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牛精和金银童子见了老爷法驾，又在这凌霄宝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复半分在平顶山时的威风？
不过虽跪伏在地，但也体态清虚，妖身渐磨。
到底是太上真传，仙家高士，确实与一般的妖怪不同。
太上老爷却是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模样。
他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青牛和童子，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浑没有自家宝贝和坐骑童子被当众揪出来造成的窘迫。
“元帅误会了不是？”他说道，“老道看你下界之后，整日里东奔西走，斩妖除魔，劳碌得很呐，心疼你哩！”
“南洲被你整肃了，可西洲又不如中土那般有个盛唐聚拢龙气，压制妖邪。这般广大的地界，滋生的妖魔便如那荒原野草，这边按下，那边又起，散得到处都是。”
“你一个个去寻，一个个去剿，得费多少功夫？累坏了身子，三界少了这么一个栋梁，老道着实不忍呐。”
“是以老道我便琢磨着，不如让我这不成器的童儿坐骑，也下界去，寻个由头，化作妖怪，专去寻那些积年的，为祸一方的大妖王，聚拢到一处。”
“好比那渔人撒网，总得先将鱼群赶到一处，才好一网打尽不是？老道我这番苦心，原是指望替元帅你省些力气，让这些孽障聚在一处，挨个排好，方便元帅你呀，省时省力，一网打尽，岂不美哉？”
老君说着，也不见动作，那金刚镯，紫金葫芦等尽数回到了他的袖中。
他又说道：“如此看来，你做得不错哩。至于这些宝贝，想来是这两个童儿和这头牛，领了这般重任，心里头没底，怕自己本事不济，压不住场面。便私下里，将老道我丹房里这些压箱底的老物件，自作主张，顺手捎带了几件下去壮胆。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胆子小，让元帅见笑了。”
老爷的这番话挑不出错处。
殿内列班的仙家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无波无澜，只作泥雕木塑，心头下却活络起来了。
此刻凌霄殿上，落针可闻。
但大部分在场的仙家们，心下却都在想着这护国真人会怎么办。
他哪里有那么好说话？
傲来国里头斩他那号称师兄的两个结义哥哥，通风大圣，驱神大圣，在花果山兵败后皈依地藏菩萨，当时地藏菩萨也出面了，也被他斩了。
再早一些，南洲吐蕃地界里，又斩了弥勒佛主门下的无生元君，废了黄眉童子。
再近一些的，高老庄的猪刚鬣，流沙河里的沙悟净，黄风岭的那只黄毛貂鼠，乃至灵吉菩萨。
他对事不对人，依照着他自己编的那一套巡佑律令，斩的斩，废的废，关押的关押，流放的流放。
什么背景，什么身份都形同虚设。
那么老爷这般话。
这辅玄元帅会认账么？
不少仙家想到此处时，又是一激灵。
自己怎会下意识地去揣测陵真人满不满意？
他再是神通广大，终究得道出世也不过数载。而台上坐着的是太上老爷，大道之师。
何时轮到一个后辈仙真满意与否来评判道祖的行事了？
此念一生，再看那玄衣负剑、立于殿中的身影，众仙家的眼神又有变化了。
他是何时积威至此了？
就在这诡异寂静与心思浮动之际，陵真人法身开口了：“照老爷这么说，他们下界为妖，聚拢群魔，惊扰人间，阻我西行，乃是奉了老爷的旨意？是奉旨作乱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作乱不作乱，不能光看表面。”太上老爷又说道，“元帅你若不信，大可以好好查一查，审一审嘛。查查他们在那平顶山上，究竟有没有伤天害理，有没有滥杀无辜，有没有真的阻了你的大道？”
“兹事体大，关乎老道我的清誉，也关乎元帅你的法理，咱们啊，就在这凌霄殿上，当着大天尊和诸位仙卿的面，好好审一审，辨个分明，如何？”
