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扭过头,惊讶地看着敖丙。
这一天相处下来,他早认定这便宜大哥是个散漫随性、没半点正经的龙。
可此刻敖丙说话的神情,却像换了一条龙,那双眼底仿佛沉淀着远远超过外表的沧桑。
“跟你说这些干嘛,小屁孩哪儿听得懂。”敖丙忽然又笑起来,伸手胡乱揉了揉哪吒的脑袋。
“少瞧不起人!”哪吒拍开他的手,却没了往日斗嘴的劲儿。
他安静了片刻,忽然轻声说:“你爹真好……要是他能当我爹就好了。”
“你不喜欢你爹?”敖丙问。
“不喜欢!”哪吒猛地坐起来,小脸绷紧了,“他古板!严厉!整天只知道练兵练兵!从来不管我和我娘!我做什么他都觉得是错,不问清楚就罚我跪祠堂!我讨厌他!”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微微发红。
他生来早慧,心思比寻常孩童细腻太多,也敏感太多。
那些排斥的目光,那些背后的指指点点,还有父亲永远紧皱的眉头和失望的眼神,都像细针扎在他心里。
他捣蛋、闯祸,不过是想让那些人尤其是父亲,多看他一眼罢了。
“你错了。”敖丙也坐起身,声音温和却笃定,“我观察这洪荒世界,最纯粹、最割舍不掉的,便是父母对子女的心,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就像我父王,平日对我非打即骂,可我若真出了事,他定是第一个急疯的。”
还有句话敖丙没说出口:这种血脉相连、不计得失的牵绊,是他漫长混沌岁月里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到让人心头发颤的东西。
见哪吒咬着嘴唇不信,敖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我带你去看看。”
……
与此同时,陈塘关已乱作一团。
夜色浓重,关内却灯火通明,无数火把如游龙般在街巷田野间流动。
几乎所有百姓都自发走了出来,帮着寻找失踪的李家三公子。
李靖站在关隘高处,眉头拧成死结,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一队队兵士来回奔跑禀报:
“大人,九湾河上下游十里已搜遍,未见三公子踪迹!”
“大人,东边山林也已找过,没有!”
“西面滩涂也无人!”
“……”
李夫人倚在门边,早已哭成了泪人,声音颤抖破碎:“老爷,哪吒他……他不会……他到底去哪儿了啊……”
傍晚家将来报,说九湾河畔只留下一串小脚印,人却不见踪影。
李靖当即下令全城搜寻,可时至深夜,依旧音讯全无。
“那混账本事大着呢,不会有事!”李靖沉声喝道,像是说给夫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可背在身后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哪吒再顽劣,再神通,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他从没有夜不归宿过。这茫茫黑夜,茫茫东海……
“李大人,”一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关内老者颤巍巍上前,“三公子许是在哪儿玩累了睡着,或是迷了路。大伙儿都帮着找,定能找到。”
李靖心头一热,抱拳道:“多谢乡亲。”
他定了定神,决然道:“我带人去北边丛林再寻一遍。若再找不到……便只能上乾元山,求太乙真人相助了。”
“李大人,我们也去北边!”几个青壮百姓立刻举起火把呼应。
“看到了吗?”云层之上,敖丙指着下方那片涌动的火光与焦急的人群,对身旁的哪吒道,“那都是为你而亮的。你爹,你娘,陈塘关的百姓……
你现在还觉得,你爹不关心你?”
哪吒怔怔地望着下面。他看见母亲哭得站立不稳,被丫鬟搀扶着;
看见父亲不断派出人马,自己也要往最危险的黑林里去;
看见那些平日躲着他的百姓,此刻都举着火把,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那些火光,一点点照进他固执又孤独的心里。
他忽然鼻子一酸,什么也没说,抓起混天绫,纵身便朝下方跃去。
“爹!娘!我在这儿”
清脆的童音响彻夜空。
所有火把的光,瞬间朝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小身影汇聚过去。
“哪吒!我的儿啊”李夫人挣脱搀扶,跌跌撞撞扑上前,一把将哪吒死死搂进怀里,眼泪决堤般涌出。
李靖一个箭步冲来,见到儿子完好无损,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随即,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这逆子!还敢回来!给我跪下!说,到底跑哪儿野去了?!”
哪吒从母亲怀里抬起小脸,正要张口,忽然一道清朗声音自云端传来:“李大人且慢。”
众人抬头,只见一位银发龙角、气宇轩昂的青年踏云而降,衣袂飘飘,周身隐有祥光,引得陈塘关百姓一片惊呼,纷纷跪拜。
“你是?”李靖警惕地将妻儿护在身后。
“吾乃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敖丙落地,拱手一礼,端的是仪态庄重,“今日是哪吒小弟到我龙宫做客,因事出突然,未及向李大人通禀,是我东海礼数不周,还望海涵。
小弟聪明伶俐,乖巧可爱,深得我父王喜爱,特命我亲送他回府。”
乖巧可爱?
