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花果山下,破败满园
“俺老孙终于出来啦!”
“哈哈哈哈哈!”
今朝脱得樊笼去,三界逍遥今日还。
孙悟空这一脱身,便震得山崩岳抖,海沸江腾。
金睛放光,火眼开明,伸一伸蜷曲的脊梁,浑身噼噼啪啪。舒一舒僵硬的四肢,将周身筋络舒展。再理一理杂乱的毫毛,玄光流转间,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皆披挂在身。
他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在山巅上连翻七八个筋斗,直上青云。
一会儿又在山涧里使个猛子,潜入碧波。一会儿捧起那清冽的山泉,咕咚咚饮个痛快,洗净喉中铜铁腥臊。
看天,天也格外青。看地,地也分外阔。吸一口气,觉得五脏六腑都通透,吼一嗓子,震得那八方禽兽尽藏形。
还掏出耳朵里的定海神针,耍了好一会儿棒。
五百载辛酸皆在此时的长啸中迸发。
待到积郁全消,这才一个筋斗云,落在了陵真人法身前,行着礼说道:“多谢师弟!多谢师弟搭救之恩!若非师弟妙计,老孙不知还要在那山根下挨到几时!”
“师兄脱此灾厄,乃天数使然,你我又同出一门,何必行此大礼?”
悟空咧嘴一笑,说道:“师兄方才听你人道立极之论,只觉分外玄妙。不过,此时脱身,西行路远,你等应是也不急于一时。而俺老孙却是许久未回花果山了,师弟不妨随我到花果山中痛饮个三日?待俺老孙安顿好猴子猴孙,再受你调遣,何如?”
“当是如此。”陵真人法身笑着点头答应。
接下来商团这边,有一众仙家,又有塑像为媒。便是有个突发的事情,也能联系上。
取经的商团自发按计,找那鞑靼王庭就是,也不必有陵真人时时看顾。
五行山这一遭,佛门已经认栽,自然不会在此处再行设难。
这也是曾有共识的。
毕竟以这些仙佛的神通,若存心刁难,一口气就能将大唐后方的成果给吹得七零八落。
如是这般都不讲规矩的话,那么钟陵也不讲规矩,只会是此元天地提前归终的结果。
这般奇妙而脆弱的平衡,也只有钟陵能办得到了。
师兄弟一猴一人,皆使出了筋斗云,转眼间便翻腾到了东胜神洲地界。
那花果山水帘洞,已经近在眼前了。
“师弟且看,这便是俺老孙的仙山福地,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灵韵充沛,仙家洞天,可是长生逍遥的好地方啊!”
此时意气风发的大圣,还在与自家师弟炫耀着花果山的好处,许是近乡情怯,快到地界时,乘云的速度慢了下来,昔年在花果山生活的琐碎之语,却也多了起来。
他言语滔滔,如数家珍,又将那铁板桥下的水帘洞,洞天内的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逐一说来。
说那四时不绝的花,八节常熟的果,说那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的逍遥,说那狼虫虎豹为伴,獐鹿猕猿为群的自在。
还说那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的快活日子。
言语之间,全是自豪之情。
孙悟空说:“待会儿到了洞中,俺教孩儿们摆开仙酒异肴,与师弟痛饮!那酒是椰醪佳酿,那肴是山珍野蔌,虽比不得天宫御液,蟠桃仙丹,却别有一番风味!”
他这五百载的离乡之苦,此时化作了满腔归意,却又不敢太快。虽近乡情怯,却又总念着受那众猴朝拜,享那天伦之乐。
及至按下云头,落在山巅之上,定睛细看这花果山故乡时,孙悟空的心头又似有一盆雪水,将其从头浇到脚跟,将那满腔欢喜,化作透骨冰凉。
满目所见,是青松折顶,翠柏少冠,瑶草焦枯乏润色,奇花烂漫无精神。
四处是歪歪斜斜的残桩,零零落落一片荒芜。
孙悟空心下一紧,暗道了一声不好,也顾不得师弟,使个缩地之法,倏忽间来至水帘洞前。这一看,更是目眦欲裂。
洞前铁板桥断成数截,桥下瀑布细若游丝,再无昔日那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的气势。
洞门内外,更无半个猴影,只有些狐兔往来,见了人迹,便呲溜一声钻入乱草丛中。
“孩儿们!孩儿们!你们的大王回来了!”
