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陵真人法身忽然笑了起来，说道：“大仙盛情，贫道与诸位同道感激不尽。只是见此五枚仙果，忽想起一桩旧事。”
“我家师兄求道之时，曾游历中土，那时正值春秋列国纷争。”他指了指一旁的孙悟空，“东海之滨，有三士功高盖世。齐景公以二桃赐之，令其三士论功取食。三士皆耻于争桃，或愤而自刎，或愧而亡身。”
“今日大仙以五枚仙果，分赐我等。虽无景公之心，然此分赐之举，颇类古事。当然，人参果这般宝贝，着实贵重，您的好意，贫道心领。”
“可念及我这商团上下同心，皆为此行效力，若因这仙果之分，无意间引动些许比较之心，乱了和睦之气，恐非大仙款待之本意，亦非贫道所愿见也。”
“大仙乃地仙之祖，智慧如海，我欲行集众之道，不妨主随客便一出，设使一枚分与我等共食，剩下四枚，分成羹汤，润及我巡佑治下境内众生，也是一番功行，大仙以为如何？”
第257章 五庄观内论道，清风明月随行
镇元子愣了愣，转而笑道：“这几枚人参果，本就是用于款待诸位。诸位想要如何取用，随意即可。”
陵真人法身旋即对镇元子作了一个大礼，说道：“贫道谨代表巡佑治下众生，谢过地仙之祖，福生无量。”
他话音落，身后的一众仙家也都随同一起作礼。
镇元子笑道：“好好好，都是仙家逍遥客，何须如此多的繁文缛节？不妨一同到观内，好生论道一番。贫道对元帅的集众之道，有颇多好奇啊。”
“大仙道法玄深，贫道亦当请教。”陵真人法身也笑道，一众人随镇元子步入了五庄观正殿。
那五枚人参果则被小心收起，依议处置去了。
室内清净，蒲团数个，香茗在案。
众人坐定之后，镇元子便率先开口道：“贫道山野之人，所持之道，不过守一抱朴四字。观天地之运化，效法自然，凝神于内，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以求归根复命，与道合真。餐霞饮露，但求个逍遥自在，不惹尘埃，不堕轮回，此乃吾等地仙超脱之门。不知元帅欲开辟的集众之道，又是怎个法门呐？”
陵真人法身则说道：“大仙之道，澄澈内观，独善其身，乃清静无为之上乘法门。贫道所思，略有不同。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阴阳流转，衍四时更迭，草木枯荣，此为生息之机。万物纷纭，众类并作，是以为生生。”
“一人之力有穷，而众生之力无穷。集众之道，是为生生。并不是说要摒弃内修，而是为效法这天地生养万物之德，聚微末为洪流，汇小智成大慧。”
“在这纷纭变化之中，立下共循之规矩，使众生之力得以汇聚，各展其能，各得其所。如那江河奔流，非一水之功，乃万涓汇集，方能东到海。这规矩便是河道，引导水流。”
“如此，或可补全上古圣王绝地天通之功，方使人道立极，三才齐等，遂能日新又新，不断向前，此即生生以为变之理。”
“元帅宏论，气象万千。以众生为念，以教化为先，此乃圣王之道，大慈悲，大担当。然则，众生心念纷杂，欲望交织，汇聚一处，岂非浊浪滔滔，反噬己身？如何能保其中正平和，不入歧途？”
“立规矩，明法度，定秩序。譬如江河奔流，若无堤岸约束，则泛滥成灾。若有沟渠疏导，则灌溉沃野，滋养万物。如我现今的巡佑律令，便是这堤岸沟渠。使力有所向，心有所归，善恶有报，公私分明。”
镇元子大仙的根本法门，与如今中土的地仙法，其实区别也不算大。
铅汞龙虎，坎离交媾，婴儿姹女，阳神出窍之类的法门，依旧有很多，席间还有仙家问询疑惑，镇元子也逐一解答。
确实是顶尖的大能气象。
而陵真人的集众之道，在个人修持方面，确实就差得多。主要集中在耕战教化，鬼神治理方面，更偏向于香火神道的修持路径。
不错，如今龙气外延至了鞑靼，吐蕃，傲来三境，乌斯藏国再过些时日，大祭有成，想来也是快要蔓延过去了。
这样一来，南赡部洲基本是全境都会被人道龙气所覆盖。
以及东胜神洲的傲来，及东海部分海域，人族会空前繁盛。其余精怪鬼神，到不得炼神还虚的半仙阶段，连维持幻形都难。
但这并不是说鬼神在此处无法修行了。
按钟陵最初的构想，也就是在蟠桃会上提出的那套方略，待龙气扩于四洲，专司接引开智的精怪，去往北俱芦洲，专司教化。
