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帅请讲。”
“你那头青毛狮猁,下界占了乌鸡国主之位,浸杀真龙,紊乱朝纲,这也是奉了佛旨,特来行非常之事么?”
第291章 乌鸡国主,连坐旱情
“元帅多心了。”文殊菩萨宝相庄严,慈眉垂目,说道,“您通晓万事,而且早知乌鸡国内情,想来也是清楚原委。”
“贫道掌握的,总不如您这当事人清楚呐。”陵真人法身道,“如今你那头青毛狮猁,联合平顶山来围攻我巡佑正盟,此间又是起的何用?我大唐王师,离乌鸡国还尚远,但他既然撞到了这枪口上,我不处理,说不过去。还请菩萨明言,说说此间内情。”
“阿弥陀佛,元帅既问,贫僧自当分说明白。”文殊菩萨口诵佛号,双手合十道,“那乌鸡国王,昔日确有好善之名,常设斋供僧,广种福田。我佛如来观其有向佛之诚,慧根潜藏,便起慈悲心,欲点化他早证金身,得罗汉果位,免受轮回之苦。故而遣贫僧下界,化一凡僧,前去点化。”
“然佛不可轻现真容,恐惊凡俗,是以贫僧便化为一云游凡僧,至其国中,试他心性,问些禅机。那国王若真虔信,自当礼敬有加,善缘便续。”
“可惜,经贫僧问询了一些佛理后,才发现那国王不过徒有虚名,乃叶公好龙之辈。表面好善斋僧,实则不识真佛当面。贫僧不过言语相诘,稍作机锋,他便勃然大怒,失了常性。”
文殊菩萨说到这里,略作停顿,面现无奈之色。
他继续说道:“若是寻常人家,即便不识,大不了一顿乱棍打出也就罢了。可他毕竟是国王,位高权重,受不得冒犯,便唤来左右侍卫,将贫僧凡间化身一条绳索捆了,押至御水河边,然后便将贫僧给投到了河里。浸了三日三夜,还是六甲神相助,我那没有法力的凡间化身才得以脱身。”
殿上仙卿闻得此言,多有变色。虽早知梗概,但如今亲闻菩萨道来,仍觉那国王行事孟浪。
这样看来,过错倒像是那乌鸡国王的。
“那河水湍急,寒冽侵骨。贫僧当时又无法力,一时也难以脱身。”文殊菩萨又道,“元帅试想,若当时贫僧真是凡胎肉体,没能解脱生死。那国主只怕是顷刻之间,便造下杀僧害佛的滔天罪业。即便如此,毁佛慢僧,不敬三宝,这样的罪愆,又怎么能没有果报呢?”
陵真人法身没有说话,仍在安静的听着,因为这菩萨还有话要讲。
他是允许人家将话说完的。
只听菩萨又道:“世尊明察因果,知此怨结须解,方不碍那国王自身解脱之机,亦全天道循环之理。”
“故而遣贫僧坐骑青毛狮猁下界,一则代偿那水浸三日的因果,二则乱其国政三年,以儆效尤。那狮猁推他入井,掩其形貌,并非要害他性命,井底自有龙王护持其肉身不坏。待三年灾满,因果了结,真国王自当还阳复位,那狮猁亦功成身退。”
“这是我佛门中常用的,以劫难度化顽愚,以果报警醒痴迷的慈悲法门,并非寻常报复私怨。”
凌霄殿上一片寂静,其实在仙家们看来,这番话确实也在理,挑不出毛病。因果分明,无可指摘。
这么看来,青毛狮猁的行止,也都有迹可循,不是无故乱政了。
只是,那位元帅会怎么看?
他太偏爱人族了。
众仙不由得又紧张起来。
果然,陵真人轻笑道:“菩萨说得在理,国王慢佛,自有果报。只不过,菩萨你是不是忘记说此间的另外一事了?”
文殊菩萨面色疑惑,问道:“元帅请讲,不知贫僧所述,有何疏漏的地方?”
“那国王将你投河之后,第二年开始,那乌鸡国便遭了数年大旱。”陵真人法身说道,“赤地千里,草籽不生,百姓饿殍遍野,死者无算。由此才有了你那头青毛狮猁,化作全真高道,为其祈雨,助长禾苗,使得那国王与其几乎要结义,同吃同住。此后,才有了推他入井这件事情。”
“确有此事,也是全这一因果的一环,不知元帅有何疑议?”
