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作为与鉴查院、翰林院齐名的三院之一,其占地面积十分不小。院中共设七部三坊,加上吏员、兵卒、工匠,足有大几千人。
此时的枢密院大道上,四名壮汉肩挑步辇,步辇之上,坐着一位鬓发白斑,但面相阴柔的中年男子。
用“男子”形容此人,并不算十分贴切。
因为他六岁入宫,早早在净身房了却杂念,成为皇宫无数太监的其中一员。
只是他运气很好,很早被发现武道天赋,在宫中初步展露头角,接着又幸运的认下一位干爹,名叫公孙臧。
公孙臧乃楚国先帝的大伴,有了公孙臧牵线搭桥,公孙宴得以进入先帝眼中,修习项氏一族的“帝王道脉”。
机缘来了,挡都挡不住。公孙宴得了先帝赏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仕途和武道平步青云,在二三十年间执掌枢密院,成为楚国先帝的左膀右臂。
寻常高官爱坐马车,因为马车宽大舒适,风吹不到,雨打不着。但公孙宴与众臣不同,他独爱步辇。
原因很简单,皇宫宽广,楚帝出入各个宫殿时,便需乘坐太监肩扛的步辇。陛下高高在上,周围服侍伺候的宫女太监人头攒动,每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主子连带仆人,呼啦啦跪下一大片。
有些后宫的娘娘,长得跟天仙似的,平时傲气无礼,但见了楚帝,却也得匍匐在帝王脚下。
当时情景,深深印入公孙宴的脑海。
哪怕如今他已年迈,仍旧不得忘怀。
“停步,落轿!”
随着为首壮汉的一声呼喝,肩扛步辇的四位壮汉动作整齐划一,缓缓从肩上取下步辇的梁柱,徐徐放在地面。
公孙宴手撑座椅扶手,站起身体,迈开大步,走入枢密院的军机部。
军机部乃枢密院七部之首,同时也是公孙宴这位枢密使亲自坐镇的部门。
楚帝在时,公孙宴自然要听从于楚帝调遣,但眼下楚帝修道,没空管他,代政的贵妃娘娘底蕴还不够足,娘娘的威仪和旨意,调不动枢密院的人马。因而当下的公孙宴,几乎等于枢密院中大权独揽的一方诸侯。
“报!公孙大人,娘娘有旨!”
一名吏员手捧“旨意”,递到公孙宴面前。
公孙宴单手领旨,打开一看。
“娘娘要军器坊工匠的名册?这是要做什么?从军器坊入手,拿咱枢密院开刀?”
这时,有枢密院谋将建议道:“大人,娘娘要名册事小,若是您不给,那才是抗旨的大事啊。”
另一位谋将道:“不错,再如何也不能抗旨。大人若是不想交人,以记录遗失,重新登记为由,拖延时间,甩锅给李丙祥便是。”
公孙宴一时沉默。
军器坊工匠的名册,可重可轻。说严重了,涉及楚国军政大事。说轻了,其实就是一群做工的匠人。刨除关键岗位,寻常匠人并无什么秘密和重要性可言。
但,娘娘忽然改变的态度,却是最值得他揣摩和重视的。
毕竟之前,无论是贵妃党还是魏党,都对枢密院没什么胃口。
目前魏淳深陷“背信”风波,贵妃娘娘正面战场压力不重,终于有空腾出手来,碰一碰枢密院这块独立于两党的硬骨头。
从体量上讲,公孙宴不觉得自己有和贵妃娘娘硬碰硬的本事。娘娘统帅五姓,能量遍布朝野、江湖,乃至楚国外围诸国。
枢密院能独善其身,最大的功臣,其实是楚国朝局一直以来保持的微妙的平衡。
现在平衡失控,他公孙宴得独自求生了。
“娘娘要名册,咱就给她,咱枢密院是陛下嫡系,大楚忠臣,可不能干抗旨不尊的蠢事。”
……
下午时候,枢密院呈送给贵妃娘娘的工匠名册,便被依宝拿着,送到了何书墨手里。
李家贵女的马车外,银釉离得不近不远,似是在帮小姐放风。
送名册这种事情,其实她来代劳便可以了。
但她家小姐不辞辛劳,非得梳妆打扮,亲自去送。
银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说。
车厢内,两位贵女一左一右陪坐在何书墨的身边。
香香软软的绝色女郎贴在身旁,让一向意志坚定的何书墨,都止不住心猿意马,精神涣散。
“书墨哥哥?”
“哥?你想什么呢?”
“咳,没事,你们刚才看名册了吗?”何书墨在转移话题上面,已经熟能生巧,臻至化境。
“嗯,看了。军器坊十八年工龄以上的工匠,足足有三四百人。”棠宝语气忧愁,眉头不展。
依宝解释道:“军器坊的工匠,比起手艺更看重身世清白。许多工匠都是父传子,代代相传下来的,因此工龄普遍不短。”
“这么多符合要求的人,我们根本无从下手啊。三四百人,哪怕动员整个鉴查院都查不完。”
“确实如此。”
两位贵女拿不出什么可靠的主意。
棠宝习惯性地看向哥哥。
而依宝是执着相夫教子的传统女郎,同样需要何书墨来提供安全感,当她的主心骨。
小女郎们可以等人投喂,但何书墨是退无可退。
何书墨摸着下巴,仔细分析了目前的情况,道:“我们先假设,确实有一批东西,混在云纹铁中,运进了枢密院。既然是混着运进去的,便说明,这批东西并不合理合法,没问题吧?”
