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殿主大人医术通神，更无私倾囊相授，我等受益匪浅，假以时日，我大商医道必定焕然一新。
可如今……殿主却要受那妖邪污名，着实令人愤慨！”
“谁说不是！依殿主传授的这些新法新方，若能推行天下，我大商百姓因病而夭者，至少可减七八成！这是活人无数、功德无量之术啊！”
“前几日我与宫外友人提及殿主之能，他们竟嗤之以鼻，说我被收买了！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
议论声中，饱含着惋惜、不平与对胡喜媚的深切认同。
孙悟空侧目看向已然呆怔的商容，缓声道：“喜媚这孩子，于医道颇有天赋，更难得有一颗普惠众生之心。
她正将自己所知所学，系统编纂，准备传于天下。
如今，先择选五十名御医学徒，倾囊相授，再由他们教授更多医者。
如此薪火相传，不出十载，大商境内，将不再缺良医。
商丞相，此刻你还认为，她是惑乱朝纲、草菅人命的妖邪么？”
商容张了张嘴，半晌无言。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泛起阵阵火辣辣的羞愧。
这些御医的品格与医术，他深知肚明。
能让他们如此折服，胡喜媚的医术造诣，绝非虚言。
更重要的是，她身怀绝技却不藏私，志在广济世人，此等心胸，岂是妖邪所能有？
“胡……胡殿主既有如此宏愿与能为，为何……为何不早向朝堂言明？”商容声音艰涩。
“言明？”孙悟空似笑非笑，“即便当初帝辛略有提及，你们之中，可有一人真心相信，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能有此通天医术与济世胸怀？
只怕多半以为，又是君王昏聩，被美色所迷的荒唐之举吧？”
商容如遭雷击，哑口无言。
当初帝辛在朝堂上确实提过胡喜媚擅医，并委以重任，但他们这些老臣，包括他自己，内心何尝不是嗤之以鼻，认为大王胡闹？
念及此处，那股羞愧之感更是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不待他消化这份震动，眼前再次金光流转。
热浪扑面，叮当作响。
这一次，他置身于一个温度明显高了许多的工坊式大殿。
殿中央，一座造型奇特、高大黝黑的炉子正熊熊燃烧，火焰透过观察孔映出橘红色的光芒。
四周传来有节奏的、沉重的金属敲击声，火花不时溅射。
他一眼就看到了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杨蛟，正站在那座高炉前，与几名工匠模样的人比划交谈，神情专注。此时的杨蛟，汗流浃背，目光灼灼，全无半分妖邪的阴柔诡谲，反倒充满了匠人特有的扎实与锐气。
“杨院长，您请看！”一名工匠捧着一把新铸成的长刀，快步上前。
那刀身狭长，线条流畅，刀刃处寒芒流转，仅仅是静置于那里，便有一股逼人的锐气透出。
商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只见杨蛟接过长刀，仔细看了看刃口，点了点头。随即，那工匠在杨蛟示意下，取来一柄军中常见的制式青铜长剑，双手握紧新刀，吐气开声，猛地朝青铜剑斩落！
“锵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后，伴随着清晰的断裂声，那柄坚实的青铜长剑，竟被从中轻易斩为两段！断口光滑整齐。
“好锋利的兵刃！”商容失声惊叹。
他虽为文臣，但也知兵事。如此利器，实属罕见。
“商相以为，”孙悟空的声音适时响起，“若我大商将士，皆能配备如此神兵利器，普天之下，何人敢攫其锋芒？”
“无人可挡！”商容脱口而出，随即猛地意识到什么，惊疑不定地看向杨蛟和那炉火，“此等宝刀，竟是杨……杨院长所制？还能……量产？”
“正是。”孙悟空颔首，“杨蛟得我传授改进炼铁锻钢之法，技艺已臻成熟。
以此法，可批量锻造出更坚韧、更锋锐的兵器与农具。
商相现在还觉得，他不足以胜任奇巧院院长一职，只是靠蛊惑君王得来的虚职么？”
“足以胜任！绰绰有余！”商容回答得毫不犹豫，眼中放出光来。
身为丞相，他太清楚精良军械对国防意味着什么。
“不止于此，”孙悟空继续道，“杨蛟还改良了造纸之术。假以时日，书写用的竹简、木牍、昂贵帛书，将逐渐被廉价易得的纸张取代。
届时，书籍成本大降，知识传承不再被少数贵族垄断，寻常百姓子弟，亦有读书明理之机。”
“纸……纸张？取代竹简？百姓亦可读书？！”商容身躯巨震，猛地转头看向孙悟空，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动神采。
教化！这是他身为丞相，除了民生经济外最为挂怀却进展缓慢的大事！竹简笨重昂贵，制作繁难，极大限制了知识的传播。
若真有廉价易得的替代之物，那无疑是撬动文明前进的杠杆！
“此乃……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教化圣功啊！”商容激动得胡须微颤，竟向着孙悟空的方向，郑重地长揖到地，“若此法果真能成，老朽……代天下读书种子，代大商万千渴求知识的百姓，谢过老丈！
此等功绩，足可入我人族英灵殿，受万世香火！”
“你该谢的，不是我，”孙悟空侧身让过，伸手虚扶，“是那边那位，正在挥汗如雨的杨蛟。以及，接下来你要看到的。”
金光第三次闪过。
场景变换，这一次是一个干燥通风、规模宏大的库房。
库中整齐堆放着无数布袋与陶瓮，空气中弥漫着谷物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里……莫非就是大王曾提及的，那些‘仙种’存放之地？”商容环顾四周，想起朝堂上为此与帝辛发生的激烈争执，心情复杂。
“不错。”孙悟空指向那些堆积如山的布袋，“这里存放的，都是玉仙儿精心培育筛选出的高产粮种。耐旱，抗病，穗大粒满。再辅以她调配的肥料，”
他又指向角落一些密封的陶罐，“同等田地下，产量至少是往常的三倍以上。且这些种子可以留种，代代优选，粮食会越来越丰足。
商相，自此以后，我大商境内，或将再无饿殍遍野之惨状。”
三倍产量！再无饥馑！商容只觉得心脏狂跳，呼吸都急促起来。
