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此刻己方已是油尽灯枯,莫说再布阵法,便是自保也难,恨此先未能多带些护持的宝贝,那些清净佛宝,早已在方才抵抗毒雨,试图遁地时消耗殆尽,真正是十不存一,山穷水尽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方式,独独没有想到对面下手会如此阴损,哪里是正道仙家所为?
那性如烈火,神通刚猛的金刚手菩萨,此时怒目圆睁,虬髯戟张,此刻仍试图以无上金刚神通,将那毒逼出体外。
可刚一运功,便觉经脉如被万针穿刺,五脏似有业火焚烧,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团腥臭污浊的黑水。
他心中那股无名业火,烧得比那毒火更旺三分。
若在平日,一拳至少能将对方那一众仙家给打穿数个,如今,莫说一拳,便是抬臂也觉艰难,这怒目金刚,也是怒不起来了。
这些惨象,五行山下的孙悟空自然都看在眼里,也是暗暗心惊。
因为他看不懂这云头落出的雨,为何会有此奇毒。
其间的法力波动更是微乎其微,只有寻常行云牵雨的波动。
偏偏就这一股微乎其微的波动,使得菩萨吹不散,震不走,任由雨点拍打。
这说明,在雨落之前,便有无形无质的剧毒在限制灵山门人了。
尤其是那些遁入土中躲藏,反受其害的灵山僧众,这让孙悟空不免有些担忧,如果他背上这座大山上的土质,全变成了这样,得多难受。
这时,他看向了那个一旁安静吃桃的牧童。
火眼金睛也分辨不出根底,怎么看都是一普通凡人,可灵山门人淋雨后那般惨状,这牧童却浑然无碍。
已经说明其非凡人了。
不,不对,自己这猴脑袋也经了这雨水冲刷,怎的也是一点事也没有?
是那桃子?
还是水果?
这是这毒的解药?
孙悟空转了转眼珠子,又问向此前也就闲聊两句,一同吃桃的小牧童:“小孩儿,你是哪家的童子?这雨,是不是你放的?”
钟陵所化的牧童笑道:“你这猴子,说话好不客气。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都是自然之理吗?关我一个放牛娃什么事儿?”
“嘿~,你这小童忒不老实。”孙悟空笑道,“不过,不管怎样,俺老孙还得谢谢你。”
“谢倒是不用。”牧童又说道,“无非一点瓜果,你啥时候出来了,我可以请你吃个够。”
“好哇,你老早就打定主意了?想俺老孙当年官拜齐天大圣,遨游四海,广交豪杰,那天庭地府,三山五岳,哪路神仙不认得几个?让俺老孙好好猜猜,你是哪路神仙!”
牧童笑道:“哦?那你猜吧?我也想问一下,你这猴儿这么厉害,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啊?”
“你这小童,休要打趣俺老孙!甚么自然之理?你这瓜果非凡品,能解奇毒,这蚀骨销魂的雨水伤你不得,岂是寻常放牛娃所能为?俺老孙被压这五百载,虽失了自由,这双招子却还不瞎哩!”
那牧童但笑不语,只将手中吃完的桃核轻轻一掷,这山上枯朽的草木却又开始缓缓恢复生机,有了绿芽。
孙悟空见他这般做派,越发心痒,便笑道:“嘿,既然你不愿讲,那就容俺老孙猜猜。”
“莫不是那天庭旧识,怜俺老孙苦楚,特来相助?可那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主人,多是清净散仙,断无这般狠厉手段。”
“可如哪吒兄弟,性子如火,若来救俺,定是挺枪直闯,哪会在此与俺闲话吃桃?”
“那个三只眼傲气凌云,更不屑化作幼童模样。”
“莫不是俺那结义的弟兄?也不甚像,我那些哥哥,多是逞强斗狠之辈,擅聚众顺风,哪里会沾惹这般祸事?”
孙悟空一连报了数十个名字,然后逐一给否决。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边说边笑,品评众仙。
直到后面才顿了顿,顶着这牧童,目光灼灼。
“近一年来,山下往来客商、土地老儿,言必称大唐。说那唐王得了护国真人点化,推行新政,百工革新,物阜民丰,更有均田、教化之举,气象一新。”
“那取经的和尚,亦是自东土大唐而来,却不见孤身行路,反是随着一支商队,内里仙家化身无数。如此看来,敢在五行山下对如来老儿的门下这么干的,恐怕也只有一人了。”
“你就是那大唐新晋的护国真人,天庭新封的辅玄元帅?是也不是?”
牧童笑了笑,旋即化出钟陵的本相模样,对着孙悟空稽首,做了一个三星洞里的礼节。
“圆字辈小徒钟圆通,见过孙师兄。”
第195章 云散雨收,佛兵覆没
孙悟空原本还带有微笑玩味的猴脸,登时僵住。
山似乎静了。
先前那些罗汉的哀嚎,菩萨的叹息,金身崩解的碎响,都远了。
他知道这牧童不简单。
毕竟天底下哪有寻常童子,能在蚀骨销魂的毒雨里安然坐着,还能分出桃来给他这囚徒吃?
他本等着牧童否认,或承认。他预备好了许多话,或调侃,或感激,或谈谈条件。
直到这牧童显出本相,执了一个他记忆中早已尘封的礼节。
这一句话听下来,孙悟空感觉背上的五指山都轻了。
猴头此时的怅惘都写在了脸上。
他猜了又猜,想了又想,将天庭地府,三山五岳的神仙妖魔都数了一遍,独独未曾料到,来的会是这样一个人。
这不影响他们的毒雨还在下,他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哭。
但他的脑袋在发抖。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这已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句话,令这猴儿恍如隔世。
他想起当年离山时,祖师说:“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他后来果真没提,入龙宫闯地府时没提,七魔王结义时也没提,大闹天宫时没提,被压在山下时也没提。
后来他成了齐天大圣,成了妖王,成了囚犯,那段方寸山间的日子便像一场梦,午夜梦回,都不敢细想。
那是一段干干净净,只关乎求道问长生的日子。
他以为下山之后,祖师就已经抛弃了自己。
却没想到,如今出山在即的时日里,能见到一个同门。
这一瞬间,五百年的铜汁铁丸,都化作了喉间的硬块。
他沉默半晌,看着钟陵那平静和煦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问道:“祖师他老人家,还好么?”
