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师尊如此说,多宝也不好再言。
而昆仑山玉虚宫内,云中子同样得到了元始天尊的允准。
此时的元始,尚未显露封神后期那般近乎偏执的算计与对小辈的狠厉,面对弟子为父复仇的恳求,他略作思量,便点头应允,只嘱咐了一句“量力而行,适时而退”。
五人再次汇合。
云中子率先开口:“下山前,那位告知我父亲往事的前辈曾言,家父昔年与万寿山五庄观的镇元子大仙交谊甚笃。
我等或许可先往五庄观一行,一则拜谒前辈,二则或能得悉更多关于鲲鹏行踪的线索。”
赵公明点头:“镇元子大仙乃地仙之祖,德高望重,知晓诸多古事。先去拜会,确为稳妥之策。”
三霄亦无异议。五人议定,便化作遁光,朝着万寿山方向疾驰而去。
九天之上,紫霄宫深处,鸿钧道祖缓缓睁开了眼眸。
那双眸中似有星河生灭,大道轮转。
他微微侧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淡漠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阐教与截教的二代弟子……为何此时便搅和在一处?因果线似有扰动……”
“罢了,封神乃天道定数,大势不可逆转。些微波澜,不过细枝末节,无关紧要。”
言毕,鸿钧重新阖上双目。
于他而言,圣人之下的纷争纠葛,只要不触及量劫根本,便如清风拂过山峦,引不起太多关注。
洪荒大地,商都朝歌城外。
宋家庄门前,来了一位身着朴素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风尘仆仆,面上带着岁月刻下的深深痕迹,唯独一双眼睛,仍显清亮。
此刻,他望着那熟悉的门楣,眼神一时有些恍惚,尽是隔世般的追忆。
“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了。”老者喃喃,声音带着些许沧桑的沙哑,“山中不知岁月长,人间几度换春秋。不知我那位义兄,如今可还安在?”
这老者,正是奉师命下昆仑山,踏入红尘的姜子牙。
门房见庄外站着一位道袍老者,虽衣着简朴,但气质出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象,不敢怠慢。
自前些时日庄里来过一位神机妙算的老神仙后,老爷宋异人便再三叮嘱,凡僧道术士之流来访,务必礼敬。
门房赶紧上前,躬身问道:“老人家可是修行有成的老神仙?”
姜子牙闻言,捋须一笑,笑声爽朗却无骄矜:“老神仙?哈哈哈,贫道修行浅薄,当不得神仙二字,不过一山野道人罢了。”
他顿了一下,问道:“敢问小哥,此间主人可是宋异人宋公?”
“正是,正是我家老爷!”门房连连点头。
“那烦请小哥通禀一声,便说故人姜尚特来拜访。”姜子牙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修道四十载,清苦孤寂,如今想到即将见到结义兄长,心中那股暖意与期待就变得迫切起来。
“道长稍候,小的这便去禀报!”门房快步进去。
不多时,一个衣着富态、面容敦厚的老者急匆匆跟了出来,正是宋异人。
他乍见姜子牙,先是一愣,仔细端详片刻,眼中蓦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不等宋异人开口,姜子牙已上前一步,声音微颤:“大哥!一别四十载,可还认得小弟?”
“子牙!贤弟!果然是你!”宋异人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激动地一把抓住姜子牙的手臂,“那位老神仙当真没说错,他说你不久便会归来。
果真!果真回来了!快,快进庄!来人啊,速速备下酒宴,今日我要与子牙贤弟痛饮,接风洗尘!”
姜子牙心中感动,却摆手道:“大哥,不必如此铺张。小弟山中清修惯了,粗茶淡饭即可。”
“好,好,那就依贤弟,素席,快去准备!”宋异人热情不减,拉着姜子牙的手便往庄内走,边走边打量,不住感叹,“贤弟啊,你这一去,可真是……山中无岁月,没在你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倒是我,老啦!”
二人入厅坐定,仆役奉上清茶。
姜子牙这才有机会问出心中疑惑:“大哥,你方才数次提及一位老神仙,那是……”
宋异人笑道:“就在月余前,庄里来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长,自称云游至此。
他不仅为我算了一卦,说我还有十一年阳寿,还特意提到,说我一位故交兄弟即将从远方归来,让我留心。
我当时只当是寻常江湖术士之言,未全信,谁曾想……贤弟你真就来了!你说神不神?”
他说得兴起,又从怀中贴身取出一物。
“你看,这便是那位老神仙临走时赠我的一块玉佩,说是能辟邪扶正,佑护家宅平安。我如今贴身戴着,感觉身子骨都轻快了些。这以后,就是我宋家的传家宝了!”
姜子牙接过那块玉佩,触手温润,隐有灵光内蕴。
他以神念稍一探查,心中便是一惊。这竟是一件炼制手法颇为高明的后天灵宝!
