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里知道,帝辛那昏君发的种子,竟真有如此神效?!
他当时那般说,一是出于对帝辛本能的贬低与不信任,二也是存了煽动民心、积蓄怨气的心思。
可谁能想到,结果竟是这般打脸!
“各位乡亲,少安毋躁。”姬昌抬起双手,虚压了压,强自镇定道,“此事……确有蹊跷。那作物长势如此异常,焉知不是被施了什么催生妖法?
产量虽增,可那粮食吃下肚去,是否会有隐患?是否会损人根基、折人寿命?
这些,都尚未可知啊!”
他语气恳切,带着十足的忧心忡忡:“老夫劝阻大家,也是出于一片爱护之心,怕大家贪图一时之利,反受其害啊!”
这番话说出来,躁动的人群暂时安静了些。
百姓们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犹豫。
是啊,长得这么好,会不会真有什么问题?
伯侯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姬昌见状,心中稍定,又温言安抚了几句,承诺会为大家仔细探查此事,总算将信将疑的百姓们劝了回去。
看着人群散去,姬昌转身回府,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阴沉与恼恨。
“帝辛……你倒是好运气!”他咬牙低语。
然而,他这妖法隐患的说法,并没能支撑多久。
秋收之后,那些吃了高产新粮的百姓,非但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反而个个红光满面,交口称赞新米口感香糯,远比旧种好吃。
更有体弱老人吃了新粮后,竟觉身子骨硬朗了些;孩童们也长得更结实。
消息传开,里百姓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再次涌向西伯侯府。
这一次,任姬昌如何巧舌如簧,摆出多少“为你们好”的道理,也无人再信。
“伯侯,您就别糊弄我们了!人家吃了几个月都没事,还能是妖法?”
“就是!分明是您看走了眼,害我们吃了大亏!”
“我们敬重您,可您也不能拿我们的收成开玩笑啊!”
虽未到打砸府邸的地步,但那些往日充满敬意的目光,此刻已变得疏离甚至隐含怨怼。
姬昌苦心经营一年,在里积攒的声望与人望,如同被大水冲刷的沙堡,顷刻间崩塌大半。
善泳者溺于水。
这一次,惯于玩弄民心、自诩深谙人性弱点的西伯侯,结结实实地在阴沟里翻了船。
府门紧闭,姬昌独自坐在昏暗的厅堂中,面色铁青。桌上茶杯被他猛地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帝辛!!!”他低吼出声,眼中寒光闪烁。
比起姬昌的难堪,朝歌城中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士大夫与豪强地主,才是真正的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手里掌握着商朝九成以上的良田,却因当初的怀疑与阻挠,几乎颗粒新种未领。
看着别家粮仓爆满,自家却只能守着旧种那点可怜的收成,那种心理落差与实实在在的利益损失,像钝刀子割肉般难受。
早朝,九间殿上。
帝辛高坐王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
“秋收已毕,诸位爱卿,”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对此番收成,可有什么想说的?”
殿内一片寂静。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面色尴尬,眼神躲闪。
当初劝阻最凶、跳得最高的几位,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就连一贯敢言的商容,此时也只是垂首站在文官首位,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终于,一位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的大臣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大王……臣等……臣等目光短浅,当初未能领会大王深意,质疑良种,实属不该。还请大王……恕罪。”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来年春耕,不知大王能否……再赐下一些那种高产种子?臣等府中田地,也愿为大王试种新粮,以赎前愆。”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大王,臣等知错了!”
“求大王再赐良种!”
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渴望。若是自家万亩良田都能种上这种子,来年收成翻上几番……那将是何等惊人的财富!
帝辛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敲王座扶手,似笑非笑:“想要种子啊?可以。”
群臣顿时面露喜色。
“不过,”帝辛话锋一转,“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种子,得拿东西来换。”
“不知大王……想要何物?”商容适时抬头,沉声问道。
帝辛吐出两个字,清晰有力:
“奴隶。”
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奴隶!
众臣心头皆是一震。
他们知道大王一直有心废除奴隶制,苏相推行新法中也屡有涉及,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如此直接地摊开在台面上!
用宝贵的、能世代创造价值的奴隶,去换不知能否持续的神奇种子?
这买卖,怎么算似乎都划不来。
何况,那些高产作物不也结籽了吗?自家留种不就行了?
不少人心头打起小算盘。
然而,立于帝辛身侧的玉仙儿,此刻轻移莲步,柔声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大人或许不知,此次下发的粮种,乃以秘法培育,只能繁育一代。
其所结之籽,看似饱满,实则内蕴生机已绝,再种亦不会发芽。
故种子有限,首年试行免费发放后,往后便需以物相易。”
群臣愕然,面面相觑。还能这样?
