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亘古未闻的骇人之事,他是真的想不出万全之策。只能暂且避而不见,延缓面对外界那汹涌澎湃的舆论压力,寄希望于时间能慢慢平息这股滔天巨浪。
私下里却是发了狠,秘密召来心腹近臣与暗探,厉声下令,务必彻查此事背后的真正因由。
他绝不相信,这会是因自己“失德”而引来的祖先示警。
因为高祖宣皇帝和世宗元皇帝的品德操守……与朕相比,应当也是……差不多的!
既然非己之过,那结论便只有一个:
定是有宵小作祟,妖孽横行,欲断我大晋之气运,毁我司马氏之根基!
先是暗中通过皇后贾南风的关系,让其父贾充扮作内侍,混入宫中秘密召见。
在密室内低声吩咐了几件见不得光、却又必须尽快处理的阴私之事。
作为遥控朝堂数十年的帝王,纵然此刻看似被动,但一些必要时的狠辣手段从来不缺。
随后,又在“半昏厥”的状态中以气若游丝的声线,特意嘱咐前来诊脉的太医,要多“关照”一下太史令的身子,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其“早日康复”。
甚至暗示,即便手段激烈一些也无妨。显然已等不及那位能“挡灾”的太史令继续安然养病了。
接着,又从贴身内侍手中接过一叠密报,借着昏暗的灯火,着重查看了几位皇子与藩王近期的动向,以及民间愈演愈烈的各种流言反应。
越看,他脸上的阴郁之色越重,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沉声唤来了那位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国师。
“国师,”皇帝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此番,务必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国师一脸郑重地躬身应下。
洛阳北边邙山发生的事情,同样触碰到了它最敏感的神经,关乎布局与存身之基自然不敢再掉以轻心。
退出殿外后,国师立刻唤来了自己最机灵最得力的一个心腹子孙。
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递了过去,让其随身携带,以作护身之用。
仰仗人间皇朝气运修行,所收集的自然不会是那些沾染不祥的俗物。
此物如一颗赤红琥珀,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金色灵纹,似火焰燃烧时迸溅的火星。
直径约三寸,通体圆润无棱,却在静止时隐约透出蜈蚣形态的虚影,百足蜿蜒,触须颤动,仿佛随时会破丸而出。
“你不是一直不服苏州的金龙吗,这一次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国师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将那颗赤红剑丸郑重地递到小蜈蚣精手中。
“此剑乃昔年长眉真人采撷五行精英,运用九九玄功,依照七种先天真形相,耗费无数心血炼制而成的‘七修剑’之一,名为‘赤苏’。”
“若非蜀山剑派早已覆灭,此等神兵成了无主之物,又岂能轮到你这个小妖来驱使?”
它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拿去,务必探明邙山之中的真实变故,若有发现,即刻回报!”
小蜈蚣精闻言,顿时欣喜若狂,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枚蕴藏着恐怖力量的赤苏剑丸。
机缘,天大的机缘!
若是能与此本相相合的神兵共修,定然可以挣脱桎梏,成就道体。
当下不敢怠慢,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淡的土黄色光芒,悄无声息地遁入地底,朝着北邙山的方向急速潜行而去。
同一时间,一直在北方掐算的长眉真人眼神一变,也是朝着龙气弥漫之地而去。
看来机缘自己出来了。
而在内庭之外,朝堂之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既然皇帝选择了沉默,那么群臣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否则,民间那汹涌的舆论怒火,岂不是要全部倾泻到他们这些朝堂重臣的身上?
于是,以三公九卿为首的朝廷大员们,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紧急会议。
当然,九卿之首的太常,是第一个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虽然没有正式的旨意下达,但他已然自呈罪责,摘去官帽,跪在宫门外等候发落。
相比之下,中护军麾下的几位负责皇陵外围警戒的都统,以及直接管理陵寝的陵令,就没有这么“体面”的待遇了。
他们身份不够,早已被革职拿下,投入诏狱,等候严查。
然而,当会议进行到具体该如何应对、如何善后时,众人却又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主要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皇陵飞天”此等骇人听闻的先例!
