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藏和金刚手两位菩萨乃此处统领,如今出动五百罗汉,已经在五行山内外布下了重重天罗地网。
虚空藏菩萨仍觉得不放心,早在那取经商团于双叉岭一带将那三个自号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的小妖给斩了时,他就在观察了。
观察这商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他们曾领受如来的法旨,明言过辅玄元帅不会使出那三界无双的匿形手段,正面攻伐,非其所长,勿虑。
且西行新数,乃行人道立极。
相比起来,对方要顾念世俗凡人,有情众生,累赘更多。
虚空藏深以为然,可却并不敢大意。
那商团此时已经抵达刘家村,与那些凡人交互。
说来也怪,那些珍奇的小玩意,他们不卖,只是说了价钱,赠了样品,告知一众百姓,大唐境内,如今物阜民丰,此类珍奇,应有尽有。
旋即便是宣讲所谓的集众之道,乃至一些基础医理,农事等等。
作为菩萨,自然也能看得出那商团之内,除了玄奘还是肉体凡胎。其余一众随行的甲士,扈从,商人,可都是仙家所化。
如那常在车驾顶部盘坐,闭目养神的甲士护卫头领,名唤涉正。
这是虚空藏曾有过两面之缘的一位仙真,至于其余仙家,想来也是各有来历。
可都是心高气傲,或隐居避世的道门高真。
那辅玄元帅能聚拢成盟,让他们降生凡尘,做这些俗务,使得这位菩萨也不得不感叹,陵元帅真是御人有道啊。
他也听说过大唐的一些风闻,更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所以,取经团的每一个动作,虚空藏菩萨都看得极其认真。
他看到刘家村晒谷场上,已是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那取经商团里的人并不急于售卖货殖,反是支起几处棚帐,各有分工。
诸仙家所化行商、匠人、医者,各司其职,与村中百姓交接,言语和煦,举止有度,宣讲着集众妙理。
一帐前,立着一位青袍老者,手持一卷帛书,向围拢的村民宣讲,声若洪钟,却又清晰入耳,正是仙家手段。
“诸位乡邻,吾等自东土大唐而来,非为奇货可居,实欲与诸位结个善缘。我等观此间水土,亦能养人,奈何民生多艰?非天时不眷,实人事未至也。”
他说罢,又指向货栏里的的雪盐、琉璃器等事物,又说道:“此等物事,在大唐境内,已非稀罕物事,这是为什么?”
“乃是大唐护国真人下降,点化唐王,集众人之力,成众人之事,享众人之福。譬如耕田,一家一户,力有未逮,若邻里相助,轮换工役,开渠引水,垦殖荒田,则收获必倍。又如百工,一人技艺终有穷尽,若匠人相聚,切磋技艺,互通有无,则器物愈精,价廉物美,惠及四方。”
“护国真人精勤修持,使老君下降,传集众真文,唐王素有圣王遗风,故才有我等今日之气象。”
还有一文士模样的仙家,于一旁设下桌案,铺开一卷图册,上绘水利农具、桑麻纺织之新法。
他也在旁对一众人说道:“譬如灌溉,旧法多用桔槔,费力而功半。今大唐推广龙骨水车,以齿轮连杆之力,借水流或人力,可引水上山田,省力何止十倍?此非天降神术,乃集众智,研物理所致。所谓酬勤需酬巧。这巧字,便是格物致知,便是这集众之道。”
也有仙家化身的医者,正为村民义诊,传授防治疫病、辨识草药之法。
众村民闻此,如闻天书,又见实物在前,不由得心驰神往。
待到日头西斜,商团们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仿佛没有把五行山当一回事,一直在与这些农人猎户们交流。
便是那天命取经人玄奘,也在村口各处乱晃,询问着村中老幼的收成,生计,教养等种种。
