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忌惮之下,云中子语气愈发恭谨:“前辈明鉴。顺天而行乃大教宗旨,然天道之下,亦存仁心。贫道此行,非为逆天改命,仅是予人王一个自察自省、驱邪扶正的机会。
若其无此缘法,贫道即刻便回山,绝不多事。此剑,不过是给那注定衰亡的王朝,一个可能的选择罢了。”
孙悟空闻言,心中暗自点头。
不愧是有“福德真仙”之称的云中子,品性纯良,心怀慈悲,并非全然盲从所谓“天命”。
他笑道:“道友慈悲心肠,老朽佩服。不过,这朝歌之行,道友或许不必亲往了。”
云中子一怔:“前辈何出此言?”
“你这木剑之因果,老朽可代道友送往朝歌,必置于人王可见之处。”孙悟空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至于那人王是否会取用,是否信之,便全看其自身造化与缘法了。”
他深知,按照原本轨迹,这木剑即便送到帝辛面前,也会被妲己轻易毁去,云中子去了也是徒劳,反而可能提前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这……恐有不妥吧?”云中子迟疑。
将关乎除妖的重要法器托付给一个来历不明、道行莫测的陌生老道?
孙悟空却不给他更多思考时间,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深邃地看向云中子:“云中子,你可知晓自己的真正出身来历?”
“出身?”云中子又是一愣,“贫道只知自己于昆仑山云海之中感应天地灵气化形,并无父母传承。”
“非也。”孙悟空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悠远,“你自‘云中’化生,故名‘云中子’。
然与你同源而诞,同承一份先天云气本源与一点真灵印记的,还有另外三朵白云,一缕清风。”
云中子瞳孔骤然收缩!截教三霄仙子与赵公明,确实与他同属先天云气得道,化形时间也相近,此事在高层修士中并非绝密。
但“同源而诞”、“同承一份本源与真灵印记”这种说法,却从未有人提及!
孙悟空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云中子心间:“汝等五人之父,当为上古洪荒大能,那位以‘与人为善’著称,最终却因一道鸿蒙紫气而身陨量劫的红云道人!”
“红云老祖?!”云中子失声惊呼,道心剧烈震动。
“正是。”孙悟空颔首,“当年红云身陨,表面看是劫数难逃,实则是怀璧其罪。妖师鲲鹏,觊觎红云所得的那道成圣之基‘鸿蒙紫气’,暗中推动,与帝俊太一合谋,方才酿成惨剧。”
“鲲鹏!”一股难以抑制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悲愤与仇恨,毫无征兆地自云中子心底汹涌而出,让他瞬间双目泛红,气息都有些不稳。
对孙悟空的话,他已信了九成,那种血脉共鸣带来的情绪,做不得假!
“前辈……那鲲鹏恶贼,如今何在?!”云中子声音微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孙悟空不答,翻手取出一物。那是一朵仅有巴掌大小、色泽暗红、仿佛随时会散去的微弱云霞,其中却蕴含着一丝古老而悲怆的气息,以及一股对某种存在刻骨铭心的憎恨与追踪本能。
“此乃红云道人陨落后,一点不散的执念所化。它飘向何方,那鲲鹏便大致在何方隐匿。”孙悟空将红云递向云中子,“不过,距离红云陨落已过百万载,以鲲鹏之能,如今很可能已臻至准圣圆满之境,甚至更近一步。单凭你一人,恐难报此仇。”
云中子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朵微弱的红云。
入手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亲近、孺慕、悲伤与暴怒交织的复杂情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你可前往金鳌岛碧游宫,寻那三霄与赵公明。”孙悟空指点道,“你们同源而生,皆是红云遗泽,此事他们亦有知情与复仇之权。
此外,万寿山五庄观的镇元大仙,乃红云生前至交,情谊深厚,他必会助你。”
云中子紧紧握住红云残念,感受着其中对鲲鹏那不死不休的锁定气息,霍然抬头,对着孙悟空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哽咽与决绝:“云中子,叩谢前辈指点迷津,告之身世大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待他直起身,眼前青石之上,已空空如也,那青衣老道仿佛从未出现,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云中子怔立片刻,朝着虚空再次郑重一礼。
随后,他毫不迟疑,身化一道迅疾流光,调转方向,不再奔赴朝歌,而是朝着东海之外,那座截教圣地金鳌岛碧游宫,疾驰而去!
