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花果山如今的破败,想起那些瑟伤痕累累的猴子猴孙。
他以为的仇人,是昔日兄长。而兄长造下的孽,根源却似乎系于他一身。
他毕竟是灵明石猴,一点就透。
昔日天下猿猴属类,尽皆从生死簿上除名。
如今两位兄长,为生死簿校正,全这一桩因果。
就得如此设计,借昔日更有一桩因果的傲来国国运,以养炼之法,使猴属老有所死,重入轮回。
其间有幸得道,或本为妖类,该有长寿之机的那些老猴子们也都幸存了下来。
甚至二郎神也曾照拂过另一支赤尻马猴这一脉的猴子猴孙。
于情于理,这般施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三界生死轮转,自有法度。便是天地,都有归终的那一天,何况他的这些猴子猴孙呢?
昔年狂妄,来不及细想。
如今稍一思量,猴子也是知道天高地阔的。
那么这账,究竟该如何算?
师弟说且慢,杀人须诛心,他听了。
可这一回,反倒是他的心被先诛了。
直到师弟开口,让他们斩去妖身,重塑肉体,虽会损去修为,但好歹也算是能重新来过。
毕竟,法力神通是可以重新修回来的。
孙悟空听得这话,更是无言。
他等着昔日这两位结义哥哥的答案。
无论如何,不失为一桩办法。
那两只伏地的猴子抬起头来说:“嘿,你算哪根葱?凭什么你说我们就要信?”
“我不算什么葱,不过,为你们作保的地藏菩萨,在凌霄殿里不敢直视我,在枉死城里不敢拦我。”陵真人法身说道,“你们若是想寻死,贫道也会成全你等。”
“切,说大话谁不会?”
一旁的许天师却是看不下去,怒喝一声道:“两个无知的孽畜,真是有眼无珠。元帅的宏愿功行,岂容你等如此置喙?”
他话音甫落,手中泛出华光,将陵真人的事迹功行,乃至巡佑正盟的理念,人间的变化,全部纳入这团华光之中,打入了两个猴妖的泥丸宫内。
许天师眼里的陵真人,是踏上凌霄殿来,复现满殿仙真,乃至玉皇大天尊,却无人能识得真身,还受任辅玄元帅的大神通。
是瑶池蟠桃会前夕,谈笑间汇聚汉地仙家,成立巡佑正盟,誓愿立极人道的盟主。
是神不知鬼不觉取走诸仙衣角,神不知鬼不觉斩杀灵山门人,与三清六御,五方五老,五方佛主密谈数日,全身而退的大能。
更是一举点化唐王,令天数变易,中土人间如今日新月异的大造化师。
他认为无需美化,只需将自己见闻中的这位陵元帅,让这两位猴妖好好认识一番,便能使他们心服口服。
猕猴王和禺绒王消化了好一会儿,态度却是没变。
口风变了。
“确实是个有本事的,比牛大哥的本事还大。”
“不过,你唤这猢狲为师兄,看来是同出一源的。”
“我不服你。”
禺绒王说罢,猕猴王也接着说道:“我也不服。”
不等陵真人法身说话,那禺绒王又说道:“你这宏愿再大,左右也不过是成王败寇的把戏。今日你势大,便说你的道是正道,俺们便是邪魔外道。来日若另有强人胜了你,岂不又说他的法是正法,你这劳什子人道立极,又成了逆天妄行。”
“任凭你吹得天花乱坠,说到底,不过是换了一拨人坐在顶上,底下众生,何曾真正解脱?依旧是遭殃的命!俺看得透了,这般轮回,无趣得紧。”
猕猴王也大笑道:“哈哈,贤弟说得在理。我等披毛戴角之辈,左右不过是你辈大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定下规矩里的棋子罢了。什么巡佑律令,立极人道?你的宏愿,和我等又能有何关系?损富济贫之法,也不过是另一遭的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换汤不换药的把戏,休想再骗我兄弟俩。”
“今日技不如人,落于你们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罢。”
两妖你一唱我一和,此刻似俱是心灰。
什么前程,什么正道,在此时他们的眼中,只怕俱是虚妄,不如一刀了断来得痛快。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心中恰似打翻了五味瓶,又是酸楚,又是惭愧,又是恼怒。
只气得抓耳挠腮,浑身猴毛倒竖,欲待发作,却又无言以对。
陵真人法身点头道:“你们说得不错,不过有一点贫道要纠正一番。人道立极,三才齐备,鬼神循律令,仙佛守纲常,便是为了跳出这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俗流。”
“少说屁话了,我等便是入了你那巡佑正盟,守你的律令规制,还不是要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看似光鲜的牢笼?”
