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棋盘山中，藏着的种种秘密，皆与人道相关，火云洞又是天地人三皇道场，与之有关联的玄霄，比任何一个大教门人都更让妖猴忌惮。
无支祁看到闻仲、碧云、杨戬三个百余年内问世的后起之秀，忽然生出几分无力之感。
“这也难怪人道能与神、仙并称，其中惊才绝艳之辈，不知凡几……”
无支祁毕竟是古时大妖，恍惚片刻，立刻收神，轻轻弹指，分出十二滴真水，又演化成二十四、四十八、九十六，倏忽密密麻麻排开，漫天雨水，又化作玄冰，那些火龙，刹那被冻灭。
这二人交锋，看似缓慢，却不到一息的亿万之一，其中玄妙，却足够姜子牙那等天赋的人钻研穷尽一生，都还未必能够着。
呼。
杨戬运转八九玄功，化作清风，遁走飞快，刹那便到棋盘山之上，就要挥斧，身前忽然多出个人首龙身、通体靛蓝鳞片的古怪存在。
“你身上，竟有一半先天神圣血脉，汝父母是何人？”
河伯重临世间，其目光炯炯似电，落在杨戬身上，竟有几分刺痛。
这句话，恰好触碰到那三眼少年的痛处，其眼神，较河伯还要锐利三分。
“妖孽真是多嘴！”
杨戬脏腑五气正逆磋磨，三百六十穴窍罡煞交辉，经脉星斗光华辉映，以亘古未有的玄功造诣，狠狠劈出一斧。
第281章 剑去十万里
这个杨戬口中的“妖孽”，名叫冰夷，又称河伯，乃是鸿蒙初判就诞世的存在，本是黄河正神，水行根性逊色共工，却要胜过今时江河湖海水神。
若不是失了神位，又与应龙打架打输了，跑去北海，也该有鼎盛香火。
故而，冰夷一眼就看出，杨戬身上有着先天神圣的血脉，才有那般试探言语。
这等上古正神，也受人道压胜，影响却不似寻常神仙那般大法，要是大禹亲至，自然退避三舍，一把没能与真元融汇的开山斧，还真斩他不得。
河伯千万块鳞片齐齐发出靛蓝光华，抽丝剥茧，纵横交错，须臾将斧光磋磨殆尽。
其实以杨戬的玄功造诣，寻常金仙决计不是他的对手，大罗神仙，也能争锋。
奈何他手中并无真正意义上的神兵利器，三尖两刃刀仅是坚韧，称不上锋锐，开山斧则是纯看对手跟脚，忽神忽鬼。
因此，战绩多是五五开，不甚好看。
这也是碧云差张奎搬救兵的缘由所在，就连他，没了上乘剑器，又用不得太乙神雷，单靠大五行绝灭神光，也难将那一妖一神擒获甚至诛灭，才想着将棋盘山毁了，尝试能否消除旱灾。
虽说久旱更能加快大商覆灭，但数年大灾，朝歌方圆十万里，民生凋敝，乱象四起，真可谓水深火热。
这可比昏聩帝王宠幸奸佞、迫害贤臣造成的后果，来的直接了无数倍，大旱三载，庄稼颗粒无收，人道气数都开始衰退。
“贫道真身主修蜀山法，化身练八九玄功，皆非远离红尘的出世法，自该尽绵薄之力，遑论还有人皇之托、深仇旧怨，皆需了结……”
碧云思忖之间，衣袖又发出一蓬光雨，五彩辉映，迅胜飞电，还间歇攒聚五雷去轰，祭五毒仙剑去斩。
这具化身，无法明目张胆动用阴阳天遁剑诀以及太乙、五行神雷，八九玄功造诣，也不足以与无支祁硬撼，但道力却是实打实的，剑术、法术境界也与真身并无区别，飞剑、雷法，又一个胜一个迅疾，无支祁也需收敛杂念，不断施展水法，方能应对。
妖邪精怪，乃至旁门散仙，修为再高，却无玄门嫡传的精妙法术、上乘法宝，很是吃亏。
期间，无支祁也不是没有尝试还击过，递出一拳，罡风阵阵催开，数十里外几座稍高的山峰，都被摧平，遮天蔽日的冰墙，也多出数十个窟窿，距离坍塌不远，足见其拳罡之迅猛。
奈何碧云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无赖的打法，你攻我便祭离地焰光旗守，你守我便靠雷法、剑术、五行神光来攻，那等先天神旗，能抵御番天印、能避九曲黄河阵，乃是护身至宝，妙用还在八卦紫绶仙衣之上，根本无半点破绽。
这时还有闻太师催动墨麒麟游走，冷不丁祭雌雄蛟龙金鞭，亦或是也施展五行法术。
不消十息，几人已相斗千合，要不是无支祁还指望着两座关隘内的士卒打天下，控制着拳罡，渑池、孟津早就被夷为平地了。
紫皮葫芦内，杨婵祭六阳神火鉴，得以目睹当世五行法术造诣前三的两位仙人，与那精通水法的大妖相斗，宝鉴将其中许多玄妙放大，也是受益良多，许久无有进境的五行真气，竟然有了蜕变的迹象，尤其是水、木二行，几乎要达到先天。
这三位斗得酣畅淋漓，另一边，杨戬也依靠八九玄功，强行与河伯打了个五五开。
