯自宫中疾步而出，龙袍微荡，面色肃然：“敖丙，外头何事喧哗？方才龙宫震动，可是有强敌来犯？”
“父王，不是强敌，”敖丙笑着侧身，指了指身旁正蹲在地上摸发光贝壳的小孩，“是这孩子在咱们东海海口戏水，拿着条红绸子搅和，没想到劲儿挺大，震得宫里晃了晃。”
敖光目光这才落到哪吒身上。
那孩子闻声抬头，冲他咧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倒是机灵可爱。
谁知敖光脸色骤沉，指着敖丙怒道：“好啊！你这逆子！如今竟敢拐带人族孩童回龙宫？
你想做什么？莫非是要学那邪魔外道吞食血食？
我龙族受人族香火供奉，为人族图腾，岂能行此丧尽天良之事？还不快将人家孩子送回去！”
“父王息怒，听我解释！”敖丙连连摆手，“这是我新认的小弟，自愿跟我来玩的，不信你问他。”
说着赶紧朝哪吒使眼色。
哪吒立刻站起来，拍了拍小手上的沙，跑到敖光跟前，仰着脸，声音又脆又甜：“龙伯伯，敖丙大哥没骗你，是我求他带我来看龙宫的。
你家房子真大真漂亮啊，比我家大多啦！我要是也能住这样的屋子就好啦。”
敖光闻言，怒气稍缓，抚着龙须细看这孩子：红扑扑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珠，说话时小手还比划着，一派天真烂漫。
他面色不由得柔和下来，弯下腰和声道：“真是乖巧的孩子。你是哪家的娃娃？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
“龙伯伯，我叫李哪吒，家住在陈塘关，今年七岁啦！”哪吒答得响亮，还伸出七根手指比了比。
“好，好孩子！”敖光开怀大笑，龙须都跟着轻颤，“既来了便是客，走，伯伯带你逛逛龙宫，看看咱们东海的好景致！”
说罢，竟牵起哪吒的小手，径自朝宫内走去，把亲儿子晾在了一边。
敖丙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小魔王被父王牵着，一路走还一路回头冲他偷偷做了个鬼脸。
乖巧？懂事？
父王你老人家是多久没去人间走动，这两个词跟那小祸害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吗？
敖丙觉得心口有点堵。
……
龙宫一日，热闹非凡。
哪吒那张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哄得龙王龙婆眉开眼笑，这个给捧珍珠，那个给拿灵果，活脱脱成了龙宫团宠。
敖丙跟在后面，看着那小屁孩演戏演得飞起，心里五味杂陈。
夜幕降临，海底虽无日月，却有明珠照亮，泛起一片朦胧柔光。
敖丙独自溜到龙宫外一处僻静礁石上，懒洋洋躺下，嘴里叼了根碧绿水草，望着头顶流动的幽蓝海水与隐约星光出神。
一阵声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挨着他躺下，也学他模样望着天。
“怎么，还生气呢？”哪吒老气横秋地开口，语调里却透出一丝与他年纪不符的惆怅，“我待会就得回去啦，其实挺羡慕你的，每天都能待在这么漂亮的地方。”
“我没那么小气。”敖丙吐掉水草，侧头看他，“你在陈塘关……没什么朋友吧？”
哪吒沉默了一会，才闷闷“嗯”了一声：“他们都怕我，说我是怪胎，不许自家孩子和我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其实……我就是想有人陪我玩。”
敖丙望着海水深处，目光悠远：“这种滋味，我懂。无边无际的孤单，每天都像是漂在虚空里，不知来处，不见归途。”
他声音很平静，却像藏着许多岁月留下的刻痕。
“所以现在这样，挺好的。有家，有亲人，有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