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看见无数先民筚路蓝缕、刀耕火种的身影;
看见他们面对洪水猛兽时举起石矛的怒吼;
看见他们仰望星空时眼中不灭的探究之火。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却让商容眼眶发热。
他忽然整了整衣冠,向前一步,朝着孙悟空深深拜了下去,腰弯得极低,几乎成九十度。
“还请老丈,”他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救我商朝,助我人族!”
孙悟空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受了他这一礼。
“我已经在助商,助人道。”待商容直起身,孙悟空才缓缓道,“否则我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与你说这么多话。”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宫阙的飞檐,目光悠远。
“鸿钧当年隔绝仙凡,不愿让人踏足仙道……其实他错了。”孙悟空说着,轻轻摇头,“人族除了那条被断绝的仙路,还有更适合自己的路。”
商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请老丈赐教!”他再次拱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人,该修命,修性。”孙悟空转回身,目光落在商容脸上,“修命,即修体魄气血。成此道者,筋骨如铁,气血如龙,可比肩上古巫族,可戮神。”
商容倒吸一口凉气。
“修性,即修元神心性。成此道者,元神寄托于人道长河,心念一动,万民呼应可伐仙。”
每一个字都像惊涛骇浪,冲击着商容数十年来的认知。
他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奔涌,耳畔嗡嗡作响。
修命……修性……戮神……伐仙……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简直狂妄得不可思议,可不知为何,从这老丈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不过,”孙悟空话锋一转,“人族想要修成性命之道,还需一些条件。如今封神量劫将至,仙神欲扶持反贼伐商这是大风险,却也是大机缘。”
他看向商容,目光锐利如刀。
“商相,我需要你继续留在朝堂之上,稳住局势。如今商的乱象,必须是我们演给那些反贼、那些仙神看的。唯有如此,才好做局。”
商容愣了愣:“做局?”
“你就混入那些官员之中,”孙悟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红儿里应外合,将那些真正的反贼,一个个全都弄死。”
商容:“……”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计划太过大胆,也太过……狠辣。
片刻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丈,那些仙神神通广大,会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仙神?”孙悟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在仙神眼里,凡人就是蝼蚁。蝼蚁之间的争斗,怎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又淡淡道:“更何况,封神量劫已至,天机混乱,连鸿钧都算不出什么,他们能发现什么?
我还在朝歌布下了遮掩天机的阵法,除非鸿钧亲临,否则谁来都无用。”
商容听着,心中惊涛骇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他再次深深一拜:“商容……多谢老丈!”
直起身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我明日就上朝,陪苏相好好演这场戏。”
……
次日清晨,当商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大殿之外时,守卫的武士全都愣住了。
“商、商相?”为首的守卫结结巴巴,手按在剑柄上,却不敢真的阻拦。
商容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张布满皱纹却威严不减的脸,让守卫下意识地退开半步。
于是,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商容一步一步,缓缓走入大殿。
他走得很稳,腰杆挺得笔直,仿佛昨日那场罢相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朝臣们面面相觑,眼神交错间尽是疑惑与猜测。
有人皱眉,有人窃喜,更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这位三朝老臣顶在前面,他们这些跟在后面的,压力总能小些。
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
就在这时,帝辛走上了王座。
年轻的君王昨日因商容离去而颓丧,今晨上朝时眉眼间还带着倦色。
可当他抬眼,看见站在文官首列的那道熟悉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商……商相?”帝辛几乎是脱口而出。
商容缓缓转过身,施了一礼,动作从容不迫:“大王,叫老臣有何事?”
那平静的语气,仿佛昨日愤然罢相的不是他。
帝辛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本就不是善于掩饰情绪的人,此刻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庆幸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讥讽道:“呵,你这个老家伙,昨天不是要罢相吗?今天怎么就回来了?舍不得这高位?”
话一出口,帝辛就后悔了。
这老头子性子有多倔,他是知道的。
万一又被气走了……
可若是现在服软解释,他身为君王的脸面又该往哪儿搁?