美猴王此时声音凄厉,传遍四野,却没有猴儿回应,只惊起了荒林间的几只老鸦,呱呱怪叫着飞走了。
他正焦躁间,又闻得东山背后,传来阵阵喊杀之声,夹杂着猴群凄厉的悲鸣与犬吠鹰唳。
待探过去时,便见那陡崖之前,有上千人马,全作猎户打扮,都执着棍棒,持着刀枪,摆着个圈阵之势。阵前猎犬无算,天上鹰隼盘旋。
一旁静观的钟陵心下顿时了然,按原著里,孙悟空在三打白骨精后,被唐僧赶回花果山,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自孙悟空被擒,压在两界山下,这花果山失了主心骨,又被那天兵天将放火焚烧,弄得草木枯焦,禽兽稀少。后来虽有些猴子猴孙渐渐聚拢,却早不复当年盛况。
更有一伙精壮的猎户,探得此山多产猴类,便常年来此围猎。将这花果山当作生财之所,直将群猴逼得东躲西藏,苦不堪言。今日正是他们大举围猎之时。
不过,钟陵觉得此事是十分蹊跷的。
要知道,花果山这数万只猴,可都是成了精的妖怪,更别提昔年孙悟空反出天宫时,联合了多少妖魔。
与二郎神斗的那一场,他嫡系的猴子猴孙可没个损失。死伤都是那些獐妖狼妖之类的小怪,也就是他那几个哥哥麾下的小妖。
在此之后,他也曾托二郎神照看一些猴子猴孙。以杨戬的心性,自然也不会再对这群猴子赶尽杀绝。
但自然也不可能全部照看这些在生死簿上销了籍的猴类,怕是只将其亲信的一些将军元帅的猴子亲卫给暗中保了下来。
那么,如今这番光景,就恐怕不止是猎人围猎这么简单了。
他们不一定是猎人。
钟陵能冷静,孙悟空却是静不下来了。
五百载时光,待到回到山下,看到的却是这番光景。顿时便有一股无名业火,直冲透顶门。
孙悟空悲从心来,怒不可遏,想也不想,便将金箍棒拔了出来,跳将下去,要将那千余人马,并鹰犬之类,打成肉酱,方消心头之恨!
这棒影快落到人群时,陵真人弹剑挡了下来。
“师兄且慢!”
第199章 师兄弟斗法,美猴王垂泪
这定海神针确实是势大力沉,好在钟陵自己炼的这个宝贝也确实能刚能柔。
加之真武帝君曾授的剑法,这困字诀一使出来,确实就将猴头含恨出手的这一击,挡了下去。
下方一众精锐猎户被这番惊变吓得不知所措,有人开始连滚带爬的想逃跑。
也被钟陵全部定住。
而孙悟空此时忿怒正盛,见陵真人这一剑拦下,又使出棒子,怒喝道:“师弟莫要阻我,否则连你一块打杀了!”
“师兄稍安勿躁,此间必有蹊跷。”陵真人法身手中的万象流形又分化出数面旗帜,将整座花果山脉封禁,又出言劝导孙悟空,“此事定然有异,师兄先收摄心神。”
猴王不听,抡起棍子就打了过来。其心头的无名火愈发炽盛,高叫道:“好!好!好!你既拦我,便看你手段!”
他本就是天生石猴,性情桀骜,如今被压五百载,戾气虽稍敛,却未全消。
今番归家,眼见洞府荒芜,猴裔遭难,恰似滚油浇心,顿觉天地皆仇,神佛可杀,遂真的含愤出手,将手中金箍棒劈头盖脸,狠狠向着陵真人法身砸去。
这棒本是天河定底珍,老君炉里炼神铁。禹王求得镇洪波,四海千山皆钦帖。大小随心知斤两,短长任意数和节。晃一晃碗口粗细,碾一碾万钧猛烈。
此时他含忿而发,威力更胜寻常,棒风过处,有如巨浪拍空,掀起尖啸似万鬼同哭。
钟陵见状,深知孙悟空的神通手段,此时硬接绝非上策。
他将手中万象流形所化长剑一振,使个阻字诀。
那剑光并不硬碰,化作一片绵绵密密的剑幕,似春蚕吐丝,如蛛网缠身,层层叠叠,将那万钧之力卸去,导开化散。
孙悟空三棒下去,皆如打在虚空,又似陷入泥淖,有力难使,不由得更为焦躁起来。
随即抖擞精神,使出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丢在口中嚼碎,望空喷去,叫一声:“变!”