话以至此，场中仙家面面相觑。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辅玄元帅可能又要发雷霆，冲撞凌霄了。
陵真人法身并未如许多仙家预想的那般作色，反而略一沉吟，面上竟也浮起一丝清淡笑意，目光微转，投向了御座之上。
大天尊的声音应时而起：“此事朕也知晓，老君所言，是属实的。”
“日夜游神，各方土地，时有奏报文簿呈递天庭。据西牛贺州平顶山周遭地界神近年所奏，这金角、银角、青牛等辈，占山为王以来，虽聚拢妖众，声势颇大。”
“但也仅止于此，这数年光景，他们除了聚拢妖怪，整饬洞府，约束麾下小妖，竟真无甚大规模害物伤生、屠戮血食之恶迹上报。反因其聚拢了左近许多积年大妖、强悍鬼怪于一山，以强力管束，竟使得平顶山周边数百里内，那些个散居野处、无人管制的凶顽妖魅收敛许多，不敢肆意侵扰凡人邦国。”
“你若是多走一走，应该是能发觉，平顶山周遭的数个凡人邦国，近年来反而更为安宁平和了。此间诸事，有地奏报，巡天灵官记录，皆可查证。”
陵真人法身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既如此，烦请大天尊与老爷，能拿出他们聚拢妖邪、未曾害生、反行善举的明证。”
“是哪些土地山神、日夜游神的奏报文簿？是哪处番邦小国的感激祭祀记录？又是如何约束麾下、使群妖敛迹的具体章程与事例？”
“凡此种种，需得记录确凿，证据分明。经得住我巡佑律令检测，此事自当揭过。”
仙家们又倒吸凉气了。
有灵官又忍不住要怒骂他大胆了。
却听得他又说道：“诸位可能会觉得贫道此举僭越，但既然三才对等，天地平衡是大家所求，贫道不才，欲代表人道，共审平顶山诸妖。”
第290章 处置太上门人，又审文殊菩萨
这种事情，早在重商天数的时候，虽未明言，但诸多大佬已经是默许了。
所以，大天尊也只是笑笑，随后大手一挥，便将种种土地神的纪录册要，翻了出来，任由陵真人法身观看。
毕竟是太上老爷的门下，这些事情，自然是经得住查的。
钟陵也知道，早在探查平顶山的时候，他就知晓这算得上是太上老爷送给自己的一份大礼。
虽然效果并不佳，小妖怪和中等层次的妖王倒是不少。
但书中有名有姓的大妖怪，也就六耳猕猴，盘丝洞七个蜘蛛精，百目蜈蚣精，这加起来还不到十个。
不过，据说他们也联络了碧波潭的那条老龙。
也是他们的反巡联盟中的一员，碧波潭里也聚集了不少大妖。
毕竟这些积年大妖也都不是傻子，凡人都知晓鸡蛋不可以放到一个篮子里，何况这些大妖怪。
更何况也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同盟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又怎么会携着下属到得平顶山里寄人篱下？
所以，这两童儿能把蜘蛛精之流给忽悠过来，也算做得不错了。
陵真人法身仔细的翻查完记录，心思头流光电转。
他想了想自己盟中对那蜘蛛精，蜈蚣精和中层小妖审出的一些情报，结合此时这边关于太上老爷门下二人一牛的一些记录。
便对太上老爷和玉皇大帝说道：“承蒙陛下与老爷们费心，这番布置，确实也省了贫道不少手脚。这两个童儿与青牛，聚拢群妖，约束行止，也算是有些苦劳。”
“只不过，若是真要论将起来，依我巡佑律令细究，其间仍有几处关碍。譬如纵容麾下小妖惊扰沿途商旅，又对周遭凡人索要血食，虽未伤性命，却也损了财物。又比如那压龙洞一窝狐狸，借着二位童子的名头，在外行事颇不检点。”
“这些小事若按我巡佑律令来办，难免伤了彼此和气，也枉费了老爷一番成全的美意。”陵真人又说道，“当然，此事乃我人道巡佑律令思虑不全之故，日后会来完善，以全集众生生之义。只是如今，我若按我巡佑律来严办，想来大天尊与老爷都会认为我过于僭越，失了和气。”
殿上仙卿菩萨皆屏息凝神，这辅玄元帅是打算不给大天尊和太上老爷的面子了吗？
有仙卿想：他真敢。
有仙卿想：他果然敢。