粮食，是社稷根基，是天下安稳的第一要务！
若此言非虚，其意义简直无法估量！
孙悟空又引着他看向库房另一侧，那里整齐摆放着一些崭新的农具，其中一种样式奇特，吸引了商容的目光。
它似耒耜，但结构更为精巧，最关键的是，其尖端部分闪烁着金属的寒光。
“这是……”
“此物名为曲辕犁，”孙悟空解释道，“乃杨蛟结合新铁材与农事需求所制。
相较于旧式直辕犁，它转弯灵活，耕作省力。
只需一名壮年男子，或是一头寻常牲畜，便可轻松拉动，深耕土地。
一人一牛，一日可耕之地，远超以往。”
商容疾步上前，仔细观看那曲辕犁的构造，越看眼睛越亮。“妙！妙啊！”
他连连赞叹。农事艰辛，耕牛宝贵，多少农户因缺少畜力而耽误农时，影响收成。
此犁若能推广，无异于将万千农夫从最沉重的体力束缚中解放出来，大大提升耕作效率！
孙悟空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商容。
老人此刻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愤懑与灰败，取而代之的是震撼、恍然、羞愧、激动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抚摸着冰凉的曲辕犁铁辕，又望向那堆积如山的粮种，再回想御医殿内胡喜媚授业、工匠坊中杨蛟锻刀的景象，最后，目光落回孙悟空平静的脸上。
“现在，”孙悟空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初，也是最核心的那个问题，“商丞相，你还坚持认为，苏红他们是祸国殃民的妖邪么？”
第269章 落子和算命
商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带着沉甸甸的无力与苍老。
他抬起布满皱纹的眼，望向面前那位看似平凡却深不可测的老者，声音沙哑地再次开口：“是我错了……老丈，那苏相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不知道强行改革会造成巨大反弹？
甚至……会消磨商朝数百年的底蕴？”
经历过御医殿的医术革新，见识过奇巧院中那些巧夺天工的器具后，商容早已无法再将苏红简单看作妖相。
那些实实在在的利民之物，绝非为了败坏成汤气运而来。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不解既有这般能耐，为何偏要选择如此激烈、近乎自毁长城的方式？
他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衣袖微微颤动：“老丈，曲辕犁可省三成人力，炼铁术能让农具坚韧数倍。
这两样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足以堵住朝堂上那些臣子的嘴，为何非要走这种偏激的路子？”
这是他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明明有更好的方式，为何偏要见血？
孙悟空站在那儿，静默片刻，才缓缓道：“因为商朝……时日不多了。”
“这怎么可能！”商容几乎是脱口而出，苍老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我商朝国力昌隆，四方宾服，百姓安居，怎会时日不多？”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上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
“天要灭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直直刺入商容耳中，“天上的仙神，要灭商。”
商容浑身一震，下意识地跟着望向天空。
蔚蓝的天幕上浮云舒卷，一派祥和，可他忽然觉得那蓝色深处仿佛藏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商相，”孙悟空转过头，目光如炬，“你觉得人能胜天吗？能胜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吗？”
商容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化作一抹苦涩的笑。
“在天的面前，人……不过是蝼蚁罢了。”他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仙神之力，翻云覆雨，移山倒海，岂是凡人血肉之躯能够抵挡？”
这番话他说得艰难，却无比坦诚。
这不仅是他的认知，也是这世间所有凡人的认知跪拜、祈求、奉献香火，一代又一代，早已刻进骨血里。
“那你觉得，”孙悟空却不放过他，追问道，“人就一定不如仙神吗？”
商容再次沉默。
这一次，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因为答案在他心中早已注定注定是绝望的、不容置疑的。
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孙悟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太多商容看不懂的东西。
“商朝灭亡之后，”孙悟空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敲在商容心上，“人族会彻底沦为愚昧之众。
只知跪拜神佛，奉献信仰，年年岁岁将最好的贡品送上祭坛，却忘了人，本也能胜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抬高，如金石相击：
“人道，当永昌！”
商容身躯猛地一颤。
那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他心中某个沉睡了数十年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