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抱着儿子,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黄天化身体僵硬了一瞬。
从小到大,他从未被这样拥抱过。
师尊的怀抱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
在他记忆中,师尊从不曾抱过他。师尊只会冷着脸,教导他修道、修心、斩断七情。
可此刻,被这个陌生的妇人拥在怀里,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滴在自己脖颈上,感受着她颤抖的身躯。
黄天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娘……”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儿啊!”
黄夫人把他抱得更紧了,泪水涟涟:“娘在这,娘在这啊!是娘不好,是娘把你弄丢了!都是娘的错!是娘没有看好你!是娘……”
她泣不成声,一遍遍抚摸儿子的脸、儿子的头发、儿子的肩膀,仿佛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黄飞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虎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天化,十八年前,你娘将你哄睡,放在房中。她只是离开片刻,去处理些琐事,再回去看你的时候……你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仿佛重锤敲在心上。
“那天,我们疯了一样找你。翻遍了整个武成王府,找遍了朝歌城,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可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黄飞虎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日子。
“你娘为此大病一场,差点丢了性命。她每天都在自责,怪她自己,说是她没有看住你,才害你丢掉的。这十八年来,她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在自责。”
他睁开眼,看向清虚道德真君,目光如刀。
“我知道,此贼对你确有养育之恩。但当年他害我们骨肉分离,害你娘十八年来日夜以泪洗面,害我们父子不得相见!此乃大罪!不可饶恕!”
黄天化闻言,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
他低着头,任由泪水滑落。
在阐教修行十八年,师尊告诉他,修道之人要斩断七情六欲,要清心寡欲,要超然物外。
他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了控制情绪,早已能做到心如止水。
可此刻,被娘亲抱在怀里,听着父亲一字一句诉说这十八年的思念与痛苦
他才知道,原来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一直都在。
原来他心底深处,一直渴望着这样的拥抱。
清虚道德真君感受到黄飞虎身上散发出的杀意,脸色煞白。
那杀意,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丝毫虚饰。
他猛然察觉,自己已经被商朝气运镇压封锁,周身法力凝滞,动弹不得。
完了。
他心中暗叫不好。
黄飞虎是武成王,能调动气运之力。在这朝歌城中,自己纵然是大罗金仙,也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我今日,便斩杀此贼!”
黄飞虎抽出腰间佩刀。
那刀本是凡铁所铸,但跟随他征战沙场多年,杀敌无数,又得人道气运附着,此刻刀身上隐现金光,煞气逼人。
“你……放肆!”
清虚道德真君脸色惨白,尖声大叫:“本座乃是阐教门人!元始天尊座下弟子!你岂敢杀我?”
他慌乱地看向黄天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天化!为师是你的恩师!养育你十八年的恩师!今日你要眼睁睁看着为师被斩吗?你要弑师吗?!”
黄天化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向清虚道德真君。
十八年了。
从他有记忆起,就是这张脸,冷冰冰地站在他面前,教导他修道,教导他斩断七情。从来没有一句温言软语,从来没有一个关怀的眼神。可那毕竟是十八年啊,是他全部的记忆,是他认知中的“家”。
黄飞虎上前一步,举刀。
眼看就要落下。
“爹”
黄天化嘴唇抖动,艰难地开口:“让他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敢去看清虚道德真君。
在师父和爹娘之间,他选择了爹娘。
可他也不忍心,让师父被斩于自己父亲的刀下。
黄飞虎的刀,悬在半空。
他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看着妻子紧紧抱着儿子的模样,看着儿子眼中那复杂的情绪
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儿子的请求。
“罢了。”
黄飞虎缓缓收刀,冷冷看向清虚道德真君:“看在你养育天化长大的份上,饶你一命。滚吧!从今天开始,天化和你只有仇,没有恩!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踏进朝歌一步!”
清虚道德真君如蒙大赦,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
但他终究咽不下这口气,退到院门口,回头恨声道:“你们……你们等着!我阐教不可轻辱!黄飞虎,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还有天化,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
“滚!”
黄飞虎扬了扬手中的刀。
清虚道德真君再不敢多言,驾起遁光,仓皇逃窜,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院内,终于安静下来。
再无人打扰这一家团圆。
黄夫人还抱着儿子,舍不得松手。黄飞虎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目光柔和下来。
良久,黄天化才从母亲怀中挣出,抹了抹眼泪。他看向父亲,欲言又止。
黄飞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化,不用怕。”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商朝实力不弱,如今更是与截教结盟,共抗阐教。就算为父身死,也绝不会让阐教那些人伤你一根毫毛。”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就安心在家里待着。这里是你的家,谁也赶不走你。”
黄天化看着父亲,又看看一旁抹着眼泪却满脸笑容的母亲,忽然觉得,这十八年来缺失的那一块,终于被填满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
陈塘关。
天际,两道遁光破云而来。
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各驾祥云,带着金吒、木吒二徒,缓缓降落在总兵府外。
“师尊,我阐教顺应天意,替天行道,此战必胜!”
金吒落后半步,跟在文殊身后,语气中满是崇敬与自豪:“待会儿见了父亲,弟子一定好好劝他。父亲素来明事理,定会明白顺天应人的道理,归顺西周!”
他说话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在阐教修行多年,他早已将阐教视作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势力。
掌教元始天尊,那是圣人!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商朝再强大,也不过是凡间王朝,如何能与圣人抗衡?
一旁的木吒也连连点头,接话道:“是啊师尊!我阐教此次必胜!父亲若肯归顺,咱们一家就能同气连枝,共同辅佐明主,成就大业!”
文殊与普贤相视一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
四人落在李家院落之中。
院内静悄悄的。
不多时,李靖闻声而出。
他身着便服,腰悬长剑,步伐沉稳。
见到来人,目光微微一凝,面上却不动声色。
“见过李总兵。”
文殊与普贤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李靖抱拳回礼:“见过两位道长。”
“爹!”
“爹!”
金吒和木吒一见父亲,再也忍不住,几步跑上前去,一左一右站在父亲身边。
李靖看着两个儿子,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
十八年了。
当年送他们上山修道时,还是垂髫小儿。
如今归来,都已长成翩翩少年。虽然修道之人不显老,但那眉眼间的英气,那挺直的脊梁,都让李靖心中欣慰。
“爹,娘呢?三弟呢?”
金吒左右张望,没看到母亲的身影,也没看到那个从未谋面的三弟。
李靖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恢复正常。
他当然知道文殊普贤此来,只怕没安什么好心。是以方才听到动静,便嘱咐夫人留在屋中,不要出来。
“你娘在屋子里。你三弟……”李靖顿了顿,“你三弟如今不得了,去了天庭任职。”
“天庭?”
木吒闻言,眉头微皱,不以为然道:“天庭有什么好的?那些天兵天将,不过如此。哪比得上我们阐教?我听说太乙师叔被一个妖孽害了,上了封神榜,也实属倒霉。”
他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靖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却没有接话。
金吒上前一步,开口道:“爹,我们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和您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