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道不是该痛陈妖邪之罪,请太师斩妖除魔吗?
怎么反而为妖邪说起好话?
难道是反话?是某种深意?
对,一定是这样!商丞相必是在用计!
“商相,此话何意?”闻仲眉头紧锁,“区区妖邪,能对商朝有何贡献?老夫不信!”
“闻道友,世事难料,或许真是你误会了。”姜子牙忍不住插话。
“住口!阐教之人,没你说话的份!”闻仲厉声打断。
姜子牙嘴角抽了抽,默默退后半步。
这闻太师,真是半点面子不给。
“商相,你继续说。”闻仲目光转回商容身上。
那些告状之人也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商容,等待他接下来的“雷霆之言”。
商容却不急不缓,反问道:“太师可曾想过,为何北海之战,能提前三四载结束?”
闻仲略一沉吟:“此战原本预计需七八年,但因后方粮草充足,兵甲精良,军医齐备,故而进展顺利。”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沉:
“不过据老夫所知,先王连年征伐,朝歌存粮本就不丰,这些年又无大战,何来余粮供应前线?莫非……是加重了赋税?此乃榨民之举,万不可为!”
“粮草并非来自加赋。”帝辛此时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声音也稳了许多,“是玉仙儿院长培育出新种,亩产翻了三倍有余,国库方有存粮输往前线。”
“亩产翻三倍?”闻仲瞳孔微缩。
仙凡隔绝已久,人间土地贫瘠,纵有仙种亦难生长。
能让人族粮食增产三倍的种子,简直是造福万代的神物!
“太师,此事千真万确。”比干上前一步,正色道,“玉院长所培新种,已在朝歌郊野试种三年,收成稳定,百姓皆称其为神穗。”
闻仲神情震动,还未说话,黄飞虎又接道:
“不止粮草,军中兵甲亦多更新。朝歌守军所用旧械,大多运往北海,而新造兵刃之坚利,远胜以往此皆出自杨院长所辖工坊。”
黄飞虎虽被闻仲点醒“苏红是妖”,但他性情刚直,不屑以谎言抹杀事实。
妖又如何?功便是功。
闻仲沉默片刻,又问:“那军中多出的医官,又是从何而来?此次征战,因医者及时救治,伤亡减了三成不止。”
古代战场上,直接战死者不过十之三四,更多人死于伤后溃烂、高热与瘟疫。
有充足医者随军,实是挽救无数性命的大功德。
梅伯此时亦出列,朗声道:
“胡殿主编撰《百草经》《针石方略》,广传天下,凡愿学医者皆可至御医殿修习。四年间,朝歌医者数目翻了两番,各地亦有医馆渐起。”
他起初亦憎恶苏红等人,但四年观察下来,眼见民生改善、国力渐强,心中早有所动摇。
只是以往商容总是带头反对,他身为清流一员,不得不随众而行。
今日既然真相渐明,他也不再沉默。
闻仲握鞭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他本是来除妖的,可这些“妖”所做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对商朝有大益之举。
这该如何是好?
他长叹一声,语气稍缓:
“即便如此……大王也不该擅杀功臣之后、宗亲子弟。纵有罪过,也该依律审决,念其祖上功绩,酌情宽宥才是……”
那些告状之人见闻仲态度软化,顿时慌了,纷纷叫嚷起来:
“太师明鉴!我等祖上为商朝流血拼命,才有今日基业!”
“大王残暴,不念旧情,寒了天下忠良之心啊!”
“求太师主持公道!”
他们一边喊,一边偷眼去瞥商容。
商丞相怎么还不说话?
快啊,快拿出那句关键的“此妖不除,国无宁日”!
他们可全指望着商容呢!
“公道?”帝辛忽然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扫过那群人,
“尔等也配谈公道?”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人:“刘明成,你刘家这些年做了什么,你可敢当众说清?”
那被点名的中年男子浑身一抖,低下头不敢言语。
“不敢说?那寡人替你说!”帝辛声音陡然转厉,
“刘家现任家主,官居上大夫,却欺上瞒下,强占民田千顷,隐报税赋近七成!更纵容族中子弟欺男霸女,逼死民女三人这些,你可认!”