李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正躲在夫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冲敖丙偷偷龇牙咧嘴的哪吒。
这话从东海龙太子口中说出,李靖自然不能反驳,只得拱手回礼:“原是如此,有劳三太子,是小儿叨扰了。”
敖丙微微一笑,又道:“我父王还特意嘱咐,因喜爱哪吒之故,我东海龙族愿保陈塘关今后三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龙族司掌行云布雨,有此承诺,便是三年丰收的保障!
这对靠天吃饭的百姓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谢龙太子恩德!谢龙王恩德!”
“谢三公子!三公子是我陈塘关的福星啊!”
人们激动地喊着,望向哪吒的目光不再是以往的畏惧与嫌恶,而是真挚的感激与欣喜。
哪吒愣住了,他从未被这么多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
那目光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晒得他小脸发烫,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胀鼓鼓的欢喜。
他忍不住看向敖丙,眼里带了点真正的依赖和感谢。
这便宜大哥……好像还挺够意思。
……
玉虚宫中,祥云缭绕。
太乙真人垂首立于元始天尊座前。
元始天尊缓缓道:“那灵珠子转世,乃天定伐商先锋,杀劫缠身。今日原该是他开杀戒、启劫数之时,为何洪荒之中毫无杀伐之气波动?”
他微微蹙眉,指尖掐算,却似有迷雾遮掩,“太乙,你即去陈塘关查看一番。务必引导哪吒,令其杀戒圆满,早日归顺我阐教麾下,不得有误。”
“弟子遵命。”太乙真人躬身领命,驾起云光,直奔陈塘关而去。
……
陈塘关,李府。
厅堂内,一位清瘦矍铄、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轻抚胡须,满脸赞赏之色,对李靖道:“李大人,老夫执教四十余载,所见童子无数。
贵府三公子,实乃老夫平生仅见之聪慧。一点即通,举一反三,心思灵动又不失专注,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啊!”
李靖听得心花怒放,七年来,他听到的关于哪吒的评价,不是顽劣便是难管,何曾有过如此赞誉?
他忍不住朗声大笑:“先生过奖了,那是先生教导有方!”
李夫人更是喜不自禁,轻轻摸着站在一旁的哪吒的头顶。
哪吒挺着小胸脯,脸上写满这不算什么,嘴上却故作淡然:“哼,那些东西简单得很,小意思啦!”
可微微发红的耳根和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雀跃。
原来,认真学点东西,被先生夸奖,也能让爹娘这么开心。
这种感觉,好像比捣蛋闯祸后挨骂,要好上太多了。
“今日课业便到此。”陆先生笑道,“老夫给三公子留了几道习题,还望公子用心完成。”
“一定一定!”李靖亲自将先生送出大门,回来时步履都轻快几分。
“哪吒,今天这么乖,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酱烧牛肉!”李夫人满眼慈爱。
“多做些,让他吃个够!”李靖也难得地眉眼舒展。
“谢谢娘!谢谢爹!”哪吒大声应着,心里甜丝丝的。
“哪吒,你先去院子里玩会儿,饭好了娘叫你。”李夫人柔声道。
李靖迟疑:“夫人,陆先生不是留了功课……”
“孩子学了一上午了,该松快松快。”李夫人嗔道,又转向哪吒,“去吧,别跑远。”
“知道啦!”哪吒应得清脆,转身就跑出厅堂,一到院子里,立刻原形毕露,连着翻了两个跟头,才乐滋滋地往后院小土坡跑去。
李靖看着儿子蹦跳的背影,摇头失笑,对夫人道:“我去驻军处看看。”
走出几步,又回头扬声道:“在家听娘的话!”
“知道啦”哪吒拖着长音回道,人已跑远了。
……
关外小土坡上,芳草萋萋。
哪吒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坡上,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天上几只高低飞舞的风筝。
那几个放风筝的孩子在不远处嬉笑奔跑,笑声随风飘来。
哪吒撇撇嘴,小声嘟囔:“切,风筝有什么好玩的,小爷我会飞呢,比风筝飞得高多了……”
可那眼神里的羡慕,却藏也藏不住。
以前他也想玩,可孩子们一见他来就躲。有一次他气不过,抢了一个风筝就跑,可自己放了一会儿,只觉得索然无味,最后还被闻讯赶来的李靖揪回去罚跪。
正想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
哪吒警觉地扭头,见是个扎着双丫髻、穿着花布裙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只崭新的、鲜红色的燕子风筝。
“干嘛?你也想来笑话我?”哪吒立刻瞪起眼,没好气道,“我才不稀罕跟你们这些小屁孩玩呢!”
小女孩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还是鼓起勇气,把风筝往前递了递,细声细气道:“这个……给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