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真人这边得授了真武帝君的赏识,长安的凡人们虽遭横祸,但终究是得了天大的机缘,因祸得福,一片祥静。
而此地的鬼神之间,却是在风起云涌。
如那具拯救泾河龙王的青年道人之身,也受到了波及。
毕竟今夜这事儿,涉及观音菩萨,牵连甚大。
而众多地方小神,信誓旦旦的对驱邪院众真明说,那就是菩萨驾临的气息,这让驱邪院的法官们感到十分难办,而且天机混沌,推算不出个甚,只能走访各界,将此事还原,顺着个蛛丝马迹,确认个真相。
况大帝亲临,也说明十足重视此事,手下的灵官们更是不敢怠慢。
今夜北极驱邪院的众多将官元帅,判官灵官等,皆在长安城间巡游,乃至土地城隍,水族正统,妖鬼邪精,一应俱受考召。
大帝在听闻大概的事件原委后,就亲临皇宫,去看看那个据说斩落了菩萨法身的精灵真人是个什么成色,而麾下这些灵官圣真们,也如同布网般,各展神通,将长安各大道统,神佛寺庙,潜修精灵,都揪了出来问询。
那大帝麾下的龟将军与泾河龙王有旧,便直接去了水族龙宫。
那泾河龙王不敢怠慢,率众水族相迎。珍奇异宝,香花仙果,一应俱全。
龙女献舞,鲛人献歌,泾河水族的宫阙里,好不热闹。
龟将军在座上不饮酒,不击缶,只细细的打量着龙王的反应,还真让他给掏出了东西。
泾河龙王素来冲动,而胆子实际上又是很小的,喜看人下牒,受不得什么耳旁风。
那龟将军只是结合近来的长安风闻,随口和龙王说了一句:“听闻大王昨日与个民间的卦师赌雨,竟还输了,今日还上门与其致歉,奉上礼金。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哪里料到,这龙王心下有鬼,直接吓得筷子都掉地上了。
这一出动静太大,瞬间让龟将军抓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进一步询问:“哦?难道此间还有甚隐情不成?”
龙王当然不认,又奉承了龟将军许久。
但那龟将军又岂是好糊弄的?
他当即让随行的判官,力士,行法将吏把龙王扣住,随后走到龙王近前,抵住腰间的宝剑道:“大王,你我同属水族成道,交情甚浓,但私情大不过天律。若你真知道个什么隐情,还请如实招来,你我面上皆好看,有我在,你只要坦白,可确保无恙。但若是知情不报,你可是知道后果的。悖逆天条,了不起上剐龙台走一遭,还有个轮回重修的机会。但违逆酆律,重者形神俱灭,可是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你好好想想,有什么可以对本将军说的。”
这龙王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压力,不一会儿便招了,说道:“不敢瞒将军,这两天确实有些奇遇,有些丢人,故不敢说。”
“丢人总比丢命好,讲讲罢~”
“就在昨日,我听巡江夜叉来禀,说在路边听见一个樵夫和一个渔夫对话,那渔夫说长安城里有个占卦的,十分灵验。我心忧泾河水族将被捞尽,当时忙慌大急,当场就想去砍了他。是鲥军师将我劝住,让我去试他一试,再行定断。”
龟将军问道:“那后来如何?你被那卦师的德行所震慑,心服口服?”
“非也,在我入城之时,有一道人拦路,言我此去大祸临头。”龙王解释道,“我当时是不信的,但看不穿的跟脚,又见他敞开灵台,显出玄门正统的修行,是个得道的仙人,便还是听了一听他的劝诫。”
龟将军神色一动,看来好像是有点线索了,便问询道:“那道人姓甚名谁,又是何方得道的人士?”
“这我却是不知,那道人没提,但是根脚深厚,似是东来佛祖门下的道统。”
“佛门的根基,道人的扮装与修行,可是那真空道场无生母元君门下?”龟将军若有所思,瞬间将其与城隍所禀,观音菩萨演说弥勒佛法的事情给联系了起来。
他倒是没有怀疑龙王所说有假,更没有怀疑龙王所遇的那个道人,自述道统来历是作假的。
要知道,大能一念遍及三千世界,更何况与自身息息相关的道统脉络?
若有人伪装,一念便知,天罚顷至。
除了一些凡俗无知之人,喜称念神佛有感,招摇撞骗。那些真修行,得道之人,是万万不敢拿自身道统开玩笑的。至于世俗凡人,其寿算禄存,自有天定,如此伪诈欺天之行,自有天司夺禄减算,待到魂归冥府,再行清算,受那无殃之苦。
毕竟凡人寿算弹指不过百年,三毒周流不息,大能也犯不着为一只蚂蚁斤斤计较,四方鬼神,自有监察其善恶功过,至真灵归地,再行判决。
所以,没有仙神能料到会有钟陵这么个异术,招摇撞骗而无天察地监。
龙王点头道:“将军明鉴,确实如此。”
“那道人是与你说了个甚?”