帝辛正纠结着,却见商容面色不变,只是抬了抬眼,淡淡道:“大王,老臣不是舍不得高位。
是不想看着妖邪误国,想要竭尽残年之力让大王悔悟过来。”
“你大胆!”帝辛果然被激怒了,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居然还敢骂苏相是妖邪!”
商容却不慌不忙,转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苏红。
那位年轻的丞相今日仍是一袭红衣,站在百官之中格外醒目。
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迎上商容的目光。
“上任一月,百官就少了一半,”商容冷笑,“苏相,这是谁之过?”
苏红轻笑一声,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看来商相对我的误会很深啊。那些官员知法犯法,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为何杀不得?”
四目相对。
群臣哗然。
以往商容进谏,矛头多指向大王,可今日他竟直接对上了苏红!
左相与右相,三朝老臣与新任红人,这是要正面交锋了?
不少人悄悄交换眼神,有人担忧,有人窃喜,更有人恨不得搬个小凳坐下看戏打起来!最好打得再热闹些!
他们没有看见,在那看似剑拔弩张的对视中,苏红和商容眼中,同时闪过一抹极快、极隐晦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
就在商朝上下忙于春耕之时,远在东海之外的金鳌岛,一处云雾缭绕的隐秘洞府中,正盘坐着两人。
洞府深处,灵气凝成淡淡的薄雾,在石壁间缓缓流淌。
洞顶垂下的钟乳石闪烁着温润的荧光,照亮了相对而坐的两道身影。
通天教主一袭青袍,长发披散,面容俊朗如青年,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仿佛藏了万古岁月。
他望着对面闭目打坐的大徒弟,微微叹了口气。
“晋儿,封神量劫将临,你还不出关吗?”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洞府中的灵气似乎都微微一滞。
敖晋的面容看起来很年轻,眉目清俊,可眼中沉淀的光却厚重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道袍,周身没有半点法力波动,就像个最普通的修道者。
可通天知道,这个徒弟的深浅,连他这个做师尊的,都有些摸不透了。
“师尊,”敖晋开口,声音平和温润,“齐天老祖曾言,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如今……还不是时候。”
通天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巫妖量劫至今,敖晋早已登临准圣之境。
可具体到了哪一步?走的又是怎样的道?通天竟看不真切。
这小子,连他这个师尊都瞒。
可通天能肯定的是,敖晋,定是截教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偏偏他不争不抢,甚至刻意藏了名。
除了自己,截教上下都还以为这位大师兄仍是大罗金仙。
不仅是截教,整个洪荒都这么认为。
藏得可真深啊……通天心里嘀咕,不知将来要坑谁。
“那晋儿,”通天换了话题,“你对这封神量劫,怎么看?”
敖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在回答之前,师尊可否先告诉我您认为,截教是洪荒第一教派吗?”
“是。”通天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几分自傲。
巫妖量劫时,他因收徒之事与元始起了纷争。那时元始及其门人,张口闭口“披毛戴角、湿生卵化”,字字句句都是瞧不起。
可现在呢?
他座下五大亲传、四大外门,皆已成就准圣。
随侍七仙,各个都是三花聚顶的大罗神仙。
截教万仙来朝,声势浩荡,气运如虹。
反观阐教,元始总说自己只收根性好的弟子,结果门下准圣不过南极仙翁与云中子两人。
十二金仙困在大罗境迟迟无法突破,反而成了引发封神劫数的主要诱因。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通天正自傲间,却听敖晋轻轻叹了口气。
“师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您难道忘了吗?”
通天皱眉:“晋儿,为师如今已证道成圣,难道还庇护不了自家徒弟?封神量劫来临前,我已提醒过他们,若还上榜,便是命数。况且阐截二教相争,我不信我截教会输!”
他说得斩钉截铁,圣人的自信在话语间展露无遗。
敖晋见状,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