“国王慢僧,若对普通凡人,那甚至是在造杀业,有这坠井的果报,是说得过去的。”陵真人又问道,“可贫道却还是费解,那乌鸡国王治下的黎民百姓,又是犯了哪条天规?造了什么罪愆?要跟着那国主一同受这连坐的旱灾之苦,饥馁之刑?”
这一问,殿内不少仙家的背板都直了。
果然来了,这辅玄元帅找茬的角度,果然就是在凡人身上。
此问一出,文殊菩萨的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地藏菩萨却示现出生死簿的光团,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元帅所顾虑的,我佛其实早有明察。”
“当年在乌鸡国受灾而死的百姓生灵,基本皆是阳寿将尽、合该那年命终之人。剩下的那极少部分,也是前世罪愆未消,今生注定短折夭亡之辈。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并没有一个无辜寿数未尽之人,受旱灾牵连横死。地府簿册在此,元帅可随时查验。”
这一出,让殿内的仙家们对辅玄元帅的印象又上了一层楼。
他这宏愿,乃至西征,处处与灵山作对。
可如今他一个问题,那地藏菩萨都还得拿出证据与他讲道理。
他才出世五年多!
这般威势,自开天辟地以来,有人做到过吗?
也就场间巡佑正盟的仙家们,个个更为傲然肃穆。
其余喜欢清静的,反倒觉得这是个惹事精,打定主意尽量不与他来往。
看这元帅的态度,想来是对这解释并不满意的。
果然,陵真人摇了摇头,轻笑道:“菩萨的生死簿,贫道有些信不过哩。”
这话让场中众仙家一怔。
便又听陵真人说道:“说远一点,我那师兄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前,还大闹地府,销了天下猴类死籍。致使这五百年间,阴司一直在着手补录勘校生死簿。这事情,世尊向我提过,菩萨你也向我提过,是吧?”
三位菩萨的神情凝重起来。
地藏菩萨无言,点了点头。
陵真人又道:“近一点的,五年前,世尊如来驾临长安。在我护国庙里,言及唐王寿算将终,生死簿有误。经我查询,与人间城隍功德薄上的寿算出入有二十年之差。”
“中土南洲,乃人道祖庭,三才人道之基。连大一统且国运将要上扬的人道龙主,在地府的生死簿册子上都出了问题。”
“菩萨如今拿这生死簿来列证其间没有偏差,不曾牵连无辜。”
“这可信度有多高?”
第292章 旱灾旧案,索赔灵山
陵真人这话说得平和,内里蕴藏的锋芒却让殿上温度骤降。
四周的氤氲灵气,似裹上了一层寒霜。
奎木狼见得此番情景,心下更是惴惴。
对太上老爷的门人如此,对灵山的大菩萨也毫不买账。
那么对自己,真能够轻拿轻放吗?
他不安,也不敢有动作。
直到此时此刻,亲见陵真人种种,方知昔年从同僚口中得知的传闻,非但没有夸大,甚至还收敛了不少。
这般人物,紫微大帝的面子,恐怕还真不管用。
听闻巡佑律令中有坦白自首,从轻发落的条文,待会要不要直接跪倒?
奎木狼极其不安,思绪纷纷,但场间陵真人与灵山这边,就乌鸡国的相关事宜,仍在交谈。
尤其是在说了生死簿不可信之后,连大天尊的眼皮都动了动。
但是,大天尊和太上老爷,灵宝,元始老爷都只在旁静观,并未出声。
凌霄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观音菩萨忽然轻叹一声道:“元帅悲悯众生,爱护黎民,足见内里有一片赤诚仁心。可此事已经发生,因果已成,我观那那青毛狮猁下界三年,虽占了王位,但于乱政一事之上,许是仍怀慈悲,未曾施行暴政,再祸国殃民。”
“反倒是励精图治,劝课农桑,还富于民,乌鸡国中这两年来,颇有小康之象。他虽有错,联合平顶山与盟为敌,但细究根本,罪不至死。上天亦有好生之德,元帅既便是依你那巡佑律令,也当明察秋毫,酌情而断。”
陵真人法身点头道:“大士所言有理,贫道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嗜杀之人。不过,贫道也没有说过,在查明所有关碍之前,便要打杀这头狮猁。”
文殊菩萨便问道:“那元帅意欲如何处置?”