“他法力广博,看似也是个有德行的得道高真,老龙与他一见如故,甚是钦佩。”龙王也没有完全说实话,毕竟锁骨观音这事儿,他是完全知情,受钟陵所指使的,这事儿要抖出来,他这刚保住龙头,却是又要进酆都走一遭了,所以他的说法是,“得那高道劝慰,我便与那姓袁的卦师赌上一赌,问布雨之事如何,当时只道司雨之事惟我,是必赢之局面。不料玉帝突然降旨,那雨点数与卦师所言,分毫不差。”
“哦?难怪你就这样愿赌服输了。”龟将军笑道,“经年一别,不想大王如今亦善隐忍,真是令某刮目相看。”
“我当时是慌了神,不愿输。又想到那弥勒高徒的劝诫,便逐渐冷静下来,左右不过一点面皮,丢了便丢了。”龙王道,“倒是那鲥军师,竟唆使我擅改点数,简直是取死有道,所以昨日我便将他砍了,后来又在长安城外与那高人论道了一番。”
龙王说到这里时,又有一灵官自长安城里进来,手中托举着一册经书,向龟将军禀告道:“报,长安城内金山寺,发现六卷东来佛主门下的佛经,寺僧所言,乃龙王托梦所赠。”
第23章 龙王抖底,龟将追凶
龟将军翻阅了一下这经文,皱起了眉头。
假托弥勒之名,内里的经义却是大逆不道,倒也挺契合真空家乡那位圣母元君的性子。
那无生圣母所修行的龙华大法,似乎便以道门归返先天之法为要,旨以有为造无为真空之境,以演化道果。
只是,天数未定,那无生圣母又是个先天地而生的灵。后弥勒成道,将其降服收为弟子,演悟龙华妙法,尚未到出世的时间,怎会有传人行走于三界?
但这些经典,确实有一些龙华法脉的影子。至于更深层次的要义,龟将军反而拿不准了。
真武帝君曾言,那无生法脉,始当人间兵劫将兴时,流布人间,乃为天子造势,以补全王朝更替之天数的应劫法脉,乃是为未来末法,日后天人相犯,正法难闻时,为附佛外道开辟的一条鬼仙,及兵劫尸解仙的修行法门。
此时的三界,虽有无生之名,也都只她在以先天神之身,推演三教归流,誓愿为三界外道开辟一条修行路径而闭关于真空道场,推演那龙华妙法。
但至于她道场何处,门人几何,三界之人大多数只闻其名,也不知其内情。
乃至于这弥勒六部经,龟将军打心底觉得应该不至于是真的,但好像也没法说他是假的。
兵劫之法,大逆不道一点也很正常,更何况此间又有教人作善,广造福田之法。其用于凡俗的理念激进,悖逆礼法,考虑到为凡俗教化计,也不是不能接受。
再有一点,道佛两门流布在人间的正统经藏,有字显迹,有字成书,自有灵韵聚纳。凡人常诵念,自能感应真灵,若进一步斋心持礼,也非没有成道之机。
这也是为什么各种经文中常见经力浩荡不可思议的明文记载。
它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大教的底蕴。
而恰巧,这几册经书之上,恰恰就流转着佛门特有的功德之气。
凡俗见不着,但鬼神对经文之力是十分敏感的。普通的精灵,若能闻得人间高僧大德诵经,受益无量。
这几卷经,同样有这种功效。
这让龟将军也直感到棘手,根据现有的情形来看,那观音法身在长安闹市里,也是演说的此经内容。
经藏是正统的,内容是大逆不道的。
这难道是意味着,无生元君推演龙华妙法已经功成,借西行量劫将起,天机将昧时,遣传人降世,验证一下自身所开创的法门?
龟将军皱着眉头,迅速将这些信息给串联起来,也顿时同情起泾河龙王,他联想到了一个可怕的情况。
自打进驻长安,北极驱邪院四方走访下,就已经收集了很多信息。
比如那与龙王赌雨的卦师袁守诚,是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那袁天罡乃鬼谷子一脉的传人,修为精深,但尚未得道。那袁守诚,今年之前,更是未闻精通占算之法。
偏偏近两年骤然在长安声名鹊起。
而据长安土地说,观音菩萨早在两年前,就携惠岸尊者借居土地庙,寻那西行的天命取经人,始终在长安附近及大唐境内四处活动游历。
有灵官去探查过袁守诚,气窍大开。
很明显,是有仙神借气附体过。
正神不附体,附体非正神。这是天坛玉格的令文,明面上是三界鬼神共尊的。
但灵山成道的修行者们,非神非鬼,自号为佛。
所以,附身在袁守诚身上的那尊仙神,谁最可疑呢?
