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虽未直接吹散孙悟空心头浓云,却也让他那纷乱焦躁的心绪,渐渐平复了几分。
他仍旧沉默,但眼里又燃起了一缕微光。
过了一会儿,孙悟空似乎松了一口气下来,正待开口,忽见那天际尽头,祥光霭霭,瑞气千条,有阵阵梵音由远及近,缥缈而来。
再抬头看时,只见那云开处,现出无边佛光,金莲涌现,贝叶纷飞,异香扑鼻,地涌甘泉。
不多时,那佛光核心,又显出一位菩萨法相,头戴毗卢冠,身披锦袈裟,手持锡杖,庄严殊胜。
“元帅,手下留情。”
来人正是幽冥教主、大愿地藏王菩萨。
第208章 退地藏菩萨,斩傲来国师
“原来是地藏菩萨驾临,不知有何见教?”陵真人法身抬头,“此间事端,已有定论。菩萨何故又亲身下降,横生枝节呢?”
地藏菩萨双手合十,说道:“元帅,东胜神洲,此时非是天数内定之域。此时横生枝节的,是您呐。”
“菩萨此言差矣,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乃天命石猴孙悟空治下。而今孙悟空又是我巡佑治下之人,他的基业所在,我巡佑正盟又怎能不顾呢?”陵真人法身摇头道,“想来诸位佛主,对我行此事,也是无有异议的。毕竟应劫之人,从来都如为众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地藏菩萨则说:“此间因果,亦是大圣昔日所造。这二猴王,乃贫僧作保,曾修正法,于那幽冥殿中,协理阴司,校正死籍数百载,虽非本愿,然于天地轮回,不无微末之功。其苦其怨,亦有其源,设使你为人道立威,这笔因果孽债,又向谁讨呢?”
“菩萨手下若是无人,我巡佑治下愿遣道门之人,协理菩萨校录生死簿。”
地藏菩萨闻得陵真人之言,面上悲悯之色更浓,周身佛光荡漾。
他又说道:“万物有因果,众生俱缠缚。昔年美猴王销死籍,此间孽债,非独猢狲一身。二猴承其因果,堕入此劫,亦是天数使然,业力牵引。元帅欲以人道律令斩断此链,犹如抽刀断水,恐反惹波澜,于你立极之道,平添变数。”
“再者,我佛慈悲,广开方便之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能导其归正,化魔为护法,岂不胜过一杀了之,徒增杀业?”
“元帅若肯网开一面,容贫僧将此二獠带回幽冥,以佛法涤其妖性,待其孽障消弭,或可充作冥府鬼卒,亦是一桩功德。如此,既全了元帅律法之严,亦显我佛慈悲之念,岂不两全?”
陵真人笑道:“菩萨果然慈悲,可你的慈悲是对众生。贫道心眼小,只有人,活生生的人。所以,此事就此揭过吧。”
倒是禺绒王这时又说道:“菩萨好意,心领了。只是那地狱业火,俺们兄弟早已在这傲来国中,日日煎熬,受够了。”
地藏菩萨这才看向两只猴王,说道:“痴儿,佛说众生平等,贵生护命,蝼蚁尚且贪生。你等却轻贱性命,这便是轻贱自家佛性,堕无边恶趣,何日方能超脱?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
“你等须知这心头无明之毒,方是永堕轮回之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执刀,立地成佛。汝等若能皈依,涤净妖氛,偿清业债,他日或可证菩提果位,得大自在,岂不胜过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徒留一段孽缘于天地间?”
菩萨毕竟是菩萨,佛理高明,说得两个猴王垂下了头颅。
陵真人法身却是笑道,看向远处,对孙悟空说道:“师兄,看到了吗?”
“佛法大慈仁,亦贵命保身。众生皆平等,却对你那横死的猴属视而不见哩。”
孙悟空见状抓耳挠腮,一边是他的结义哥哥求速死,师弟要成全。
一边是地藏菩萨出面求情,要得保全。
他其实是偏向地藏菩萨这边的,可是那禺绒王,猕猴王已经心存死志,又如何能全?