陵真人法身看了看在席间瑟瑟发抖的青毛狮猁,又看向文殊菩萨:“这头青毛狮猁既然是奉命行事,若此期间无有其他大害,可就此揭过,或些许微瑕,按我盟律令也可从轻发落。毕竟乌鸡国主毁慢僧宝,有此果报,我也是尊重的。这是你灵山内务的事情,我不会干涉。”
“不过,乌鸡国当年由此无故招来的旱灾,贫道认为,这过分了。”他声音顿了顿,“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国主的过错,不应由他治下黎民同来承担共业。这些由此受无妄之灾牵连的,当由你灵山前来补偿。以展示大道昭彰,亦能恤孤悯弱的大气。当然,这是我集众大道之义,你们认同与否,都不重要。但若承认三才应对等,以消弭劫运使天地长久,或许应听听我的意见。”
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辅玄元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是要让佛门颜面在三界扫地吗?
还没等这些菩萨说话,众人便又听到了陵真人的声音。
“是以,关于乌鸡国昔年那场由仙佛造成的旱灾,贫道有三点要求,用以作补偿了结。”
“其一,佛门需动用神通,彻查幽冥,将当年乌鸡国大旱期间,所有非自然亡故的生魂,无论已入轮回与否,皆应重新记录在案,造册明晰。若缺乏人手,我巡佑正盟的仙家也愿出力。此事,愿三界共同监察。”
“其二,则是关于这些生魂的补偿事宜,贫道的些许浅见,诸位可在此基础上锦上添花,再好不过,但此补偿之法,是基础底线。”
“凡是当年的苦魂,还尚在阴间,未能投胎者,可令其还阳。因肉身损坏,或种种原因还阳无望的,若乌鸡国中还有其血脉后人存世之家,则投生为其后人,重续血脉。并暗中赋予财气,增旺其家运道,以补前世之苦。”
“若是这些苦魂后辈已经绝嗣,则一律引去投生到我南赡部洲大唐境内,享人道昌隆之气。”
“其三,则是关于已经投胎轮回的苦魂,无论今世为何,皆应添注福果,保他下一世复得人身,在我巡佑治下的凡俗重活一世。至于真灵逸散泯灭的,则补偿至其后人身上。若无后人,当算清此类补偿,平均到每人身上,所消耗的法力财气,换算成灵材,是什么品级的。我巡佑正盟愿专设一司,监管此务,用以救度众生,所有用度,皆会明示。”
话音落,凌霄殿里四处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便是大天尊和三清老爷,眼睛都亮了一亮。
敲竹杠敲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明明可以耍无赖硬抢的,这不止要灵山出资粮,还要将他的头按下,跪着出。
这般手段,这般机心。
便是没有这一手神鬼莫测的神通,想来也能混得不错啊,不愧是上天就能当上天庭一品大员的辅玄护道大元帅。
奎木狼的心头更沉了,若这元帅有心为难自己,岂不是死定了?死了还得被扒好几层皮。
这还没完,众仙家又听陵真人说道:“此事的原委,补偿之因由,当由诸位菩萨,或者世尊等佛主也行,以灵山的名义,下一道类似凡间皇帝的罪己诏。”
“由此昭告三界,向乌鸡国及所有关切此事的人间众生,昭告明白。为何要做,为何如此做,要让每一个凡人都知晓,当年旱灾牵连无辜,乃疏漏之过,而非天意从来高难问。而今补偿,则以彰天道至公,也显出佛门的担待。”
诸多仙家的气窍都凝住了。
他是真敢开口啊!
罪己诏,他还要让灵山,为了区区一个番邦小国,不足三年的旱灾,由此下一道罪己诏,承认灵山办错了事?
这是何等的异想天开?
灵山又怎么可能答应?
眼下的这三位菩萨,都可以代表灵山。
但他们,怎么可能答应这么无理的要求?
果然,文殊菩萨皱着眉头,深吸了一口气,才显得语气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说道:“元帅,此等做法,未免太过繁琐。且严重的损毁了我佛门的清净庄严之誉。世间因果繁杂,玄奥精深,凡夫俗子如何能尽解?强行昭告,恐生误会,只会徒起纷扰。”
“那么,菩萨的意思是~”陵真人法身回应道,“你灵山自有情状,高于三界,高于天庭,超脱三才,永劫不弥了?所以,你灵山不必认我这为立极人道,三界共鉴,以代表人道世风的巡佑律令了?”
第293章 处处平等,惟己超然
三位大菩萨的眉眼稍凝,竟被陵真人的这番话给堵滞住。
寻常的野神,或许不明这位元帅联合汉地仙家的一个联盟,管这么宽的底气何在。
可这三位菩萨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