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肯给寡人递个台阶……这丞相之位,也并非不可挽回。”
侍立一旁的费仲心中叫苦,面上却愈发恭敬,垂首低声道:“禀大王,商相……已在收拾行装,准备明日离京,告老还乡了。”
他暗暗叹息,自己先前推波助澜,在商容罢相之事上也算功不可没,如今怕是要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了。
“什么?!”帝辛猛地转身,眉毛倒竖,“这老倔头来真的?!”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失落涌上心头。
这时,苏红款步而入,对费仲微微颔首。
费仲如蒙大赦,识趣地躬身退下,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商容……真要走?”帝辛盯着苏红,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苏红轻轻点了点头。
“这老糊涂!平日里也没见他这般执拗!”帝辛焦躁地一甩袍袖,抬脚就欲朝外走,“不行,不能让他走!寡人这就……”
话未说完,他的脚步却停在了门槛之内。身形顿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
或许……走了也好。
这老头为大商操劳了一辈子,鬓发早已霜白,脊背也不再挺直,是时候卸下重担,安享晚年了。
只是以后在这深宫之中,再也听不到他那喋喋不休的劝谏、引经据典的唠叨,会不会……太过冷清了些?
帝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空落落的怅惘。
“大王不必过于忧心,”苏红见状,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商相他,走不了的。”
“走不了?”帝辛愕然回头。
“我爷爷已经回来了,”苏红笑意加深,眼眸中闪过一丝慧黠,“商相想撂挑子?我爷爷第一个不答应。他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
帝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顽劣意味的笑容,终于自他紧绷的唇角绽放开来,犹如乌云散开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
翌日,朝歌城门。
天色灰蒙,仿佛也感应到了离别的沉重。
城门内外,乌泱泱聚集了难以计数的人群。朝中百官,无论平日政见是否相合,此刻几乎尽数到场。
更多的,是自发前来送别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默默站立,将城门前的广阔地带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最前方,比干、梅伯等重臣面色沉重,衣冠肃然。
而在他们之前,只站着一位身着朴素麻衣、须发皆白的老人商容。
他褪去了象征丞相权位的华服冠冕,只像一个最普通的归乡老者,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气度,却让他在人群中依旧卓然。
“商相,您……真的不再考虑了吗?”比干声音沙哑,明知希望渺茫,仍做最后努力。
周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商容身上,期盼、不舍、担忧……种种情绪几乎要凝成实质。
商容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高耸的城墙,扫过“朝歌”那两个古朴的大字。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去意已决,诸君……不必再挽留了。”
比干等人默然。
他们深知,这位老人已将毕生心血耗尽于此,大王的态度,或许真的让他心力交瘁了。
“诸位,”商容拱手,向众人深深一揖,“老朽去后,大商江山,万千黎庶,便托付诸位了。若他日闻太师回朝……烦请转告他,商容……有负他所托。”
言罢,不再犹豫,转身踏上一辆等候多时的简陋马车。
“商相保重!”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随即,哽咽的送别声浪层层涌起。
蹬蹬蹬……
车轮碾过黄土道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载着那位三朝老臣,缓缓驶离巍峨的朝歌城门,驶向未知的归途。
城门外,百官垂首,百姓跪送,以最朴素也最崇高的敬意,目送这位贤相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内,商容紧闭双眼,脊背却挺得笔直。
颠簸之中,数十年的光影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
少年入仕的意气风发,中年辅政的呕心沥血,先王病榻前那沉甸甸的托付,还有帝辛幼时依赖信任的眼神……
最后,都化为了今日朝堂上那冰冷失望的一瞥,和此刻萦绕不去的空茫与心痛。
一声绵长而萧索的叹息,终于从他胸腔深处溢出,融入辘辘车声之中。
“商相,”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带着迟疑,“前方……有位老丈拦住了去路。”
商容睁开眼,掀开车帘。
只见前方路中央,安然站着一位青衣老者。老者面容清癯,双目湛然有神,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飘逸出尘之气,绝非寻常乡野老叟。
正是孙悟空所化的“灵台散人”。
“老人家,拦我去路,所为何事?”商容温声问道,并未因去路被阻而动怒。
即便卸去官职,他多年养成的气度与涵养仍在。
“商丞相,”孙悟空抚须一笑,“此路,不通。”
“哎!你这老儿,好生无礼!”车夫见状,扬起马鞭便要驱赶。
“不得无礼。”商容制止车夫,看向孙悟空,“老丈,还请行个方便,让开道路。”
“老朽若让了这条路,”孙悟空目光如炬,直视商容,“那‘商’的路,又该让谁去走?又该走向何方?”
商容身形微微一僵,沉默片刻,方道:“老夫已非商相,商之道路,自有后来人抉择,与我无关了。”
“此话,可是出自真心?”孙悟空追问,“若是真心,老朽立刻让路,绝不再阻。”
“商相……”车夫担忧地看向商容。
商容再次沉默,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无关?怎会无关!那每一寸疆土,每一座城邑,万千子民的生计,早与他血脉相连。
数十载春秋,他为之欢喜,为之忧劳,为之殚精竭虑,早已成为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割舍?谈何容易!