“说来说去,不过仍是换了个主子,继续摇尾乞怜,浑浑噩噩,了此残生。”
周遭仙家听不下去,想要封了他们的嘴巴,却被陵真人法身拦住。
他施法,让这两猴儿站了起来,走到了他们近前。
又问道:“你等想好了?要就此沉沦,带着满腹怨愤,再入那茫茫劫海?”
“你这人废话忒多。”
“就是,天庭一道旨意,佛门一句因果,便打得我等魂飞魄散,家破人亡!苟延残喘这数百载,做那劳什子鬼判,日日对着生死簿,校正那因你那师兄而起的糊涂账。看着自家儿孙被当作药引血食,却还要亲手勾画它们的死期!这鸟日子,早他娘的过够了!过够了!”
“你们真的想好了?”陵真人法身又问了一句。
猕猴王,禺绒王不答,目光越过了陵真人法身,看向了孙悟空:“好七弟,你记住,这是你欠我们的!”
两个猴儿狞笑着,身躯却挺得笔直,颈项昂然,无半分屈膝求饶的孬种模样。
他们不瞧天庭神将,不瞥巡佑仙真,更不理那近前的陵真人法身,只死死钉在孙悟空脸上。
那目光复杂难言,有积攒了五百年的怨毒,有对昔日结义的嘲弄。
周遭空气仿佛凝滞,风不过,云不流,连那许天师、茅家真君等一众仙家,见此光景,亦暂收了呵斥。
只觉二妖身上的某种气势,竟将先前那漫天仙光都给冲淡了。
孙悟空却仍是默然,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看着两位兄长扭曲的面容,听着他们声音字字如刀,脑子里中却是翻腾着五百年前的景象。
那时在花果山上,七圣结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等快活。
云也逍遥,风也自在。
第207章 押赴刑场,地藏降临
猕猴王,禺狨王此时也闭上了双目,站定在了原地,作出了引颈就戮的姿态。
陵真人法身又说道:“二位心意,贫道已经了然。不过,巡佑治下,皆会按章程来。故此,还请移步菜市口,容我等公审,莫以为这是折辱。”
孙悟空这时抬眼,看向了陵真人法身。
“师弟,他们好歹是我结义的兄弟,能不能免了?”
这是他呆立在原地这么久,说出来的第一句话。
毕竟要如傲来国主那般,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桩一件,历数罪状,最后才人头落地。
确实十分不体面。
孙悟空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本能的认为这样,十分不合适。
可还没等陵真人摇头,那两只猴儿却说话了。
“嘁,现在惺惺作态?”禺狨王又笑道,“横竖不过一死,俺们是妖,是魔,是涂炭生灵的孽畜,死便死了,有个甚的体面不体面?”