“太、太师……我……”刘明成面如土色,话都说不连贯。
“此事可属实?”闻仲看向比干、商容等人。
“句句属实。”比干垂目,“卷宗俱在,一查便知。”
“吴家,贺家,陈家……”帝辛一个个点过去,每说一家,便列数其罪
侵占田产、贪墨军饷、私设牢狱、虐杀奴仆……
一桩桩,一件件,皆有人证物证,清晰确凿。
闻仲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握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待帝辛说完,他缓缓转头,看向那群早已面无人色的苦主,一字一顿:
“尔等……是把老夫当枪使?”
“不、不敢……”众人瑟瑟发抖,目光却仍不自觉地飘向商容。
今日这拦路告状之举,本就是商容暗中串联、一力促成的。
他说“必让闻太师看清妖邪真面目”,他们才敢倾巢而出。
可现在……商丞相为何还不出声?
在所有人注视下,商容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到帝辛面前,整了整衣冠,忽然躬身一礼。
帝辛一愣:“商相,你这是……”
“老臣曾为大王之师,今日,便再教大王一课。”商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深邃。
殿中众人皆迷惑不解,只有苏红、姜子牙等少数几人,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闻太师,”商容转向闻仲,声音沉稳有力,
“大王方才所言,句句为真。而这四年来,老臣表面与大王对立,实则潜入旧臣之中,以清流领袖之名聚拢彼辈,诱其显露罪证,再借大王之手一一铲除。”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告状者,
“这四年,老臣等的便是今日等太师回朝,等这些蛀虫尽数浮出水面,等一个……彻底肃清朝堂的时机。”
殿中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一般,怔怔看着商容。
那些告状之人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商丞相……是内应?
这四年来带领他们对抗帝辛、为他们发声、甚至为他们暗中传递消息的商丞相
竟是帝辛和苏红那边的人!?
“不……不可能……”有人瘫软在地,喃喃道,“商相,您不是说……要为我们讨回公道吗……”
“公道?”商容转身看向他们,目光陡然锐利如冰,
“尔等祖上确有功勋,但功勋不是你们欺压百姓、蛀食国本的免死金牌!为官不仁,纵亲行恶,死了也是活该!”
“商相……您、您怎能如此……”有人痛哭失声,信念彻底崩塌。
他们最大的倚仗,他们心中的支柱,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站在对面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帝辛也懵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商容,又看看苏红,忽然觉得这四年来的“君臣相争”简直像一场荒唐的戏。
难怪……难怪每次他想要严惩某些罪臣时,商容总是先激烈反对,而后又会在关键时刻“勉强让步”;
难怪那些旧党势力总能被精准打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
难怪苏红等人从不真的与商容冲突,反而时有默契……
原来如此!
他长叹一声,摇头苦笑:“合着……就寡人一直被蒙在鼓里?”
苏红轻声道:“大王勿怪,此计是孙爷爷所定。若大王早知真相,演戏便难逼真了。”
帝辛摆摆手,忽然觉得心累,却又莫名有些轻松。
至少,商容不是真的恨他。
至少,这四年君臣之争,并非全无意义。
一旁姜子牙亦是心中震动。
他虽隐约察觉商容立场有异,却没想到此人竟能隐忍至此,以“清流领袖”之身潜伏敌营四年,一举将整个旧党势力连根拔起。
这份心性、这份谋略,当真可怕。
更可怕的是,那位“孙爷爷”竟能将商容、苏红、帝辛乃至整个朝堂都算计其中,如执棋般一步步推行至今。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比干、黄飞虎、梅伯等人亦是面面相觑,震惊之余,却也隐隐松了一口气。
这四年来,他们夹在帝辛与商容之间,常觉左右为难。
如今真相大白,虽被瞒了许久,却反倒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朝堂之争,终于可以真正结束了。
“大王,”商容再次开口,声音肃然,
“老臣今日最后一课,便是要告诉大王为君者,当断则断,心慈手软,反受其乱。”
他转向那些面如死灰的告状者,
“这些人,心中早种怨恨之根,若留他们性命,将来战事一起,必成内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