如今没有这般条件，也就在各处，从城隍水神处调兵，以汉地仙家各道统门人联合治理引导。
登记在册的鬼神，在逢三元八节国土大祭的时候，也都会有一份香火资粮。
再如各家道场的法界，很多成仙了道的祖师也极少降临，这些地方，也都会将这些精怪收录门墙。
当然也不完全是白养，总有些事情是需要做的。
梳理地脉，巡防，传信，以及养殖灵材，炼丹，记录凡间功过等等，乃至与阴司的一些交道，都需要鬼神来办。
对于大能而言，巡佑治下是比此前要辛劳很多的。对于人间的精怪和修行者而言，修行环境前所未有的稳定。
而且好处也是显而易见，汉地的仙家们更容易发现好的修道苗子了。
且在这般环境下，历练也有，陨落的风险又降得极低。
又因为天下风气开始趋于尚义，红尘浊浪，三毒五苦的侵蚀力度就低了不少。还在人间的弟子门人，心魔的几率也是降低了很多了。
但毕竟仙家福源，是万里挑一。不是人人都向往修行长生，不是人人都修行有成。
到得一定程度，或者压根无缘的，也在世俗人间能有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又因人间开始清明，形成了良好的循环。
镇元子的眼界自然是不低的，经过钟陵的一通讲解，自然明白这个根本大道，对于香火神道而言，是一条极安全的捷径。
但同时，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人间修行的环境。
看似绝地天通互不相扰了，但实际上鬼神凡人，已经形成了互相滋养，互为表里的一体。
这个大道，对于仙家内修而言，乃至佛门修行，其实意义不大。但他在中土大唐，创造了一个对于世俗生灵而言，比灵山，比上方法界，更好的修行环境。
鬼神们滋养地脉，风调雨顺，使得灵渐渐充沛。人间清明，愿力也逐渐精纯。如今中土物阜民丰，乃至归附的数个番国变化也在翻天覆地，完全支撑得起每年三元八节的举国大祭。
这些稳定的修行资粮，就抵得上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了。
看明白了这些，镇元子不禁赞叹道：“元帅高论，发人深省。”
旋即又说道：“贫道观中有两个不成器的徒儿，一名清风，一唤明月。都是才满千岁的孩子，他们虽得些延年益寿的法门，终究是坐井观天，少见那红尘滚滚，世间变迁。”
“他们近日闻得元帅神威，心生仰慕，常与贫道言说，欲追随于您历练，于那万丈红尘中，感悟元帅集众之妙理，或可触类旁通，共参玄果。不知元帅可愿收录这两个顽徒，允他们随行侍奉，增长见闻？”
第258章 辞别五庄观，前方又险山
“大仙门下，俱是芝兰玉树，清风明月二位仙童，灵秀内蕴，他日成就不可限量。若愿随我等西行，体察世情，共参大道，贫道自然欢迎之至。只是西行路远，非只仙家逍遥，更有跋涉之劳、妖魔之险，须得有些吃苦的打算。”
镇元子点头道：“这个自然。年轻人正该历经风雨，见些世面。若能于元帅麾下听得一二教诲，是他等的造化。”
他随即又唤道：“清风明月何在？”
那两名捧果仙童应声而入，神色恭谨中带着激动，对着陵真人大礼参拜：“弟子清风/明月，拜见辅玄元帅！恳请元帅准我二人随行，虽粉身碎骨，亦不敢辞！”
“既如此，你二人便暂入商团，与其他道友一同行事，须守规矩，听调遣。”
二童连连称是，喜不自胜。
室内论道之语暂歇，室外却见仙果已依议处置。
一枚被施法化开，气蕴氤氲，分润商团众人，虽每人只得一丝灵韵，亦觉神清气爽。
另四枚则被小心封存，将由巡佑仙家以秘法送返中土，化入江河泉眼，福泽万里生灵。
此事既毕，万寿山中祥光更盛，仿佛也沾染了几分集众的生气。
不多时，中土境内各处都陆续降下了小雨，有修士鬼神只觉淋了雨后神清气爽。
便是田地里的庄稼，在雨后也变得更为饱满。
这四枚果子，毕竟润泽到的是一整个部洲的众生，效力大减。
虽无法使人人延年益寿，但也可以使得来年的凡俗生灵，少有病患了。
又是一番宾主尽欢之后，商团将再西行时，陵真人又与镇元子谈了一个相当敏感的话题。
清风明月汇入商团，可以认为是这地仙之祖在为自己下注而已。
可人间的门阀世家，两头下注都很正常。
何况这般仙家呢？
但商团行及至此，始终在开辟驰道，届时都会纳入巡佑治下，整顿梳理。