既无旧制可循,亦无成法可依,着实让人不知该如何说话,如何措辞。
更何况,在座的各位家主、大臣们,自家的祖坟多半也在这次邙山劫难中被黄泉攻破,族中陵寝同样惨不忍睹,心中悲戚与愤怒交织,同样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那些个平日里在家族中边缘化的族老们,此刻仿佛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一个个精神抖擞,恨不能一蹦三尺高,跳着脚地在宗祠里、在族会上破口大骂,指责当家主事者们无能,致使祖宗蒙难。
这种明面上闹腾的,反而好打发。无非是多给些银钱利市安抚,或者在其子女考学、官职升迁上稍稍行些方便,多半就能将其嘴堵上,暂时摆平。
但真正麻烦的,是那些在家族中地位尊崇却始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老家伙。
他们不表态,比那些跳脚骂街的更让人心惊胆战。
因为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不孝”、“失察致使祖坟被毁”这顶大帽子,是真的足以让一个前途光明的官员身败名裂的。
所以,此刻朝臣之中竟有不少人内心深处,是真的和陛下站在同一条河里。
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看天子如何应对,准备摸着天子这块“大石头”过河呢。
只要最终定论是“天子都如何如何……”,那么他们自己身上背负的“不孝”压力,总能顺势分出去大半。
毕竟,天塌下来,有个子最高的顶着。
朝臣之中虽然没几个纯粹的好人,但也没几个真正的蠢人。
几番激烈的争论和私下交易后,终究还是拿出了一些看似可行的章法。
比如,这第一件要紧事,便是要尽快处理邙山的水脉之事,并勘察高祖皇帝陵寝究竟受损几何。
第1072章 定是白莲作祟
“受损几何”……这个议题本身就十分微妙。
朝廷上的能人也是真能人,竟然能在“陵寝已被炸飞”的根基上讨论受损的问题。
还引经据典、煞有介事地讨论起来。
这位官员出列,言之凿凿:“陛下洪福齐天,自有上苍庇佑。依臣浅见,高祖陵寝定然受损不重,或许只是封土略有松动,殿宇稍有倾颓,只需派遣工匠,好生修缮一番,便可恢复旧观。”
那位大臣紧接着附和:“不错!邙山乃历朝历代君主择选的安葬吉壤,风水格局极佳,龙气盘桓,自有灵异。想来……定然能逢凶化吉,将损害降至最低。”
都水台的官员也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禀奏道:“那山中弥漫的黄褐色毒水,其毒性正在逐渐消散,地脉之中汹涌的异水也已褪去,不知所踪。大约十日之后,应可组织人手进山勘察。只是……山中地形恐有巨变,届时可能需要将作监精通土木工程的大匠协助,方能确保勘察顺利。”
朝堂之上,众人皆在竭力淡化“皇陵飞天”这等惊世骇俗之事,堪称一场大型的官场真人秀现场。
那么,紧接着的第二件要事,便是如何为君父找补。
高原陵之事,总得给天下人一个看似合理的交代。
“不孝”“不孝”……
这两个字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压在龙椅之上那位“称病”天子的身上。
可万一……不是不孝呢?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却始终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时,一位官员昂首挺胸,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地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
“陛下圣德巍巍,如高山之仰止,似大海之难量!”
开口便是极尽华丽的辞藻,将晋帝捧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以仁治天下,以礼安邦国。其孝行,上承宗庙之重托,下启子孙之典范,诚可谓感天动地者也!”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慷慨激昂:
“然,天降灾祥,必有其兆;人逢吉凶,岂无端由?今陛下突遭此疑似报应之厄,绝非天意使然,更非陛下德行有亏!定然是有奸佞之徒,心怀叵测,妒陛下之圣明,嫉陛下之仁德,乃暗中施为,造作蜚语流言,以此攻讦陛下之圣躬,妄图动摇国之根本,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真可谓石破天惊!
满朝文武先是愕然,随即神色各异。
不少人心中暗道:好一个左卫将军!好一个“忠臣良将”!
你自己不要名声,喜欢吹捧圣上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如此……如此睁着眼睛说瞎话?
到底是什么样的“慧眼”,可以无视之前荧惑守心、日夜并现、淮水泛滥、乃至如今皇陵炸飞等等诸多厄兆,强行从陛下身上看出“感天动地”的孝行?
当然是因为有不可告人的把柄,被人死死捏在了手里啊!
就在这国体动摇人心惶惶之际,这位左卫将军昨夜的经历可谓不堪回首。
他被贾充贾大人亲自带兵,从某位“好友”家中的床榻之上赤条条地抓了出来,当场拿捏住了足以让其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的把柄。
威逼利诱之下,只得咬牙答应,在今日朝会上充当这个“出头鸟”。
若非如此,何以会在这等庄重场合,做出这等近乎不要脸皮的吹捧之举?
然而,更让群臣没想到的是,此獠在完成了指鹿为马的任务后,竟然还未停止表演,而是真的煞有介事地拿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诸位同僚。”
“下官听闻,那白莲教近日在洛阳西边几郡,多有违逆不法之事,行踪诡秘……”
“依下官愚见,此次邙山之事,许是……不,定然就是那白莲教妖人所为!”
“不然何以解释这些无法无天的逆贼,在事发之后竟毫无反应?!”
“这与他们先前制造事端后,必定跳出来宣扬‘真空家乡’狂态毕露的作风截然不同!”
“此等沉默,恰恰证明了做贼心虚!”
这人刚开始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然,说到后来连他自己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洞察真相”的笃定,仿佛真的确信了就是白莲教干的。
白莲教也是命苦,认领就是无君无父,不认领就是做贼心虚。
当然最近几年其实认领是对的,因为也不算冤枉人。
而此话一出,如同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燃了一盏灯。
上至三公九卿,下至殿角侍立的绿袍小官,先是一愣,随即顿觉……咦?好像也不是不行?
白莲教,邪魔外道,行事乖张,有动机,有能力,而且名声够臭,用来背这口泼天大的黑锅,简直是完美!
于是,方才还一片死寂的朝堂,瞬间活络起来。
立刻有官员出列,大声称赞左卫将军机敏过人,慧眼如炬,竟能看破其中关隘,直指问题核心!
“定然是那白莲教作祟!”
“没错!定是他们在北方水源中投毒,又施展邪法坏了陵寝风水!”
“此教乃我朝心腹大患,最大毒瘤,当诛!”
一时间,群情“激愤”,所有的矛头、所有的罪责,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
至于真相如何……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终于可以暂时从“不孝”的泥潭中,爬出来了。
只是有些官员脸上还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