“那老朽再问一句,”孙悟空不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声音陡然转沉,“你是当真不愿,再辅佐帝辛,再为这大商尽一份心力了么?”
商容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与自嘲:“大王……已不再需要我这老朽了。强行留下,不过是徒惹厌弃,又有何益?又有何颜面?”
“他或许暂时看不清,不需要,”孙悟空踏前一步,气势隐隐,“但大商需要!这天下百姓需要!
你就这般一走了之,弃他们于不顾?
你对得起闻仲出征前对你的嘱托?对得起先王对你的信任?对得起你一生信奉的忠字?”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商容心头,让他身躯剧震,苍老的面庞血色尽褪。
“你……究竟是何人?”商容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起来。
“苏红,玉仙儿,胡喜媚,杨蛟,”孙悟空一字一顿,“皆出自我门下。”
“什么?!”商容面色骤变,豁然色变。
那车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挡在商容身前,颤声道:“商……商相!快走!此人定是那妖相派来的刺客!小人拼死拦着他!”
商容却缓缓抬手,推开了挡在身前的车夫。
他整了整麻衣的襟袖,竭力挺直因年迈而微驼的腰背,一步步走向孙悟空,目光灼灼,毫无惧色:“老夫观老丈气度,并非奸邪之辈。
为何为何要纵容门下,行那祸乱朝纲、迷惑君心之事?
即便今日老夫命丧于此,也望老丈能让我死个明白!”
“祸乱朝纲?迷惑君心?”孙悟空不答反问,“那你且说说,你所言之妖邪,究竟是何定义?”
“擅权干政,以美色蛊惑君王,草菅人命,败坏成汤气数,遗祸江山社稷者,便是妖邪!”商容斩钉截铁,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所见,未必是全部;所闻,未必是真相。”孙悟空摇了摇头,“商相,可愿随老朽走一趟?亲眼去看,亲身去验。
走完这一程,你自会判断,我那几位孙儿,究竟是祸国妖邪,还是……济世贤才。”
“商相!不可啊!他定是妖人幻术,诱您入彀!”车夫急得大喊。
商容盯着孙悟空看了半晌,从那双眼眸中,他看到的并非奸诈邪恶,而是一种超然与……淡淡的怜悯。
终于,他缓缓点头,慨然道:“老夫商容,一生磊落,忠肝义胆,何惧直面真假是非!便随你走这一遭!”
在原本的命运长河中,商容罢相归乡后,因听闻帝辛欲杀姜皇后及二位皇子,痛心疾首,不惜以死相谏,头撞九间殿柱而亡。
然而,他悲壮的死,并没能挽回商王朝倾覆的命运。
他的忠,是纯粹而刚烈的。
正是这份至死不渝的赤诚,让孙悟空决定现身,为他拨开迷雾。
况且,在这盘逆转天命的大棋中,商容的认知转变,亦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如此,便请吧。”孙悟空微微一笑,袖袍轻轻一拂。
商容只觉眼前金光乍现,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包裹周身,瞬间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
待得光芒散去、双脚站稳,他已置身于一间宽敞明亮、药香浓郁扑鼻的殿宇之中。
空气里漂浮着各种草药混合的清香,隐约还有捣药熬煮的声响。
仙法?妖术?商容心中惊疑不定,但未及细思,孙悟空的声音已在身旁响起:“此地,乃朝歌御医殿。我那孙女胡喜媚,现任此殿殿主。”
商容举目望去,只见殿内人影穿梭,异常繁忙。
医师、学徒、药童各司其职,或切磨药材,或查阅竹简,或低声讨论方剂。
奇妙的是,这些忙碌之人,对他们二人的突兀出现竟毫无所觉,仿佛他们只是两道透明的虚影。
他的目光,很快被大殿上首区域吸引。
那里围着数位须发皆白、气质沉凝的老者,而被他们簇拥在中央,正手持一卷帛书细看的,赫然正是那位被他视为妖邪之一的胡喜媚!
少女神情专注,时而凝思,时而提笔注解,侧耳倾听身边老者的询问。
“殿主,您看这副治疗伤寒的方剂,老朽添了一味黄连,是否更为妥帖?”
“胡殿主,此乃新炼制的清心’,成色与药效您品评一二?”
“殿主,关于您上次所提的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之法,老朽尚有几点不明……”
询问之声不绝于耳,而那些发问的老者,商容几乎全都认得皆是御医院中德高望重、医术冠绝朝歌乃至天下的名宿国手!
如牛御医、张御医等人,平日即便面对王公贵族也自有几分傲气。
可此刻,他们围在胡喜媚身边,神态恭谨,眼神中流露出的,竟是毫不掩饰的求教之意与由衷的崇敬!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旁边几位正在分拣药材的医师低声交谈,话语飘入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