良久之后,他才对地藏菩萨说道:“菩萨,可否容我那两位哥哥,自己做主?”
地藏菩萨却是摇了摇头。
陵真人说道:“看见了吧,大慈大悲的菩萨,认得清阴司的因果,怎的忘了人间公道?祸国殃民,杀人偿命,乃是凡俗小儿都知道的理。菩萨为何执意护短?是有私心了吗?”
“元帅此言,颇为诛心。”地藏摇头,“西行路远,那边的杀劫已经会很重了,何苦仍要在应劫之外,再横生此劫呢?”
一众巡佑仙家,乃至杨戬哪吒,甚至这孙悟空此刻也看得分明了。
菩萨固然可能是有慈悲的,但这慈悲的目的,却并非仅仅是为了那两只猴王的性命。
这些要坏巡佑律令,坏了陵真人的宏愿。
此例一开,后续人道立极之事,必然有缺。
果真是处处设难,有明刀明枪,也有这看不见的软刀子。
一番机锋交涉下来,谁也没占到便宜。
所以,陵真人说:“菩萨还是请回吧,花果山当入巡佑治下。此二獠校录生死簿,全昔年因果之功。不足以抵傲来国四百年来的民不聊生,众生血泪。功过不足并论,他二人亦求速死,那就当死。”
地藏菩萨又说道:“阿弥陀佛,此非天数之内。元帅不怕此举,引得东洲鬼神乱来,反噬大唐么?”
“菩萨倒是提醒我了,西行之外,不在昔日天数商定的规程之内。”陵真人法身又道,“若是有宵小对凡俗使绊子,使得立极之道未能正常推行,不知枉死城里有多少阴兵鬼将,枉死业魂,能撑得住我梦中一剑呐?”
“元帅此举过了。”
“是菩萨过了。”
同当日带李世民还阳的景状一样,这地藏菩萨也是时不时的以归终相胁。
可钟陵更是不怕。
办不成自己想要的,那大家一起完蛋也不是没可能。
虽不知这位菩萨为何如此难以说话,但陵真人也不虚,已经是随时准备动手。
这次可再没有救苦天尊出面了。
于是,在一番争执之下。
陵真人法身与地藏菩萨,争执不下之后,终究还是定出了这一共识。
便是各自到了天外,互相掏,做过这一场。
陵真人这隐显莫测的神通,虽伤不到地藏菩萨,但确确实实让这位堪比佛陀的菩萨,极其狼狈。
两人在天外的战斗,持续并不长。
再次现身时,身姿,形貌种种皆无变化。
有眼尖的发现地藏菩萨袈裟上少了数颗宝珠。
他神色仍旧平静,只说了一句:“元帅,好自为之。”
说完便驾云而去了。
陵真人法身则更是当做无事发生,又以甘霖之法,润泽城中百姓,使其耳聪目明。
接着就是依律,历数二位猴王的罪状,又述说了一番他们昔年的功业。
他信守承诺,将这两只猴王的生平全都讲述了出来。
之后,两只猴王在大笑中猴头落地。
四下里围观的傲来国民,黑压压一片,先前见国主贵胄被斩,虽有骚动,多半仍是畏缩麻木。此刻见了这猴王伏法,又念及方才的菩萨显圣,神仙打架,大多数人此时都惊疑是梦中幻影。
这数百年来,国主与国师便是头顶的天,便是压身的山,他们几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天也会塌,这山也会崩。
还有这大唐护国仙长洒下的甘霖,令他们耳聪目明,更让他们也觉心头突突乱跳,脑子里浑浑噩噩,一时间不知是福是祸,是梦是真。
不过大多数人,都开始觉得往日那喘不过气的重压,似乎松了一线。
因为大唐来了个仙长,斩了后台是地藏菩萨的国师,又斩了国主贵胄。
可还是不少人又觉得如此一来,空落落的,无所依凭。
人群中,忽的有几声孩童的啼哭,格外刺耳。
第209章 傲来新风,花果新象
