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凄厉的哀嚎与求饶声顿时响彻大殿，近半数的官员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大王开恩啊！臣知罪！臣愿倾家荡产补足税赋，只求饶臣一命！”
“大王，法不责众啊！若将我等尽数问斩，朝堂空置，政务瘫痪，于国不利啊大王！”商容也连连叩首，额角见血，老泪纵横。
他们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
法不责众。
如此多的官员，大王难道真敢一口气全杀了？朝廷还要不要运转？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帝辛，一个决心以铁腕刮骨疗毒的君王。
“瘫痪？”帝辛冷笑，目光转向一旁静立不语的苏红等人，又迅速收回，斩钉截铁道，“有苏相与七巧院诸位能臣在，商朝乱不了！
至于你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来人！”
殿外甲胄铿锵，如狼似虎的禁军侍卫轰然涌入。
“将名单上这些罪臣，统统给孤拿下！押入大牢，仔细核查其瞒报数目，勒令其家眷补足税赋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大王！不可啊！”哭喊声、挣扎声、甲胄碰撞声混作一团。
禁军毫不留情，将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卿大夫如拖死狗般拽出大殿。
那场景，凄惨而震慑人心。
帝辛看着瞬间空旷许多的大殿，对剩下那些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官员寒声道：“剩下的，都给孤听清楚了！莫要心存侥幸！孤会一查到底！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逃掉！”
剩余的官员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心中恐惧与怨恨交织。
恐惧的是大王前所未有的狠厉手段；
怨恨的，自然是蛊惑大王的苏红、费仲等人。
费仲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怨毒目光，腿肚子都在转筋，只盼着这些同僚的冤魂别来找自己。
早朝在一片压抑恐怖的气氛中散去。
侥幸未被当场拿下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首相商容的府邸。
人人面带惊恐，惶惶不安。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拉着商容的衣袖，声音发颤：“商相，您都看到了！大王如今对那妖……那苏相言听计从，今日是丈田杀官，明日还不知要找出什么由头来！
长此以往，我等性命不保，成汤江山……危矣啊！”
另一人低声道：“商相，您说……大王他……是不是真的……被什么蒙蔽了心智？行事如此……暴烈决绝……”
若是往日，有人敢如此非议君王，商容定会厉声呵斥。
可此刻，他嘴唇翕动，竟未能立刻驳斥。
回想起近日大王的种种作为，刚愎、果决、不留余地，与从前虽有力主见但尚知权衡的君王判若两人。
难道……真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日早朝，老夫便是拼却这项上人头，血溅五步，也要死谏大王，清君侧，诛妖邪！”
一旁的亚相比干闻言，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眼神复杂无比。
翌日，九间殿。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固。费仲脸上带着几处未消的淤青，战战兢兢地出列他昨日散朝后，差点被愤怒的民众堵住痛殴。
“大……大王，”费仲声音干涩，“臣听闻，七巧院王院长呕心沥血，已成功培育出数种高产新种，并依据各地土质差异，划分了适宜耕种类别。
眼下春耕在即，若能将新种推广，必能使我大商粮仓丰实，百姓安居……”
他话未说完，一声悲愤苍老的怒吼陡然响起：
“大王！此事万万不可！”
只见商容猛地跨出班列，须发皆张，因激动而脸色通红。
他直直地瞪着帝辛，又猛地转向一旁神色平静的苏红，目眦欲裂：“耕种乃国之根本，万民生存所系！岂能儿戏？
用这些来历不明、闻所未闻的奇种，万一有失，颗粒无收，天下百姓将陷入饥荒，易子而食！
大王，这是动摇国本，祸乱天下啊！”
帝辛眉头紧锁，不悦道：“商相！王院长所献新种，经小范围试种，产量远超旧种，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好事！你为何一再阻挠？”
“大王！老臣阻挠的，不是新种，是祸根！”商容豁出去了。
他猛地抬手指向苏红、费仲等人，声音因激愤而颤抖，却洪亮如钟，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就是他们！这几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妖人，蛊惑圣听，扰乱朝纲！自他们出现，朝歌便再无宁日！
丈量土地，掀起腥风血雨；如今又要动摇农耕根本！他们就是祸国殃民的妖邪，是来败坏我成汤六百年气运的灾星！”
他猛地转身，朝着帝辛，重重跪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大王！老臣恳请大王，立斩此四妖于殿前！
以正朝纲，以安天下，以保我成汤社稷啊！”
满殿死寂。
所有大臣都惊呆了，屏住了呼吸。
他们恨苏红，私下里骂妖相，但无人敢像商容这般，在朝堂之上，当着大王的面，如此激烈、如此直白地喊出诛杀妖邪。
这已不是劝谏，这是以命相搏，是赌上自己三朝元老的声誉与性命，做最后的死谏！
帝辛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如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商容，”他的声音冰寒刺骨，“孤念你是三朝老臣，国之柱石，屡次容你放肆。但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污蔑诋毁国之功臣！”
商容昂起头，额头血迹斑斑，目光却异常明亮坚定，毫无惧色：“大王！老臣所言，句句肺腑，绝非污蔑！
自这妖相入朝，短短时日，朝歌怨气冲天，百官离心，百姓疑虑！
大王更是……更是变得不像从前！