真是一如既往的勇啊。
有些胆小的，已经做好了自保的准备。
实在是担心这辅玄元帅说得太过分，引得大天尊和老爷不满，在这凌霄殿中会动起手来，不得不防。
而老君仍笑着，不说话，等他说下去。
陵真人法身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他说道：“是故，贫道有个两全之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上老君眼帘微抬，说道：“元帅有何提议，但说无妨。”
“既然老爷门下的童儿和牛儿奉旨作乱颇有成效，不如便请他们将这出戏继续演下去。”陵真人说道，“眼下他们被擒之事尚未传开，正好设计一番，让他们从我等手中突围。”
“此后，您的门下在明面上仍是聚拢西牛贺州妖王、对抗我巡佑正盟的魁首，但在暗地里则需与我盟保持联络，受我节制调度。将西牛贺州散落的妖怪们引导一起，聚而歼之，应是还能继续有不错的成效的。”
“毕竟您门下已经将那反巡佑的旗号竖起，就此倒下，未免太可惜了。”
此言一出，满殿仙神仍旧个个面色平静，垂目低眉。
但他们心底却已是波涛翻涌，直叹这辅玄元帅，好厉害的手段。
明面上看，这提议合情合理。金银童子与青牛精继续下界聚妖，不过是重操旧业，还能与巡佑正盟里应外合，剿灭西牛贺州群妖。
可往深里一想，这实际上是将金银童子和青牛精架在了火上烤。
今日凌霄殿上，仙佛云集。
陵真人这番话可没有避讳外人，难保过段时间，就有风声传到下界。
那伙妖魔又有几个是易与之辈？
一旦起疑，轻则不再来投，重则反目成仇，纵使他们有宝贝护身，又能敌得过西牛贺州万千妖魔？毕竟基数一大，就难保其间有没有什么隐藏独门神通，或者手段强横的隐世妖怪了。
再者，西牛贺州乃是灵山所驻之地。
那些大妖巨魔，多少与灵山有些干系，今日不是没有菩萨在场。
若老爷就此答应，日后金银童子等人的身份走漏了风声。
只怕大多数人第一时间会想到是这些菩萨泄密的，届时道佛两门的关系，就难免要失和了。
想明白此间关窍的一些仙家们，已经偷偷看向了太上老爷。
这种事情，老爷不可能想不明白。
可若是不同意，以辅玄元帅的性子，那恐怕确实就要伤了和气的。
不会血溅凌霄殿吧？
尤其是此前参加过蟠桃会的仙家，对佛门数百罗汉忽然暴毙的事情印象极深，历历在目。
当时大家都知道可能是辅玄元帅干的。
但之后，无事发生，佛主又以大神通将那些门人复活。
辅玄元帅下界，南洲的变化日新月异。
关于此事，根本就没有一个像样的解释，或者说，没有解释，所有人都闭口不提。
但所有人都知晓，其间肯定是有大事。
这次谈不拢，那辅玄元帅会不会又这么来一遭？
他手段繁多，又是那般的不达目的不罢休。不讲规矩，不顾大局，着实是个难缠的刺头。
殿内越发的寂静，仙家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太上老爷，各自暗中运转着护身法门，防备着辅玄元帅暴起，拿自家的性命威胁太上老爷和大天尊。
然后，出乎所有仙家的意料，太上老爷的答复也让一众知晓些昔年蟠桃会内情的仙家们松了一口气。
“妙！妙啊！元帅此计，正合老道心意。”太上老爷笑道，“我这童儿与坐骑，久在兜率宫中清修，不识世间险恶，心思单纯。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借此机缘历练一番，知晓些人情冷暖、因果循环，倒也并非坏事。”
“如今元帅既愿给他们这个机会，老道岂有不准之理？”老爷说完，又对金银童子和青牛精说道，“你们三个，可听明白了？还须下界一番，这次则须事事听元帅调遣，不可自作主张。若再如从前那般疏漏，便不必回兜率宫了。”
二人一牛齐声回应：“谨遵老爷法旨！”
大天尊面色平静，微微颔首：“朕也没有意见。”
眼见太上一系的门人处置妥帖后，陵真人又看向了席间的文殊菩萨，说道：“菩萨，适才论及奉旨之事，贫道对你也有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