浑然不像是出家的僧人,一句佛理都没有,惹得众人大奇。
古槐下这时支起白幕布,商团宣布晚间将有新编皮影戏上演。
消息传开,连周边牧人,客商乃至更远些的山民,都扶老携幼赶来,刘家村恐怕很多年都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戏里讲的也是凡人的故事,某小农有薄田数亩,辛勤耕作,尚可温饱。然天灾频仍,官府征敛无度,家中积储耗尽。
为活命,只得向富户借贷。
不过数年,欠款已是本金十倍,良田房舍尽数抵债,其自身亦沦为富户家奴。
为奴后,终日劳作,却无半分工钱,仅得馊食糊口。富户还强征其子女为僮仆婢女,苦不堪言。
幕布上皮影人动作滞涩,配以凄切胡琴,使得场下观众多有掩面拭泪。
之后便是画风一转,唐王还阳,新政之风广传普惠,消息传至这小农耳里,在邻里互助下,举家奔赴大唐,开启新生。
一场皮影下来,场中的百姓们多有感同身受,纷纷诉说自家类似苦楚,对这两年素有耳闻的大唐更是心向往之了。
虚空藏菩萨看得皱眉,他当然知晓大唐的新政风貌如何。
却不料想,这么多仙家,也会放下身段,做那近乎传教的事情。
他低声轻叹,是对自己,也是对一众佛门罗汉们说道:“阿弥陀佛,今世强取富者之财施与贫者,岂非令富者种下来世贫瘠之因,贫者亦未必能消受此非分之福,反增其贪欲,来世或堕更苦之处。此非慈悲,实是妄行。”
“众生皆苦,此乃婆娑世界之实相。苦根在于无始劫来之贪、嗔、痴三毒,在于业力牵引,因果轮回。”
“鼓动凡夫与命争,与运斗。却是强求我执,此心愈重,烦恼愈深。离苦得乐,不在外求田宅财物均等,而在内心熄灭贪求,看破放下。皮影戏中那小农,若知因果,当安贫乐道,勤修善业,积累福德,何须背井离乡,追逐境外虚华?”
“若人皆如此,长此以往,恐人心不古,道德沦丧,争斗四起。护国真人此道,看似解一时之苦,实则引燃无量贪嗔之火,乃乱世之源。”
这声自语轻叹,却被底下的孙悟空给听了去。
只见孙悟空说道:“菩萨,老孙我看不然。”
第192章 山雨骤来,点滴皆毒
孙悟空与虚空藏菩萨闲聊了起来,各自分说着道理。
而刘家村里,那化作凡人,跟着一起看戏的五行山土地,则被商团中的仙家发现,悄然带到了供奉护国真人金身法驾的车轿子里。
土地公战战兢兢,拜伏在那金身塑像前。
直到那金身透出华光,旋即显出一玄衣负剑的道人,正是陵真人的香火法身。
“拜见辅玄元帅。”土地公大气都不敢出,他有些后悔自己来凑这热闹了。自己的匿形之术,虽算不得精妙,可也毫不起眼,竟然还是被这些仙家找到了。
陵真人点头道:“巡佑正盟的律令,你应该有所听闻吧?”
“回元帅的话,小老儿听得好友讲述过,对巡佑治下,早已升起敬仰之情,心向往之啊。”
“很好,劳烦土地公帮忙传讯鞑靼境内各土地河神,十日后鞑靼地界的鬼神,将纳入巡佑治下。”
土地公心下一惊,转而叹一口气道:“遵元帅法旨。”
“不必如此担忧。”陵真人法身笑道,“巡佑律令,对愿意造福人间的鬼神,条件一向丰厚。”
“小老儿不敢。”土地公也苦笑道,“巡佑新风,润泽三界,天下无不知元帅麾下鬼神,乃三界正所聚,道昌隆。哪一个有慈悲之心的鬼神,不是心向往之呢?”
陵真人法身散出一缕财气,递给了五行山土地。
又问道:“还有一件事要劳烦土地公。”
这老土地见着这缕资粮,吞了吞唾沫。
这一缕财气之丰厚,是附近山民供养一千年都难以累积的。
若纳了下来,确实获益颇丰。
只是这财气,烫手,他一时也不敢接。
“收下吧,我观附近风调雨顺,生民也算和乐。双叉岭的妖怪,未曾侵扰到五行山地界,你这土地,还算称职。”陵真人说道,“更何况,还与一只天降石猴为伴,经年劳苦,当受此惠。”
土地无奈,含泪收了下来。
果然,辅玄元帅后面的话,又让他犯了难。
陵真人问道:“如今灵山,在五行山下做了哪些布置?”