虽功效单一,仅能驱散寻常阴邪、微弱滋养肉身,对修道之人而言或许价值不大,但对凡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护身至宝。
而且此宝灵气隐而不彰,不易引来修行者的觊觎,赠宝之人显然考虑周全。
“怎样,子牙?你修道这么多年,见识广,这可是件真宝贝?”宋异人期待地问。
姜子牙点头,郑重地将玉佩交还:“大哥,此物确非凡品,乃真正的宝物。你好生保管,莫要轻易示人,当可保家宅安宁。”
“哈哈,我就知道!”宋异人开怀大笑,将玉佩小心收好,又关切地问,“贤弟,你这四十年在仙山,都学了些什么神通法术?可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姜子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坦然道:“不瞒大哥,这四十年来,小弟在师尊座下,每日所做,无非是砍柴挑水,种桃浇松,清扫庭除,烹茶煮饭……皆是些粗浅活计。”
“啊?”宋异人显然大失所望,“这……这不是杂役的活吗?贤弟你不是去求仙学道的吗?难道……未曾习得真传?”
他脸上露出心疼之色,随即又拍胸脯道,“不过贤弟放心!既回了大哥这儿,断不会让你再吃苦。
你就安心住下,锦衣玉食,大哥养你一辈子,给你养老送终!”
姜子牙心中暖流涌动,笑道:“大哥厚意,小弟心领。只是此番下山,乃是奉了师命,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久居。
对了,大哥,我来的路上,听闻朝歌城中出了一位妖相,深得商王宠信,专权误国,滥用酷刑,害死了不少人命,可有此事?”
说到朝歌之事,宋异人脸色严肃了些,叹了口气:“妖相不妖相,我个乡下地主,不敢妄言。
不过前些日子,确实有一队朝廷禁军来过,将我庄子名下的耕地重新丈量了一番,登记造册。”
“仅是丈量土地?”姜子牙皱眉,“可我听闻,因那妖相之故,朝歌城中许多反对者都被施以酷刑,死者不下数百?”
“哪有那么邪乎!”宋异人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死的那些人,我托朝里相熟的士大夫打听过。
一部分是强行阻拦禁军丈量田亩,被当场格杀;
还有几个是禁军里的头目,自己虚报数目想捞好处,被查出来砍了脑袋。
林林总总,绝不超过十指之数。
外头传得那么凶,多是朝里那些田产众多、这下子瞒不住了的达官贵人,心中不忿,故意散播谣言,想把水搅浑,让大王收回成命。
丈量清楚了,他们还怎么偷漏税赋?”
姜子牙恍然,原来自己一路所闻,竟是夸大其词甚至颠倒黑白的谣言。
但旋即,他心头又是一沉:谣言可畏,三人成虎。商朝上下若被这等流言笼罩,人心惶惶,社稷岂能安稳?
宋异人忽然又一拍脑门,道:“瞧我这记性!那位老神仙临走时还特意交代了一句,让我转告你,若是要寻什么明主,不妨去朝歌城里看看。”
“什么?”姜子牙心头剧震,手中茶盏轻轻一颤。
不仅预知自己归来,还点明明主所在?这位“老神仙”究竟是何方神圣?
难道是阐教中某位修为高深的师兄,早奉师命在暗中指引自己?
越想越觉得可能,元始师尊高深莫测,如此安排也并非不可能。
“子牙,先别想那么多。”宋异人见他出神,劝道,“一路辛苦,先好生吃饭歇息。朝歌城就在那儿,跑不了,安顿好了再去不迟。”
姜子牙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点头称是。
就在姜子牙于宋家庄安顿之时,朝歌王宫,九间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如铁。
商王帝辛高坐于王座之上,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他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费仲身上,微微颔首。
费仲心中叫苦不迭,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只觉得后背如有千百根针在扎,那是无数道或怨毒、或愤怒、或恐惧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至于发抖:“启禀大王,全国耕地清丈事宜已初步完成。据报,各地瞒报、漏报之情,甚为严重。
不少田主,尤其是一些……一些朝中大臣的封地、田庄,瞒报数额惊人,有……有高达七成者!”
“哗”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不少大臣面色瞬间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在费仲身上,那其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费仲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刀山火海之前,冷汗浸湿了内衫。
而在这些目光中,却有一道显得格外不同那是尤浑。
他躲在人群稍后,看着费仲“备受重用”地站在风口浪尖,眼中竟混合着嫉妒与渴望。
此刻,他多希望被大王“委以重任”的是自己!
可惜,自从女娲宫那莫名其妙的一屁之后,大王似乎彻底厌弃了他,连正眼都很少瞧他。尤浑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只把府上厨子换了又换,总觉得是饭菜问题。
帝辛将百官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禁冷笑,然后问道:“众卿……有何解释?”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首相商容才颤巍巍出列,深深一揖,声音苍老而沉重:“大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等积弊,非一日之寒。
些……些许田亩隐匿,或许……或许是一时糊涂,或为下人所为……恳请大王……念在他们多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从宽处置……”
商容心中苦涩。他何尝不知漏税之弊?
历代商王,包括他自己,对此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士大夫家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真严厉追究,恐动摇国本。
“一时糊涂?”帝辛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勃发,一掌拍在王案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殿中回音不绝,“一时糊涂能瞒报七成耕地?!这是糊涂,还是把朝廷、把孤当作瞎子、傻子?!这是窃国之贼!”
“大王息怒!”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
帝辛胸膛起伏,目光如电,扫过跪伏的众人,冷冷道:“传孤旨意,所有瞒报耕地者,补缴十年税赋!”
跪着的大臣们闻言,不少人心中略松一口气。
十年税赋虽巨,但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破财消灾,总好过……
然而,帝辛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肝胆俱裂。
“所有瞒报数额超过耕地五成者……无论官居何职,有何背景,一律查实后,斩立决!家产充公,田亩归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