那么万寿山五庄观又当如何自处？
毕竟这万寿山也是西洲地脉的灵根之地，比之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的花果山毫不逊色，又有人参果树这种顶级珍材。
而且镇元子的辈分不比三清六御低，如今又来主动示好，再蹬鼻子上脸就有强抢的嫌疑了。
所以陵真人法身问得还是很直接的，他说道：“大仙，万寿山乃西牛贺洲灵枢所在，仙家圣地。可我这西行，后方中土兵锋王道会随之而来，人道教化广被，凡俗烟火势必延展至此。贫道麾下行事，虽有律令章程，亦不愿惊扰仙家清修。不知大仙对此，有何计较没有？我等提前商量清楚，也好过日后有了摩擦又生龃龉。”
镇元子笑道：“元帅多虑了，贫道虽喜清静，却非不通情理。此事容易，贫道自会设下幻阵，笼罩仙山，凡人至此，只见得云封雾绕，不得其门而入，自然两不相扰。”
“至于日后你等若欲在此垦荒拓土，可在万寿山山外围铺路扎营，依山傍水，建上两三个中等城池的规模，也无不可。你治你的人间城郭，我守我的神仙洞府，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大仙胸襟开阔，思虑周详，深明大义，贫道敬佩。”
“元帅宏愿，贫道也十分钦佩。行这些许方便，又何足挂齿。”
双方又叙谈了片刻，陵真人法身便率着商团起身告辞了。
西行路远，又要开山修路，整顿水土。
自然会少有耽搁，而且此时议定章程，这万寿山间为后来人所筑的驰道通路，也得重新修改一番，需要好生修整修整了。
镇元子亲携四十八名弟子，将一行人送到了观外山门。
至于清风明月这两个道童，早已化成了凡人模样，穿着远行的装束，背着包裹，对着镇元子三拜九叩，又与同门的师兄们逐一拜别。
镇元子对他们嘱咐道：“你二人此去可不是游山玩水，当谨守本分，多看多学。遇事多思，逢人多问，不可堕了我五庄观的名头。”
“谨遵师尊教诲，不敢或忘。”
两人拜别之后，下了台阶，回望了一眼那写着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的对联后，便轻快的汇入了商团之间。
两人初离仙山，看这俗世景物，皆觉新奇。
更有这些商团所带的珍奇玩意儿，皮影戏，连环画之类的，看得不亦乐乎。
待下了山，没多久商团便折返回先前的外围地界，继续在此夯实路基。
清风明月看得真切，众仙家虽然也有施法，但很多时候也如同凡人力夫一般，挥汗如雨。
清风便问向管辂：“管真人，您乃得道仙家，腾云驾雾只在一念之间，为何在此亲执贱役，效仿凡人，受这跋涉修路之苦？”
“二位仙童有所不知。驾云而行，确实是仙家本事。可道在蝼蚁，在稗，在瓦甓，在屎溺。修桥铺路，看似微末，实为脉络，路通则气通，气通则人和，人和则业兴。昔者圣人治世，亦修驰道以通八方。这岂是腾云驾雾，独善其身者可体悟的妙理？况且此举于我等，不过举手之劳，却能惠泽后来凡人，这可是实打实的功行呐。”
两人闻言，若有所思。
之后又随着商团转了转，凑到了眼见喜等人旁边去了。
此前在山里的时候，他们便好奇。玄奘虽是肉体凡胎，可毕竟是金蝉转世，这六个凡人，确实凭何在这人均仙家的商团里？
他们早就好奇，这时才凑过来发问。
那耳听怒答道：“仙童容禀。昔年我等不识真神，拦路打劫，冒犯了诸位仙家。蒙管真人慈悲，不究前罪，反予我等改过自新之机。如今我等能凭双手劳作，日子也有奔头，比那昔日浑浑噩噩强过百倍。”
眼见喜也说道：“管先生还传了我们一卷太平经参习哩，也是有了仙缘了。”
“对，我们总觉得这经文眼熟，但关窍处还是难以明了，也得蒙诸位仙家指点。”
这群张角的碎片们，如今也是有些道行在身了。他们或许永远想不起前世竟是同一人，但终究是与那太平要术有缘，重新踏上了仙途。
清风明月随行了几日，后面也自发的跟着商团一同修筑驰道，劳作了起来。
也是新鲜，玩得不亦乐乎。
就这样沿着外围行了半旬光景，前方又是一险峻山涧。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狼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