血海深仇,同源兄弟,他必须立刻前往!
暗中,孙悟空的身影缓缓浮现,望着云中子远去的方向,眼中金光流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封神量劫,看似是阐截二教道统之争,人间王朝更替,牵扯的顶尖战力或许不如巫妖量劫那般多,但波及范围却被有意限制在了这两教与人族……鸿钧老儿,你想借此让两教割裂,削弱天道之内圣人势力的整体性,方便你进一步掌控?算盘打得倒精。”
他又挠了挠脸。
“但这怎么够?水若不浑,鱼虾如何摸得?动静不大,如何遮掩真正的意图?这次量劫,光阐教截教怎么够玩?”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过去:
“血海冥河,地府平心,五庄观镇元子,北冥鲲鹏,火云洞三皇五帝,甚至那些潜伏的妖族余孽……全都得给老孙动起来!把这潭水,彻底搅他个天翻地覆!”
“唯有如此,那隐藏在更深处的‘手’,或许才会露出些许端倪……”
话音落,身影散于清风之中。
……
另一边,云中子心潮澎湃,全力飞遁,不消多时,已至东海之上。
远远望去,金鳌岛如同一只巨大无朋的玄龟匍匐于碧波之中,仙光缭绕,气象万千。
他并未隐匿行踪,一身精纯玉清仙光在碧游宫地界显得格外醒目。
“嗯?那是……阐教的云中子?他怎会来我金鳌岛?”
“阐教之人,向来与我截教不睦,他孤身前来,意欲何为?”
“且去看看,若是来找茬的,定叫他知道我截教万仙来朝的厉害!”
云中子的到来,立刻引起了金鳌岛附近巡逻、修行的众多截教弟子注意。道道或好奇、或警惕、或带着敌意的神念扫来,窃窃私语声在云海间传递。
云中子对此恍若未闻,径直来到碧游宫巍峨的宫门之外,按下云头,整理衣冠,朗声道:“阐教玉虚门下,终南山云中子,特来拜会三霄娘娘、赵公明道友!有要事相商,还请通传!”
声音清越,带着诚意,并无挑衅之意,倒是让周围一些摩拳擦掌的截教弟子有些意外。
碧游宫深处,上清殿内。
高坐云床的通天教主微微睁眼,圣眸扫过宫门之外,对于云中子这个师侄,他素来观感不差,知其心性纯良,不似某些阐教门人那般倨傲虚伪。
感应到云中子此行并无恶意,反而心绪激荡,似有重大隐秘,通天便不再关注,默许了此次会面。
很快,宫门仙光流转,三道窈窕清丽、仙气缥缈的身影与一位气度豪迈、面容英武的黑袍道人联袂而出,正是三霄仙子与赵公明。
双方见面,并未如寻常阐截弟子那般剑拔弩张。
赵公明当先一步,拱手道:“云中子道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还请入岛一叙。”
他语气平和,却也带着一丝探究。毕竟两教关系敏感,云中子突然来访,绝非寻常。
云中子还礼:“叨扰诸位道友了。”
几人来到一处清净的仙岛凉亭,分宾主落座。
云霄仙子素手烹茶,碧霄、琼霄侍立姐姐身后。赵公明作为兄长,率先开口:“道友此来,所谓要事是……”
云中子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四位同属先天云气得道的“兄弟姐妹”,不再迂回,直截了当道:“不瞒诸位道友,贫道今日偶得一位前辈高人指点,知晓了一桩惊天秘辛。
我等五人,或许并非寻常天地精灵化形,而是同出一源,承自一位上古大能之遗泽!”