“是极,这位辅玄元帅,俺也没有意见,不过临死前,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满足一下。”
陵真人点头,说道:“你说。”
“唤我通风大圣,唤我这位贤弟驱神大圣。是非功过,自有公论,烦劳你说了过错罪状之后,再补一补我俩五百年前的一番功业罢。以你的本事,查证应是不难。”
陵真人点头,旋即又对孙悟空说:“师兄,此非为难。人道立极之愿是我所发,巡佑正盟之规是吾所立。若今日因私情而废公义,因人言而改章程,此法何以服众?此道何以畅行?师弟我若亲手坏了这根基,往后种种,皆成虚话。望师兄体谅。”
孙悟空沉默。
“元帅,速速带我等走吧。”两个猴妖再也不看孙悟空一眼,催促着陵真人及一众仙家折返菜市口,速速行刑。
孙悟空闻此,喉头哽咽,欲言又止。
他想起花果山昔日旌旗招展,七圣把盏的豪情,再对比今日这般光景,可谓是心如刀割,万念俱灰。
陵真人见他默然,知他心中苦楚,亦不多言,只礼貌宽慰一句:“师兄,因果循环,自有定数。且在此静心,待此间事了,再叙不迟。”
言罢,袖袍一拂,便带着那引颈就戮的通风,驱神二圣,化作一道清光,径往那菜市口方向去了。
巡佑正盟的等一众仙家,亦随之而去,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荒野,霎时间便只剩下了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人。
方才的热闹,厮杀,争辩,顷刻消散,唯闻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他怔怔地望着陵真人离去方向,又转头看向花果山破败景象。
想起猕猴王说托地藏菩萨作保后的苦楚,想起禺狨王那句这鸟日子早过够了。
只不过片刻的交流,此时在他脑子里,印得清晰,如百爪挠心,使这本就跳脱的猴儿更是坐立难安。
昔日何等英雄,今日却连结义兄弟的终途也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他们赴死,这无能为力四字,却是比那五行山的重压更叫他难受了。
他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顿足捶胸,一会儿仰天长叹,一会儿垂首默然。
这一双被八卦炉熏出的火眼金睛,此刻也无了神光,蒙着一层水雾,映着那残山剩水,孤凄难言。
泪落如珠滚,心酸似醋泼。
一旁的杨戬收了兵刃,踱步近前说道:“大圣,且休烦恼。此事盘根错节,非是一人之过,亦非一时之忿可解。”
“这天地间,凡有众生聚居之地,便有强弱之分,有治乱之机。”
“那神通广大者,可夺天地造化以自肥。那跟脚浅薄者,便只得任人鱼肉作资粮。这是天数注定,亦是众生积弊使然,犹如朽木为基,纵有良材,亦难起高楼,终不免倾颓之祸。”
“那万万千千生灵求生之欲,畏死之心,趋利之念交织,又有几人能超然于外呢?”
哪吒也收了法身,凑上前来,说道:“真君所言甚是。俺昔日也觉,凭手中枪、脚下轮,扫尽天下不平事,便是英雄。”
“然见辅玄元帅行事,方知昔日之见,犹如管中窥豹。他不行那仗势欺人、弱肉强食的旧路,不搞那恩威莫测、赏罚由心的私刑。”
“他于凡间点化皇帝推行均田,广授百工,使凡人有力自足,有智自强,不假神佛,不靠仙妖,亦能安居乐业。”
“又立巡佑律令,约束鬼神,使善者得彰,恶者得惩,规矩面前,仙凡如一。”
“通风驱神二位,若早生在此等规制之下,或为山中逍遥仙,或为人间护法神,何至于堕入此等左右为难,心生死志的绝境?”
杨戬颔首道:“昔日你我,或也曾困惑,为何这天地杀劫总不断,为何这英雄末路总相似。你且看这花果山,昔日你在此称王,麾下四万七千妖众,可谓盛极一时。然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根源何在?”
“非独天庭征伐,亦因你这基业,全系于你一身之勇。你被压,则山崩瓦解。你不在,则猴裔沦为鱼肉。此非你无情,实乃旧时聚散之道使然。”
“正是此理,大圣啊,你莫再钻牛角尖了。你那二位兄长,若非在那等只认实力、不论是非的框架里挣扎,何至于走上这等邪路,又何至于心灰意冷至此?”哪吒又说道,“俺随元帅行走时日虽短,却觉心胸开阔不少,往日只知斗狠争胜,如今方知,这世间更有大仗义,大慈悲。你这师弟所行的事情,可不简单哩。”
二个天庭反骨仔你一言我一语,将所见所思,这钟陵这集众之道于细微处的体现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