但细想之下,又觉合理。
如此逆天改命般提升产量的种子,若毫无限制,岂非乱了天道?
一代而终,或许正是其必须付出的代价。
帝辛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一个奴隶,换一升种子。你们,自己斟酌。”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一升种子才能种多大点地?
对于动辄拥有成千上万亩田地、蓄奴成百上千的贵族而言,这兑换比例,简直苛刻!
众人脸上阴晴不定,陷入激烈的内心挣扎。
就在这时,商容猛地踏前一步,须发微张,声音陡然拔高:“大王!奴隶制度乃成汤先祖所立,沿袭数百载,乃我商朝根基之一!岂可因区区种子便轻易动摇?
此事关乎国本,万请大王三思,切不可……切不可掀桌子蛮干啊!”
他这话看似劝谏,甚至带着几分指责帝辛粗暴行事的意味。可听在正纠结于得失算计的群臣耳中,却不啻于一记惊雷!
掀桌子?!
众人悚然一惊,猛地想起这位大王近年来的作风劝谏不听?杀!贪赃枉法?杀!阻挠新法?杀!那真是说砍头就砍头,毫不留情!
若是此刻惹恼了他,别说换种子,恐怕立时就有性命之忧!
冷汗瞬间浸湿了许多人的后背。他们感激地看向商容不愧是三朝老臣,关键时刻,还是商相清醒,提醒了他们最要紧的事:保命要紧!
当下便有人挤出笑容,试探道:“大王,一升……是否太少了些?臣府中田地颇多,能否……两升换一个?”
帝辛冷哼:“种子金贵,用一点少一点,两升?绝无可能!”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商容再次出声,语气缓和,似在打圆场:“大王,诸位同僚也是为家国计。不如折中……一升半,换一个奴隶,如何?既显大王仁德,亦不让朝廷太过吃亏。”
帝辛故作沉吟,片刻后,方勉强点头:“也罢,就看在商相面子上,一升半换一个。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大王圣明!”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躬身,不少人再次向商容投去感激的目光。
散朝后,帝辛回到偏殿,忍不住乐道:“商容这老狐狸,今日倒是配合。朕还以为他又要跟朕吵个面红耳赤。”
苏红、玉仙儿、胡喜媚、杨蛟几人相视而笑,并未多言。
唯有坐在角落记录“帝辛昏君言行”的姜子牙,眉头紧锁,笔下迟迟难落。
近一年观察下来,帝辛行事看似荒唐暴烈,可无论是曲辕犁的推广,还是这高产种子的出现,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不世之功。
那些被砍头的官员,事后查证,也的确个个罪有应得。
“难道……真是我错了?师尊命我扶周伐商,可若商王并非昏君,周又何以代商?”这个念头越来越频繁地在他脑中闪现。他合上竹简,心中暗叹:且再看一年吧。
……
与此同时,散朝的大臣们并未各自回府,而是默契地聚集到了商容的丞相府中。
厅堂内,气氛与朝堂上截然不同。
“商相,今日多亏您了!”那位白净面皮的大臣率先拱手,心有余悸,“若非您及时提醒,我等险些因小利而忘大险,触怒大王啊!”
“是啊是啊,商相老成谋国,我等不及!”众人纷纷附和,脸上尽是感激。
商容抚须微笑,显得颇为受用,压低声音道:“诸位同僚,既已决定换种,老夫倒有一言。大王只说要奴隶,又未规定是何等奴隶。
诸位府中,想必也有些年老体衰、疾病缠身,干活不力,却还需耗费粮食养着的‘废奴’吧?”
众人眼睛一亮。
“商相的意思是……”
“用这些‘废奴’去换种子!”商容眼中闪过精光,“如此,既清理了府中冗负,换得了珍贵种子,大王那边也无话可说。岂非三全其美?”
妙啊!
群臣抚掌,脸上愁容尽去,换上喜色。
“商相高见!”
“佩服!佩服!”
众人对商容的信服,达到了新的高度。却无人看见,商容垂下眼帘时,嘴角那一丝更深、更难以察觉的笑意。
循序渐进,潜移默化。
苏相此计,果然高明。
他与苏红,一在明,一在暗;
一为“忠直老臣”屡屡“犯颜直谏”,一为“改革酷吏”步步推进。
两人在朝堂上唱足了对手戏,背地里却目标一致逐步瓦解旧制,解放奴隶,推行新法。
今日用废奴换种,看似贵族占了便宜,实则打破了“奴隶私产不可动”的铁律,开了以奴隶进行交易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