“嗯。”依宝和棠宝都没意见。
何书墨继续道:“我们继续假设,如果前坊主金酒的离开,与这批东西有关。那么,军器坊的变化,仅仅会只是一个坊主那么简单吗?”
话到此处,依宝瞬间明白何书墨的意思。
“书墨哥哥的意思是,下台的不止是金酒,还有其他人?”
“不错!一个项目的失败,光领导背锅可不够,大概率是整个项目组打散,解散,或者直接裁撤!我们可以找一找,金酒离开军器坊同一时间的人事变动。这样的话,我们的目标范围便小很多了。”
在何书墨的提示之下,两位贵女一左一右,配合着摊开枢密院的工匠名册。
何书墨坐在中间,因为贵女动作的原因,难免与她们身体接触。
对此,何书墨只能尽量发散思维,深深吸气,尽量放松,以免出现什么尴尬的意外。
目前为止,只有酥宝和蝉宝能接受亲吻以上的亲密举动。
棠宝和依宝还停留在抱抱阶段。
其中,依宝的好感是能支持下一步动作的,依宝这边的阻碍,主要源于碍事的钰守。
棠宝的阻碍主要还是她自己敏感且害羞,何书墨虽然可以,但是不想霸王硬上弓。他想等一个类似之前在国公府客院,躲避张权探查房间的机会。
水到渠成地和棠宝完成亲密关系的升级。
而不是色迷心窍,强行对棠宝出手。
第269章 何:大舅子不日抵京?(4k)
枢密院的工匠人数虽多,但经过何书墨巧妙缩减工匠的人选范围,大大减少了找人难度。
很快,几位可能涉及偷运材料的工匠人选,便被依宝和棠宝筛选了出来。
李云依掀开车窗,对外面候着的银釉吩咐道:“银釉,笔墨。”
“是,小姐。”
银釉从车底取出盛放杂物的箱子贵女马车为了美观,通常不会有多余的东西放在车中。
李云依得了笔墨,在何书墨的帮助下,将写字的宣纸在车厢中展开。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看向小手拿书的谢家贵女。
棠宝心领神会,檀口轻启,缓缓念出几个名字。
“燕塑,宏盛十八年离开枢密院军器坊,原因不明,去向不明。韩象,宏盛十八年离开枢密院军器坊,因制作甲器受伤请辞,年五十六。朱春,宏盛十八年离开枢密院军器坊,主动请辞,回乡守孝。刘皓,宏盛十八年……”
随着棠宝清脆甜美的嗓音,不断回响在车厢不大的空间内。
一旁观察的何书墨,还有动笔记录的李云依,全都逐渐面露严肃。
原因无他。
宏盛十七年,李家运了一批云纹铁送到枢密院。宏盛十八年,枢密院军器坊坊主金酒辞官回乡,同年,甚至包括次年,都不断有军器坊的工匠离开枢密院。
如果此前,何书墨仅仅只是觉得,枢密院与李家涉及云纹铁的交易,肯定有问题。
那么现在,如此多世袭传承,父死子继,端着铁饭碗的工匠相继离开祖辈和自己工作的地方……
要说其中没有缘由,绝不可能。
“宏盛十八、十九两年,离开枢密院的工匠不算少,他们中或许有人会改行做别的行当,但肯定也会有人在江湖中,靠自己在枢密院练就的一技之长谋生。”
何书墨转而看向依宝,道:“云依,你拿着这份精准的名册,再加上你们李家在江湖中的关系,想必不难打听出人来。”
依宝缓缓点头,道:“有了具体的名字,还有准确的时间和行当,打听几个需要接客谋生的工匠,没什么难度。”
“好,此事交给你了。”
“嗯。”
“还有,金酒的消息如果出现,第一时间告诉我和晚棠。”
“好。”
几人寒暄完后,何书墨便和谢晚棠起身告辞。
银釉恭送何公子与谢贵女,随后转过头来问道:“小姐,咱们回府吗?”
“不,将此物抄送数十份,送至京城各地的商铺掌柜手中。越快越好。”
银釉表面应下。
心中低声感叹,何公子一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小姐便要立刻开始折腾手下人了。
这算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夫妻齐心”?
……
皇城,玉霄宫,客殿。
玉蝉盘腿坐在床铺上,她的背后,有一位同样盘腿而坐,姿容气质远胜于她的女子。
那女子端的是一副倾国倾城的美貌,白衣胜雪,气质脱俗,美得不似人间凡物。
此时,绝美女子紧闭凤眸,玉手抬起,按在玉蝉的后背。
周身如渊似海的霸王真气,在她面前,如同一只乖顺的忠犬,指东不往西,指西不往东。
“恢复得不错,些许暗病,方才本宫已经替你清除。”
“玉蝉多谢娘娘。”
“你本就是因本宫而伤,此时言谢,岂不是暗讽本宫不讲情义?”
玉蝉听到自家小姐这么说话,顿时有些着急了。
“小姐,玉蝉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