顿时出现二三百个小猴,周围攒簇。那些小猴,眼乖会跳,刀来砍不着,枪去不能伤,前踊后跃,钻裆抱腿,撒棒打头。
钟陵见状,手中长剑化作拂尘,麈尾四散,也变成了等量的白衣力士,持着刀枪,和这群小猴子打在了一起。
“师兄,都是一个师父教的,破不了招啊。”陵真人声音仍旧平静,劝慰道,“还请冷静,这仇,师弟一定会让你报,且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报,莫要一时冲动,白白作了杀孽!”
孙悟空哪里听得进去,又使出了法天象地,变出了三头六臂,将金箍棒也变作三条,六只手使开三条棒。
此正是他拿手好戏,当年连哪吒三太子都曾败在此招之下。
陵真人法身见来势凶猛,亦将身一晃,法天象地出了来,又兼此时有了万象流形,比之昔日与杨戬相斗时的实力更进一层。
霎时间,只见千百柄形制各异的神兵利刃自其身后浮现,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齐齐飞出,迎向那漫天棒影。
叮叮当当,密如骤雨,便是凭借法宝分化之能,也抵住了孙悟空的三头六臂猛攻。
虚实梦转之法,在这个层次而言,除非他弃了这具法身,否则是躲不过这棍棒锁定了。
这定海神铁,同样能破妄。
而钟陵真身不显,此时这情况,也不可能让这具法身废掉,任由孙悟空对一群猎户大开杀戒。
他得先确定好,这群猎户到底是不是人,是什么人。
此事蹊跷之处甚多。
当然,悟空斗了过来,他确实也存了几番印证的心思,试试自己如今的正面实力,能不能以孙悟空为计量单位,能做什么样的计量单位。
是以经由孙悟空这一连番猛攻,神通尽出,却见陵真人或是以柔克刚,或是以宝化解,或是以玄妙身法闪避,竟奈何不得他分毫。
而钟陵在对阵的时候也没闲着,各类附带清心之效的声音直灌其耳门。
是以猴王虽在盛怒,却非全然失了灵智,手中的攻势不由渐渐变缓。
待到互相调息的空当里,闪了个身,收住了手。
孙悟空扫过下方那些被定住、面露惊恐的猎户,脑中闪过水帘洞昔日盛景,再对比眼前破败,一丝疑虑终是压过了几分狂怒。
“这帮杂碎毁我家园,屠我子孙,气杀我也!”他胸膛起伏,喘着粗气喝道:“你且说来!有何蹊跷?若说不出个道理,休怪老孙不顾同门之情!”
陵真人法身这才说道:“师兄稍安勿躁,你且看这些猎人,进退有据,配合默契,器械精良,怎可能是寻常山野猎户?你若一棒下去,固然痛快,可犹如斩草未除根,焉知背后之人,会否卷土重来?西行路远,师弟尚需你为援手,又岂能时时庇护于此?”
孙悟空龇牙咧嘴,看着那些被定住的凡夫俗子,终是将这滔天怒火彻底压下。
他又抡起棍子,打碎了一座峰峦,以作泄愤。
旋即说道:“师弟说得有理,好,俺老孙便与你一同探探,到底是谁在背后针对俺老孙!”
他说罢,却也没有先去打量那些猎户,而是一个跟斗,凑近了猴群。
孙悟空看着那些瑟缩惶恐,伤痕累累的猴子猴孙,尤其是认出几只当年留下的老猴,见它们此时骨瘦如柴,伤痕累累,毫无半分旧日模样。
一群群缩颈藏头,一个个断肢折臂。毛如蓑衣沾泥淖,眼似寒星蒙死灰。
见人来了浑身颤,闻得声响遍体筛。这个背上箭疮流脓血,那个腿上刀痕见白骨。
有一个马猴元帅,臂上金环早已锈蚀。
还有一个流猴将军,左目已盲,空留黑洞。
他们见得大圣近前,瑟缩着后退,不敢相认。
他心中那被强行压下的悲愤与酸楚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揽过几只老猴,声音已然哽咽:“孩儿们,俺老孙回来迟了!苦了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