再者,龙王赌雨,那卦师占得分毫不差,偏偏过后玉帝就亲自遣使降旨了。
这里面透着的猫腻太多了,一个凡间的卦师,乃至绝大多数仙神,可都没本事推演玉帝的旨意啊,何况是如此详细的布雨之数。
这只能说明,那袁守诚分明是菩萨或菩萨的手下附身,花两年时间造势,恐怕等的就是昨日龙王前去呢。
龟将军想到这里,看向龙王的眼里又多了一丝同情,这位旧友只怕是被人算计了。
这是为了应对那西行大劫么?
那龙王所讲的道人又是什么情况?那无生元君的传人,在此掺和进来,又是为了哪般?
龟将军将这些疑点都记了下来,准备之后禀告给真武大帝定夺。他又对龙王询问道:“敖兄,你我相交不下两千余年,此事干系重大,你理应明白,还有什么事情,都一并交代了吧。这传经之事,是怎么个事?”
龙王神态惶惑紧张,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详细的内容。
龟将军又道:“放心,你如实道来,老弟我保你无恙,我在帝君面前,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
“你可敢起誓?”龙王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我起誓,如果你在这桩案子里有违律令,只要是受裹挟蒙骗,而非自愿的情形下,我保你无恙,帝君会替你赦罪。”龟将军发誓道,“若敖兄你自己劫气迷心,玩忽职守,那恕兄弟没法帮你了。”
龙王这才放下心,哭诉起来:“太玄老弟,这事可真苦煞我也,非我所愿啊。”
龟将军挥手,示意驱邪院的吏兵将架在龙王脖子上的刀给收回,对龙王说道:“你慢慢道来,不要漏掉任何细节。若有个什么冤屈,放心,大帝会为你做主。”
龙王涕泪连连,将遇到钟陵所化的青年道人这件事全盘托出。
他特意提及,听闻那自号弥勒道统门下的道人分析的一番利弊后,惊惶失措,便忙慌的对那道人言听计从。
之后,那道人便使自己对金山寺众僧脱梦,那道人也在梦境里使了个法相神通,化身弥勒,为那些僧众讲法。
龟将军听到这里,又皱起眉头。
哪有门下弟子,敢随意冒充祖师的?
要么,那道士就是东来佛祖所化,但这概率太小。
要么,就是这弥勒门人,在门内十分受宠,故此肆无忌惮。
无论哪一种可能,那个青年道士也是个烫手的。
算了,先记录在案,交给帝君定夺吧。
接着,龙王又交代了今日观音变换分身法相显圣前,那道士又在水族现身,交代自己菩萨将要显灵,唤自己率水族前去迎驾,带上城隍土地等城中众神,显露一下佛门的威风。
龟将军听完也松了一口气,看起来这龙王几乎都是被胁迫的,这样一来罪责小了很多,帝君是会同意赦免这位旧友的罪责的。
他又问道:“敖兄,那道士可有言明,他在何处?亦或者,该如何联系上他?”
第24章 龙王遇捕,钟陵现身
这一句话,便将龙王给彻底问住。
龙王的脸色顿时如霜打过的茄子,慌忙的跪伏在地,抱住龟将军的大腿道:“太玄老弟,不,太玄水精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我啊。我敢保证,所言句句属实啊!”
龟将军则是叹了一口气,扶起龙王说:“敖兄,你我相识多年。能帮的我会尽量帮你,此事真凶未明,那道人十分可疑,你口口声声说受其蛊惑,各项明证也都表明确有其事。但偏偏,你联系不上他,这就很有问题的。若是天机清明,借法宝观照能证明也就罢了。但长安城此刻天机混沌,否则我等也用不着如此劳师动众了。”
龙王嚎啕大哭,已是语无伦次:“救救我,救救我,我真没得选啊。”
“放心,我会向大帝请言,保你一命。”龟将军又道,“但现在,还请随我等移居酆曹,听候发落。”
龙王面如土色,已经站立不稳。
若那弥勒道统的传人迟迟不现身,他这条小龙可就前程尽断,性命难保。
这可该如何是好?
龟将军轻轻叹息了一声,安抚着这位曾经的老友:“我驱邪院办事,素来公正清廉。此事甚大,你在其间影响不大,会从轻发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