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成圣之后,的确有些目空一切了。
这……不好。
敖晋心里很清楚,封神量劫表面是阐截两教之争,可道祖会偏向谁?
师尊秉承“截取一线生机”之念,有教无类,这才有了万仙来朝的盛况。
可他只传术法,不帮众多弟子塑本心、立道基,长此以往,迟早要出问题。
当局者迷。
可他劝不了,也管不了。
在通天的庇佑下,截教的确是洪荒第一大教。
可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刻,这看似牢固的教派,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
只是如今师尊太过自信,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敖晋垂下眼帘,心中暗下决定。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便是舍了这面皮不要,也要去求齐天老祖,保我截教一线生机。”
……
朝歌城,熙熙攘攘。
一个手执帆布幡、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老者,随着人流缓缓走进城门。
幡上写着“指点迷津”四个大字,墨迹已有些斑驳。
老者抬头望去,眼中映出朝歌城的繁华景象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蓬勃的生机。
“这,就是朝歌……”姜子牙喃喃自语。
他奉师命下山封神,本应在宋家庄安顿。
可那位热情过头的义兄宋异人,整天张罗着要给他娶妻成家,吓得姜子牙落荒而逃,借口打探消息来了朝歌。
如今真站在这座都城之中,姜子牙心里却升起一股疑惑这般昌隆鼎盛的王朝,真有朝一日会灭亡吗?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
此行的目的,一是打探商朝虚实,二是寻找大哥口中那位曾到访过的老神仙。
正思忖间,耳边传来一阵议论声。
“听说了吗?大王下令,从今天起,每家每户都得去奇巧院领新种子,说是能让收成翻倍!”
“这种话你也信?反正我不信。地里的收成是咱们的命根子,万一那种子有问题,哭都来不及!”
“可是大王的命令,你能不听?”
“我就不听!我种自家留的种,年年收成都不错。那种妖女弄出来的东西,谁知道吃了会不会出事?”
“对!说得对!”
几个百姓围在街角,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尽是怀疑与抵触。
姜子牙听得眉头紧皱。
“种子……商朝以农为本,人王居然在种子上动手脚?”他低声自语,心中疑虑更深。
摇摇头,他决定先找个地方摆摊算卦,多打听些消息。
可刚在街边寻了处空地,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同样算命打扮的老者,正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姜子牙愣了愣,以为是同行排挤,便客气道:“老丈,我不在此处摆摊,去别处便是。”
谁知那老者笑道:“不是赶你。我就是问问,你也是算命的?”
这老者自然就是孙悟空。
姜子牙松了口气,笑道:“是啊,出来摆摊,给家里添点进项。老丈若无事,我就走了。”
“别急,”孙悟空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啪地放在身旁的小桌上,“这样,我给你钱,你给我算一卦,如何?”
姜子牙乐了:“老丈说笑了。同行是冤家,哪有算命的找算命的算命?”
“那我这个算命的,偏要找你算。”孙悟空笑呵呵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子深意,“你就说,算是不算?”
姜子牙看着那两个铜板,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像寻常老叟的同道,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异样。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算!老丈要算什么?”
孙悟空看着他,缓缓道:“我想让你算算这商朝,还有多少年国运。”
姜子牙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孙悟空,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看了半晌,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老丈,”姜子牙声音干涩,“我功力浅薄,怕是算不出这么……高深的东西。”
“你是算不出,”孙悟空似笑非笑,“还是不敢说?”
姜子牙沉默了。
他暗中运转玉虚宫所传的推演之术,想要窥探眼前老者的来历
。可术法刚起,便如泥牛入海一片茫茫,什么都算不到。
这人……绝不简单。
姜子牙心中警惕,面上却仍维持着笑容。
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人就是大哥口中的老神仙,更开始怀疑这人恐怕并非阐教同门。因为那些师兄,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良久,孙悟空忽然开口:“商朝,还有二十八载国运,对不对?”
姜子牙瞳孔骤缩。
虽然商朝气数将尽在高层不算秘密,可具体年限,绝非寻常人能知!
“敢问前辈,”他语气郑重起来,“是哪位高人?”
“我的名讳,你不知道,也不必问。”孙悟空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你只需知道这洪荒众生,我皆可算。”
姜子牙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不服气:“老丈好大的口气。算尽苍生?怕是我师尊……也做不到吧。”
“元始确实做不到。”孙悟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姜子牙脸色一沉。
元始天尊在他心中如山如岳,崇高无比。
眼前这老者如此轻慢,让他心头火起。
“既然老丈说能算尽苍生,”姜子牙压下怒气,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那我想请老丈帮我算一算。”
“好,”孙悟空点头,“你算什么东西?”
姜子牙:“……”
怎么觉得这话像是在骂人?
他摇摇头,甩开这古怪的念头,故意道:“既然老丈能算尽苍生,那不如算算我想算什么?”
孙悟空装模作样地掐指,眼睛微眯,片刻后忽然睁开,直视姜子牙:“你是不是要算自己能不能成仙?”
姜子牙心中巨震。
他三十多岁上昆仑,入玉虚宫,为的就是证道成仙。
四十载苦修,仙道却遥遥无期。
如今被派下山封神,他心中其实满是不甘。
成仙,早已成了他的执念。
而刚才那一瞬,他心中所想,确确实实就是自己的仙缘。
“实话告诉你,”孙悟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没有仙缘。你成不了仙。”
姜子牙脸色一白。
“就算你完成封神,功德圆满,也成不了仙。”孙悟空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姜子牙心里,“不仅成不了仙,连神位也坐不稳。
最后……你只能得半世荣华,而后化作黄土。”
“不可能!”姜子牙猛地站起,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师尊说了,只要我完成封神大任,就……就……”
他突然顿住了。
下山之时,大师兄南极仙翁确实只说过“日后有机会可回玉虚宫修行”,从未明确许诺过仙缘。
孙悟空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讥诮:“就怎么?不过是给你画了个饼罢了。”
“你……你休要妖言惑众!”姜子牙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
“妖言?”孙悟空不以为意,“元始收徒,向来重根基、重资质。
那你告诉我他收你为徒,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资质愚钝,玉虚宫四十载都摸不到仙门?”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他图你的飞熊命格,图你傻,图你听话啊。”
“放肆!”姜子牙怒喝,气得几乎要拔剑,“你竟敢如此编排我师尊!”
可他心里清楚孙悟空说的,偏偏都是他一直不愿深想的事实。
他资质平平,却能拜入最重根基的元始门下,当时只以为是天大的机缘。可这机缘背后,真的没有别的算计吗?
“编排?”孙悟空摇头,“我不过实话实说。
还有那申公豹你以为元始为何同时召见你二人,却偏偏将封神重任交给你?
就是要让你们反目,让你们相争,让这封神之局……更热闹些。”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姜子牙心上。
他不想信,不愿信。
可当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他只能苍白地嘶吼:“我不信!师尊不可能害我!你到底是谁?!”
“你先好好想想。”孙悟空站起身,掸了掸衣袖,“明日此时,我还在等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烟消散。
姜子牙冲上前,在老者刚才坐的地方来回寻找,可哪里还有人影?只有那两个铜板还静静躺在桌上,泛着黯淡的光。
他颓然站在原地,半晌,才收起摊子,失魂落魄地朝城门走去。
回宋家庄的一路上,孙悟空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师尊真的在骗他?
自己真的……与仙道无缘?
姜子牙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立刻掉头,回昆仑山,当面问个清楚。
可最终,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西方天际那轮将沉的落日,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