钟陵笑道:“老人家挺好的,就是没个随侍陪伴的。我拜师时,左右一个师兄弟也没有。学成了长生正果,就如师兄您一般,被扫下山咯。”
孙悟空一怔,转而哈哈一笑。又有些不确定的问道:“祖师和你提过俺老孙?”
“提过的。”
猴子又将头垂了下去,叹道:“俺老孙对不起祖师,给他老人家丢人了。”
“师兄此言差矣,在祖师眼里,你始终是当年那只漂洋过海,天生无性,不嗔不恼,立志长生的好猴儿。”
孙悟空闻得钟陵之言,一双火眼金睛眨了又眨,心头恰似打翻了五味瓶,又是酸楚,又是温热。
又垂着脑袋叹道:“我使性逞能,终落得这般画地为牢的下场,确是给祖师蒙羞了。”
“师兄,潮起潮落,云卷云舒,皆是天数使然。若无大圣闹天宫的威名,何来今日五行山下的沉淀?祖师若真个怪罪,又岂容我今日前来,唤你一声师兄?”
这话说得孙悟空的眼睛都亮了,他又问道:“祖师还记挂着俺咧?”
“当然记挂着你,实不相瞒。此次下山,祖师交代了我三件事。其中一件,就是救你脱身。”
孙悟空闻言,抬头看向天外,看毒雨飘洒,看佛血挥空,看菩萨罗汉尽皆人仰马翻,惨嚎不止。
心头豁的开朗起来,畅快无比。
“真好,真好,祖师还记挂着俺老孙。”他笑道,“师弟,师兄我这背上的山,可是如来佛主亲下的金贴,我若想脱困,须得揭开那张金贴,你可有把握破开?”
钟陵摇头:“破不开,我不是如来佛主的对手。”
旋即,他指向刘家村的商团方向,说道:“不过,我把能揭金贴的和尚给带过来一起了。”
孙悟空大笑道:“妙极,妙极。早就听菩萨说,有个东土的和尚要去西天取经,俺老孙只消护持他上西天,便能戴罪立功,重得正果。却不料想,此间之事,竟也有你的手笔。你这师弟,可不简单呐。”
钟陵笑道:“这其中的内情,三言两语说不甚轻。不过,有个事情须得先和师兄讲讲。”
“师弟但说无妨,待俺老孙出来,定和你痛饮个三天三夜,说个痛快也不迟。”
“西行还是要去的,不过,菩萨曾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这话恐怕不作数了。”钟陵嘿嘿一笑,“师弟我干的事情,虽略有同道,可是将三清老爷,六御帝君,五方佛主全都得罪完啦。怎么样,有兴趣和师弟一起干票大的吗?”
孙悟空大笑:“哈哈哈,好好好。待俺老孙出来,咱们师兄弟好生谈谈。”
师兄弟畅谈之间,这雨势也渐渐的小了。
这五百罗汉,早已失了庄严宝相,一个个或趴或卧,或倚或倒,在泥水中呻吟挣扎。
法力高强者,尚能勉力维持元神不散,运功逼毒,气息奄奄。修为浅薄的,早已是金身化尽,只余一具具黯淡无光的金骨骼。
虚空藏菩萨跌坐于一方青石之上,此刻周身宝光黯淡,脸上青黑不定。金刚手菩萨也好不到哪里去,虬髯之上沾满泥污,也只能盘坐调息,尽可能固本。
雨势渐渐收束,由倾盆而至淅沥,由淅沥而至零星,最终云散雨收。
威仪的佛门僧众,此时连个能站起来的人都没有。
而刘家村的取经商团,这时候的动作才堪堪开始。
那始终在车驾顶部盘坐闭目养神的护卫头领涉正,忽的睁开双眼。
便见两道氤氲紫电自其双目中射出,直指五行山上那些佛门僧众。
霹雳落处,正中那些尚在运功逼毒或意图挣扎的罗汉,揭谛顶门。
雷光过体,并未将其打得魂飞魄散,却如一道电锁,瞬间封镇了其残存佛力,将其镇缚。
受此一击,那些僧众顿时浑身剧颤,本就萎靡的气息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瘫软下去,连呻吟之声都微弱了几分。
便是连这两位菩萨,受此重伤,也都经不住这雷光,也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待雷声甫歇,那化作甲士的一众仙家便将那缚妖索、捆仙绳、镇魔链之类的宝贝,一股脑的扔向这些佛门僧众。
不过片刻功夫,先前还气势汹汹的灵山五百罗汉、诸般护法,连同两位菩萨,已全军覆没,尽数成了阶下之囚。
五行山土地口中的那什么阵法,未显出丝毫作用。
五行山上,为之一清。
钟陵又化作了陵真人法身的模样,将手中的果子洒向山间各处,顿见嫩芽抽枝。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亦是凛然。
他虽知这师弟手段不凡,却也没想到竟利落至此,不费自家一兵一卒之近身搏杀,仅凭一场奇雨,数道神雷,便将灵山经营已久的阵仗连根拔起。
这般手段,着实让人心惊。
他还在想,这师弟会如何处置灵山这一众俘虏时,西天方向的宝光便传了过来。
来人是药师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