土地公抬头望了望陵真人,又慌忙低下头去,一双老手搓了又搓,只感觉答应也不是,不答应又不是,好生为难。
一边是灵山佛旨,森严难犯,那五百罗汉,诸位菩萨的法力,岂是他这微末小神能窥测的?
可眼前这位辅玄元帅,更是了不得的人物,天庭敕封的大元帅,手段通玄,他既当面垂询,我若支吾不言,也只怕立时便有灾殃临头。
陵真人法身又说道:“土地公不必为难,灵山无论如何,不会因此怪罪于你。”
土地闻言,叹了一口气,说道:“元帅明鉴,灵山此次可是十分看重这天命西行的商团。五行山顶,如今如铁桶一般,十分严密。”
“大约有多少人马?以哪些菩萨为首?”
“回元帅,此次以虚空藏菩萨与金刚手菩萨二位尊者为魁首,坐镇中军,调度一切。其下更有五百罗汉,皆具神通。”
“那阵法非同小可,非止一重。有那金刚伏魔大阵,借山势地脉,引动庚金肃杀之气,五百罗汉气机相连。又有那般若菩提圈,隐于虚空,乃两位菩萨亲手布置,专克各种遁法神通。至于其间具体内情,小老儿也不甚了解了。”
陵真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便让土地退了下去,吩咐其趁夜将附近生民疏散转移到一个指定的位置,那里会有巡佑正盟的仙家接应。
自打在吐蕃斩了无生元君和废了黄眉童子以后,自西行出发,三位老爷又将他叫到了天上,是时佛门的五方佛主也在场。
又重新敲打了一番。
虽未多设限制,但也警告了他一番,若胡乱出手,那佛门也会有手段在大唐境内多造祸乱。
虽然当时各不相让,但底线确实是重新划了一番。
否则,五方佛主亲自出手,巡佑正盟也抵挡不住。
陵真人此时,与诸位佛老,三清六御,是实质上的同等地位,不可以再做以大欺小的事情了。
可以分赐宝物于麾下,也可以亲自显圣收拾手尾。
亲自动手,也不是不行,须得堂堂正正,以力破巧。
而非使那神通。
钟陵当然不会被限制住,自西行路启,他便在天上与那五位佛主相持良久。
谁也奈何不得谁。
最后,共识是此次五行山下,他须凭真本事破阵。不可以变化术乱佛门阵法,不可盗窃宝物。
这才在三位老爷,六位天帝的劝说下,才达成此次平衡。
其实已经是有些拉偏架了,如果他不出手,巡佑正盟的这一众仙家,恐怕很难敌得过佛门的阵仗。
至于二郎神和哪吒,此时另有要是,须得镇压大唐边陲,巡视附近的四海水族,已经够他们折腾一阵了。
如今颇有一丝无人可用的境地。
可若是他出手,便是不使匿形刺杀。只消变化之术,便能使这阵型大乱,那是佛门也不可以接受的。
毕竟此乃天数启幕之地,动静也不宜太大,否则也易演化成大杀劫。
双方皆在此处,尽力克制。
当天夜里,陵真人想到了部署之法。
次日,虚空藏菩萨发现五行山地界的凡俗之人,尽皆移到了一处极其偏僻的地方,毗邻大唐。
而刘家村旧址里,商队仙家依旧,却在筑塔烧烟,看似皆是凡俗工匠之法,不知有何用意。
金刚手菩萨见他眉头紧蹙,说道:“这些汉地仙家,实力虽不弱,可五行山此时有如铁桶,非他们能破。你何故如此担忧?”
“我心神不宁,大唐人间新风,巡佑正盟的威名不过短短一年,便在三界都有风声。”虚空藏菩萨说道,“他们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我忧其有诈。”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好教中土仙家,领受领受我灵山的正法。”
正说话间,这五行山周遭的林间传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