除了靠气力催动开山斧外，他还施展变化，变作火凤、火龙乃至金乌等生灵，冰夷一心护持棋盘山，守多攻少，陷入被动，也是苦不堪言。
无支祁甚至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动了搬山逃遁的念头，且战且退。
“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倒是立于不败之地，但那死猴子也是相当抗揍，要真强撑着跑路，我就算偷偷用灵光遁追上，单枪匹马，也杀他不得，还是要将金光烈火、冰魄云光二剑唤来……”
碧云见无支祁似乎消了几分战意，眼眸微凝。
终南之西，太白秘境之下，青衫道人淡然一笑，抬手发出两道虹光，转瞬跨越数千里山河，迅疾胜过此界任何遁法。
正似震天箭刹那跨越半座天地一般，炼形质九次的飞剑，少了剑主负担，便是世间最迅疾的兵刃。
真身化身之间，剑气完全相同，存在某种玄奥联系，等若建起一座桥梁，有了几分灵光遁的神韵，最多百息，便能抵达。
这时候，也顾不得那许多，大不了就说是真身心血来潮，生出感应，故而早早祭剑，跨越十余万里光阴。
“莫再与河伯纠缠，先来对付妖猿！”
碧云有了定计，弹指祭无形剑传音师侄，左袖离地焰光旗蓄势待发，忽而到那黑袍道人身前百十丈处，催发先后天木行之气，又用纯阳真火点燃，借神旗催开，刹那将之裹挟。
玄都离地焰光旗，由世间第一簇南方火精分出一缕炼就，并非纯是护身之物，也有攻伐之效，对火法增益最多。
饶是无支祁水法高妙，也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真水还没化生天河，躯壳就被烤了个外焦里嫩。
他那一转的玄功造诣，对气力、体魄确有不小增幅，但没到中五转，未曾正逆炼五行之气，参透其中玄妙，也就与水火不侵扯不上关系。
杨戬得了传讯，果断舍了河伯，化作清风。
这时，无支祁冥冥中生出一丝感应，神色变得决绝而淡然，也不再顾忌什么行伍士卒，兀得现出一尊，群山难触其膝的巍峨法相，两足之间，就隔了数十里，几乎触碰到充斥乾天罡气的高天。
轰！
冰墙壁垒西边，忽然多出个窟窿，一口迸发雪白剑罡，光滑似镜的宝剑，迅疾掠来。
这却是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的照妖宝剑，掠空时，天雷、风、真火交汇，声势格外浩大。
此剑品质本就不低，先经碧云借真火真精熔炉炼形质六次，云中子又施法，重新赋予其照妖辟魔道韵，堪称宇内少有的旷世奇珍，对于非人生灵，皆有压胜妙效。
莫说无支祁，就连冰夷都有如芒在背之感。
这口照妖宝剑，竟似能分辨敌友，直朝那一神一妖飞掠，风火雷齐齐喧嚣肆虐，先将神力、妖气削减三分。
冰夷、无支祁目光皆有变化。
“好嘛，老云动作比我还快……”
碧云祭起阴阳神目，远眺西方，刹那又有赤焰煌煌、七彩氤氲两道长虹破空。
“不想云中子师兄，宁赤霞道友皆算出梅山妖邪气数将尽！”
碧云轻喝一声，磅礴法力喷薄而出，衣袖鼓起，那三口仙剑，竟尔先后掠来，一口雪白如瀑、一口似煌煌大日、一靛蓝焕发七彩，倏忽连成一线。
这其中冰魄云光、金光烈火二剑，又悄然合在一处，剑气之锋锐，乾天罡层都被破开一道缝隙。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无支祁似是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分明还有逃遁机会，却是哀叹一声，轻轻挥掌，将冰夷身形拍飞，又在剑光抵达刹那，将躯壳数千滴真水震散，转瞬飘往九州各处。
轰！
杨戬趁机挥斧开山，璀璨斧光绽开，棋盘山应声化作两半，桃精柳鬼变成齑粉，轩辕庙却无半点损伤。
飕
山下一团火光忽然腾起，欲往朝歌飞去，却被离地焰光旗裹挟镇压。
呼。
妖猿眉心多出一个孔洞，躯壳也转瞬被剑光消弭，无形剑欲斩之真灵，但那口剑仅有六转，品质稍差，不比那三口仙剑迅疾，忽有寒风拂过，将那点灵光卷走。
第282章 三尸六气俱抛尽
这点灵光，便是蜀山剑仙讲的元神，此界炼气士说的真灵，人死如灯灭，却还有转世之机，一旦灵光泯灭，便化作虚无。
冰夷曾是九州最大一条河流的水神，身负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能够借助江河湖海腾挪身形，迅疾程度，几能与灵光遁媲美，无支祁真灵，也被卷走，倏忽消弭。