三霄与赵公明闻言,皆是面色一凝,相互对视,眼中露出惊疑。
“云中子道友,此事关系重大,可能确证?”赵公明神色肃穆,沉声问道。若真如云中子所言,那他们的关系可就非比寻常了。
“确证在此!”云中子不再多言,翻手将孙悟空给予的那朵微弱红云残念释放出来。
那朵暗红色的云霞静静悬浮在凉亭中央,散发着古老、悲怆、亲近而又带着滔天恨意的独特气息。
就在红云残念出现的刹那
赵公明身躯猛然一震,虎目圆睁!
云霄仙子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茶水微漾!
琼霄、碧霄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
五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朵小小的红云,震惊、恍然、悲戚、愤怒……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激烈翻腾。
第267章 杀个人头滚滚
云中子向来脾性温和,此刻脸上却无笑容,他沉声道:“我听一位前辈说,那鲲鹏觊觎父亲的鸿蒙紫气,对其下了杀手。此仇不共戴天,我想为父报仇。”
他确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平日里的温和,不过是修养使然;骨子深处,却藏着一股不达目的绝不回头的韧劲。
此刻,鲲鹏之名已如烙印般刻入他的心神,成为他道途中必须跨越的一个障碍。
三霄仙子与赵公明静静听着。
片刻沉寂后,赵公明缓缓开口,声音沉凝如铁:“杀父之仇,乃大仇。你有此心,我等岂能坐视?鲲鹏性命,我等愿共取之。”
他率先表态,身后三霄亦齐齐颔首。
他们身为圣人亲传,历经漫长岁月的修行与沉淀,如今早已跻身准圣之列。
此刻,因一段旧仇,五人心中都是一个目标杀鲲鹏。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冥之地极深处,一片永恒的黑暗与死寂中,鲲鹏正蜷伏于寒冰凝结的古老洞府内。
自当年窃走河图洛书,他便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穿梭于洪荒各处险地,最终却仍选择回到这北海之极的北冥。
此地虽曾为是非之所,但百万年光阴流逝,世间关于他的追索早已淡去。
他于此深潜,倒也图个清静。
然而这一日,正沉浸于深层闭关中的鲲鹏,道心猛然一悸,一股没来由的寒意自脊椎窜起,直冲灵台。
他霍然睁眼,幽绿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不定,满是惊疑。
“怎么回事?”
“为何忽有心血来潮之兆?莫非……女娲至今仍未放弃追拿于我?”
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让他久未波动的心绪骤然紊乱,竟有些坐立难安。
碧游宫中,仙气缭绕,通天教主坐于云床之上,望着眼前并肩而立的四位弟子三霄与赵公明。
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亦有无奈。
“你们……当真决定了?”通天缓缓问道。
云霄上前一步:“师尊,父仇如山,鲲鹏难辞其咎。纵使前路艰险,我等亦势要取其性命,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通天目光扫过四人坚定的面庞,又一声轻叹:“封神量劫将启,天地杀机渐显。此时离开碧游宫,踏入洪荒漩涡,生死祸福,再难由为师护持。你们……可想清楚了?”
赵公明拱手,声音恳切却坚决:“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然此仇不报,道心有瑕,修为再难寸进。恳请师尊成全!”
通天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神情略显萧索:“罢了,你们的心既已不在此处,强留无益。去吧,一切各自小心。”
“谢师尊恩准!”四人重重叩首,再起身时,眼中唯有决然。
侍立一旁的多宝道人眉头微皱,待四人离去后,方低声向通天道:“师尊,此时正值量劫将至,几位师弟师妹此时下山,是否太过凶险?
何况那云中子终究是阐教门人,他此番寻仇……其中会不会有诈?万一这是阐教设下的圈套,意在引我截教弟子入劫……”
通天微微摇头,目光深远:“阐截二教虽道不同,彼此偶有龃龉,但尚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元始还不至于如此不堪。
公明他们四人,修为皆至准圣,又兄妹同心,联手之下,洪荒之中能威胁到他们的存在屈指可数。
只要不卷入量劫核心,应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