随着陵真人在傲来国都显圣,加之用回光鉴通传了整个东胜神洲。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利成章了。
地藏菩萨现身,与辅玄元帅天外一战虽不分胜负,但最终退走,已经说明了许多事情。
这东洲的鬼神仙家,乃至各个修行门派,也自然是得暂避锋芒的。
那心存观望的,便息了首鼠两端之念。暗怀鬼胎的,也暂且收了触霉头的心思。
一个个噤若寒蝉,静看着这巡佑治下的所谓立极人道,要如何立。
而大海彼岸的大唐三千甲士,也都整装待发。
由于凡人气浊,腾云之术带不得这么多人。
倒是东海龙王敖广得了讯息,为结善缘,彰显睦邻,特遣了数十头千年巨鼋,浮海而至。
这些巨鼋驮着一众大唐兵将,再由仙家施展缩地之法,于一日间连人带甲,辎重粮草,尽数运送至傲来国边境。
而傲来国境内,也随着仙家们走街串巷,宣讲集众之道,述说大唐新制,也是开始聚纳起壮丁。
那大唐新制的春风,终于跨过东海,吹到了傲来国境内。
人间的事情,总归得落到凡人自己的手中去解决。
是以巡佑正盟的仙家们,也只化作凡人点化,或煽煽风,重心还是在清理鬼神之上。
不过,此时巡佑门人,早就或化游方郎中,或作行脚商贩,或为说书先生,走街串巷,深入乡野,将那大唐新政、集众妙理,宣讲得透彻分明。
先前百姓只闻其名,未睹其实,心中尚有疑虑。
如今见得护国真人手段,斩了国主,诛了妖道,又见大唐甲士军容整肃,秋毫无犯,那一点疑虑便逐渐消失,化成了滔天的热望。
随着大唐军士进驻,以及随同的干吏文官,也开始了活动。
往日里傲来国主与贵胄皆已被戮,国中一时无主,可毕竟积弊数百年,哪有那么容易根除个干净?
有昔日的劣绅恶霸,欲趁机敛财夺权。亦有那侥幸漏网的贪官污吏,妄想依旧作威作福。
所以,凡俗间的清洗,还得持续。
钟陵自然不可能在这些琐事上亲力亲为,且有仙家照应,又有神通传讯,加上本地的土地精灵种种监察,也能确保清洗是公正的。
如今傲来国各城各镇,皆立下高台,大唐军士维持秩序,巡佑门人记录案卷。
往日里受尽欺压的农夫,匠户,贩夫走卒,初时畏缩,后见真有仙长、军爷做主,胆气便壮。
有老农颤巍巍上台,控诉某乡绅霸占水渠,逼死亲子。有寡妇哭诉税吏夺粮,害得家破人亡。
有人带头,这积压了数百年的怨愤便如水库开闸,洪流滚滚了。
证据确凿者,当场判决,或押入大牢改造,或罪大恶极者,立斩于市曹。
大唐的兵将们在这里杀得人头滚滚,血水潺潺。
至于那些被抄没的贵族田产,山泽湖林,也尽数由仙家及人间文吏登记造册,引水丈田,按户丁人口,公平分配。
更是发动百姓组织起农桑互助、百工合作之类的司职,传授大唐新式农具、育种之法。
那些往日面黄肌瘦的农户,分得沃土,学得新技,眼中都开始有光了。
街市之间,也开始出现大唐流入的雪盐、火柴、廉价琉璃器之类的新奇物件,物价渐平,民生稍苏。
还粗设了科考,不论出身,处处张贴布告,广开言路。无论士子、农夫、匠人,但有实学,皆可应试。
也有义学,教人识字明理,宣讲集众经要义。
一时间,傲来国中竟有箪食壶浆迎王师,夜不闭户读诗书的新气象。
人间凡俗的变化,在大唐王师到来之后,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