妖猿祸乱天下，又曾与碧云结怨，算上敖雪的那笔帐，更是有着难以消解的仇怨。
不过，相隔十余万里借剑，勉强还能用友谊解释，化身要是再与那三口上乘仙剑接触，冰魄云光、金光烈火皆是自炼，还能遮掩，那口又憨又贱兮兮的照妖宝剑，没准就会发现身外化身的秘密。
故而碧云先前施法引动三口剑器时，就曾区别对待渡八九玄功法力入照妖宝剑，催太清玄门有无形剑气入自炼二剑。
这时眼见冰夷欲挟无支祁真灵逃遁，心念微动，那两道合而又分的飞剑，刹那化作火龙、青鸾，循着那缕微茫寒气掠空。
本以为照妖宝剑斩了妖猿，就要归去复命，谁知它舒坦地哆嗦两下，仿佛还没过瘾，竟尔领着那两口飞剑，轻飘飘横渡虚空。
这口剑远不及炼形质九次的飞剑锋锐，却有压胜妖邪之效，经过重炼之后，还多了几分“大千世界须臾至，石烂松枯当一秋”的真意，故而能够依循气机，跨渡追踪。
虽已耗尽了云中子祭剑渡入的真气，但凭借本身玄妙，也足够咬住冰夷，余下冰火二剑，得了太清玄门有无形剑气加持，威力竟然半点未减。
冰夷是上古水神，又在北海待了许多年，素擅寒冰一类法术，发觉三剑追踪，以为皆是无根之萍，便吐出亩许大森寒白雾，欲将之冻住脱身。
不料那条赤鳞大龙，忽然张牙舞爪，迸发出太阳、太阴、空中、木中、石中、三昧、人间、六丁、南明、纯阳十簇酷烈真火，化作十道赤色虹光，非但转瞬驱散冷雾，剑光、火还顺势蔓延侵袭。
这个曾被应龙收拾的服服帖帖，败逃北地、失了神位的悲催存在，体魄并不似无支祁那般坚韧，并且从三年前，本元就开始衰竭，神通有损，刹那之间，半张面庞就化作焦炭。
“封神杀劫…天命之人……呵呵，罢了，吾乃黄河正神，纵然要死，也该落叶归根！”
冰夷再度腾挪，仙剑接踵而至，半荣半枯的面庞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洒脱笑意，那尊千丈高、通体靛蓝龙鳞的巨大身躯，似碎瓷般龟裂，片片剥离。
“这是要散道么？”
太白秘境下，青衫飘飞，碧云借助飞剑上神念，映出河伯身死的情形，幽幽一叹。
神、仙，常常并称，其实不能混为一谈，前者无需修行，便能借助天地威势，后者则是日复一日积攒水磨功夫，内炼外炼，以期天人合一。
仙人身死后，还有转世重修的机会，神明权柄犹在，便几乎等同于万劫不灭，但要是被剥离，或是消散，则彻底泯灭生机。
上古之时，共工占据三界九成水运，撞天柱身死，风伯、雨师、真龙、河伯方能兴起。
冰夷要是有意，其实也能转世，但他却选择将生来就有翻江倒海的权柄打碎，归往九州溪河江湖，与无支祁散去的真水融汇。
这二人都曾被应龙收拾，也算同仇敌忾，多少有几分默契，那些真水水运，也非一次爆发，却是要藏于天地之间，徐徐图之。
江河湖泊何其多也，支流更是遍及四方，大旱消除，又有洪水滔滔。
大商贤臣良将再多，也分身乏术，封神杀劫开始前，三教之士也不会过多干涉人间，成汤气数，会飞速衰退。
不同于散去内炼真水，失了道行的无支祁，冰夷则是倾尽所有，要用性命下注，赌一个三界大乱！
呼。
寒风呼啸，人间最后一位先天水神身死道消，无支祁真灵，也被托举飞渡，三口仙剑齐齐显威，那点灵光黯淡三分，却没有真正泯灭，倏忽投入红尘，转世去也。
“如此看来，也该早日将无形剑炼到九转，否则，依旧难以斩除祸根。
贫道在建立道场后，也该安心闭关，彻底炼去元神阴质，证就天仙，免得落后老云太多……”
碧云忽然望向朔方，远远看去，青山连绵似水墨，并不真切。
天遁镜映照下，却见一道虚无缥缈的清正道气流溢，方圆万里云雾都忽得一滞。
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曲肱枕松，神色慵懒，忽然招手，那道雪白剑光，便从天边飞掠而来。
封神炼气士，攒胸中五气、汇顶上三花、斩三尸，皆是重大关隘。
这其中，前两个门槛，只要路数走对，靠水磨功夫，总能越过，但大罗神仙，却非谁都能证就。
虽说金仙破境，皆需斩三尸、吞六气，却需寻得契机，或悟出高深玄理、或行走红尘人世、或斩妖除魔、或炼上乘法术，并不相同。
云中子名为福德，实为逍遥，行事从心所欲。
故而，才要炼那巨阙宝剑，又重炼照妖宝剑，宁可逆天而行，也要念头通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