他们就是祸乱之源，不除，国无宁日！
臣，今日愿以死明志，只求大王醒悟！”
第268章 罢免和劝说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着整个九间殿。
青铜灯盏中的火焰微微摇曳，在文武百官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无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王座之上，帝辛的双手紧紧攥着扶手上的玄鸟纹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额角处，青筋如虬龙般隐隐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压抑着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匍匐或站立的臣子，胸腔里翻滚着炙热的岩浆。
帝辛知道，苏红、胡喜媚、杨蛟他们，绝非这些人口中的妖邪。
苏姑娘更不是什么妖相！
可偏偏，他不能言说。
那盘跨越凡俗与仙神对弈的大棋，每一步都险之又险，任何一丝计划的泄露，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灾劫。
正如他心中反复警示自己的那样：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这些目光局限于朝堂纷争、诸侯疆土的大臣们，而是那高踞云端、漠视人间命运的仙神！
“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帝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而沙哑。
那熊熊燃烧的怒火，最终没有化作雷霆咆哮，反而在眼底变成失望与疲惫。
这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下首老丞相商容的心底。
商容身形微微一晃，那浑浊却依然清正的老眼中掠过一丝痛楚。
但随即，他花白的头颅昂得更高，佝偻的脊背努力挺得笔直，如同历经风霜却不肯倒下的古松。
他是大商的丞相，是受先王临终托孤的重臣！
先王将年少的君王和这偌大的江山交到他手中，他便有责任，哪怕拼却这把老骨头，也要将误入歧途的大王拉回正道。
“商相累了，说了些糊涂话。今日，便散朝吧。”帝辛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有时表现得对这位老臣颇为不耐，但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厚重的敬意。
他敬重商容数十年如一日守护成汤基业的执着，认同那份近乎顽固的忠诚。
然而，商容并未顺势而下。
他向前迈出一步，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大王！老臣并未说胡话！只要这朝堂之上，还有那蛊惑君心的妖相之流，便容不得老臣商容！有她无我，有我无她！”
殿中群臣无不为之动容。
比干王叔急急出列，撩袍跪倒，声音哽咽：“大王！商相一片赤胆忠心，乃我大商肱股脊梁！
江山可以缺了任何人，却独独不能没有商相啊！”
“请大王明鉴，肃清妖邪，还我大商朝堂清明！”梅伯紧随其后，重重叩首。
“请大王肃清妖邪！”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多数臣子皆俯身请命。
声浪汇聚，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直逼王座。
“好！好！好得很！”帝辛不怒反笑，笑声在大殿梁柱间撞击回荡，带着几分孤愤与决绝，“你们都在逼寡人，是么？既然如此”
他笑声骤停，目光如电射向商容，“寡人便准了商相所请！准你告老还乡，即日离朝！”
“大王！”
惊呼之声四起，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商容更是浑身剧震，眼前猛地一黑，踉跄着几乎瘫软下去。
罢相！大王这是要罢免他的相位，将他驱逐出这倾注了一生心血的权利中心！
“退朝！”帝辛不再看任何人，霍然起身，玄色王袍带起一阵冷风，决绝地转身离去。
跟随在他身后的苏红等人，在经过商容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复杂地看了这位风烛残年的老臣一眼，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叹，随帝辛而去。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群臣，以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商容。
“商相，您这又是何苦啊……”比干上前搀扶，痛心疾首。
商容推开比干的手，不顾丞相威仪，缓缓跌坐于冰冷的金砖之上，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大王……长大了。觉得我这个老头子，碍眼，唠叨了。”
他环顾这熟悉无比的九间殿，目光掠过一根根盘龙金柱，最终变得空茫，“既然大王已如此嫌弃……老朽明日，便离开朝歌，归隐故里。”
“商相，万万不可！”梅伯急道，“如今妖……那苏红等人把持朝政，迷惑君心，正需您坐镇中枢，带领我等与之周旋啊！您若一走，人心涣散，大势去矣！”
“我老了，也累了。”商容缓缓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灰心，“大商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们了。”
帝辛那句冰冷的“准奏”，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刺穿了他数十年来赖以支撑的信念与热忱。
这一次，他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却无法抚平帝辛心头的烦躁。
他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门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商容那老头……怎么样了？可曾有何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