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当年他从长安横空出世，骗过观音，及至后来在天庭的种种行迹，乃至蟠桃会上的手段。
这让三界一众大能都十分头疼。
且不说这位辅玄元帅办的事情如何，但他如果想把事情搞砸，甚至将三界搞砸，那确实是十分容易的。
历劫以来，天庭，佛门，道门，哪个不是盘根错节的关系？
又岂是那么容易想着翻天覆地，揪出其真身将其灭杀的？
其间影响带来的业力，便是连天尊，佛主这个层级的存在，都可能有几个会由此沉寂数十个元会方有望重新归位。
是以，不涉及根本，这辅玄元帅又不为大害的情况下，如今没人愿意与其为敌。
可这一次，他要将灵山的颜面按在地上。
谁若是答应了他这个提议，谁就是灵山的罪人。
场中寂然，三位超然的老爷似笑非笑，大天尊也似在闭目养神。
陵真人偶尔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仙卿们，目光扫过，没有一个敢抬头。
奎木狼心下惴惴，忧心何时轮到自己，他已经有心出列向着陵真人坦白了。
可这个情况，他不敢动。
而参加过当年蟠桃会的一些仙家，足下云霞隐隐，已经想着若是这元帅与菩萨谈不拢，要动手了，那脚底抹油先溜了再说。
这个热闹，不看也罢。
当年蟠桃会上那群死得不明不白的灵山门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这位元帅干的事情。
结果呢？
如来世尊亲自施展大神通，将那些门人的真灵归位，而这位大元帅，好似无事发生。
这说明，他不仅背景硬，实力也硬，如今但凡听闻了一些巡佑正盟的所为。
尤其是不久前在黄风岭斩了灵吉菩萨，灵山都没出面过。
不少仙家都忧心，这位辅玄元帅想做到哪一步？
灵山又会退让到哪里？
随着观音菩萨起身出言，仙家们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忧心着他们随时会动手。
观音菩萨说道：“元帅，乌鸡国大旱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其中尺度分寸，佛门自有考量。若依元帅之法，事无巨细皆要重新审定补偿，只怕三界旧案堆积如山，永无宁日。还望元帅体谅，通融一二。”
地藏菩萨也说道：“尤其是为苦魂补偿这事，此事繁杂无比，扰乱阴阳轮回常序，也颇有不妥。”
“正是此理，且这青毛狮猁，元帅既知其旱灾非他所为，何必再行追究？”文殊菩萨也说道，“不如就此了结，依元帅的判罚令其悔正改过，我等必严加管束，不令其再犯。”
三位菩萨的语气平和，你一言，我一语。
字里行间的意思明显得很：都不容易，各退一步，事情都过去了，你这么追究是在无理取闹了。
待他们说完，陵真人反问道：“那诸位的意思是，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诸位连错也不想认了？”
三位大菩萨的神情顿时又僵住。
陵真人法身又看向观音菩萨，说道：“菩萨，还记得当年蟠桃会上的一叙么？你当时也在场，可以回忆一下，当日我们是如何说的，诸位佛主又是什么样的态度？”
观音菩萨轻叹了一口气道：“元帅当时高论，愿贫僧及诸位同道，莫要法眼观众生，处处平等，惟己超然。”
“那么，你们是想反悔了吗？”
凌霄殿内，一众寒暑不侵的仙家，忽然觉得今日有些发冷。
这位元帅带来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但不少仙家又细细思量着观音菩萨说的话，也有的偷眼去瞧三清道祖和玉帝神色，只见那几位至尊依旧默然，仿佛置身事外，任由这道理越辩越明。
法眼观众生，处处平等，惟己超然。
一些仙家细细咀嚼起来，竟觉其中意味深远。
是啊，沙门常讲众生平等，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皆为度化。
可这乌鸡国旱灾一事，国王慢僧，果报自受，固然是因果不爽，但那万千黎庶何辜？
灵山施罚，波及无辜，这平等二字，细细想来，似乎并未全然落在每一个生灵头上。
佛法无边，普度众生。怎地到了实处，乌鸡国百姓受苦便是合该，你佛门声誉却损伤不得？这平等二字便似打了折扣？
这般想来，元帅所言，虽是尖锐，却占住了理字。
只是这道理太硬，元帅的气势也太盛，竟逼得菩萨们有些下不来台。
也有仙家觉得这道理虽新鲜在理，可元帅此举，也着实太过咄咄逼人。
那可是灵山，是如来世尊座下，岂容如此当面质询，步步紧逼，竟似要替佛门立规矩一般？
一片沉寂之中，文殊菩萨双手合十，缓声说道：“元帅此论，高屋建瓴，直指本源，发人深省。以平等心观照三界，体恤微末众生之苦，此等胸怀，贫僧感佩。”
“可三界秩序，因果循环，自有其恒常之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乌鸡国旱灾之事，纵有疏漏，亦在天道轮回之中。”
“若逐一追索前因，判定是否无辜，补偿是否得当，其间耗费心力、扰动轮回之巨，恐非一时一世之功。且时过境迁，许多苦魂或又已轮回数世，真灵蒙昧，如何精准补偿？”
“元帅要尽数翻出，只怕是旧案未平，新乱又生，反失我佛慈悲普度、安定阴阳之初心。贫僧并非推诿，此事着实困难重重。不若依循旧例，宏观把握，使大因果得偿，余者各安天命，或许方是两全之策。”
殿中不少仙家闻言，也不禁微微颔首，觉得菩萨所言，也是实情。
但陵真人只笑笑，说道：“若菩萨你觉得灵山人手不足，行事艰难，我巡佑正盟倒可助一臂之力。这些年来，我盟中仙家处理人间俗务，厘定鬼神前因后果，经验丰富，必能使此事有序推行。想来灵山佛法，讲求寂灭无我，对此类事项没有经验，贫道可以帮你们灵山。”
“诸位菩萨，可不要觉得贫道是在为难于你等。此事于情于理，都可以为后世众生，树立一条更为公平、更能体现你沙门所讲求众生平等真义的规矩。若是办成，功德无量，胜过千万场法会宣讲。”
“倘若你们自觉做不了主，定不下这提议。那也无妨，可速去西天，禀明如来世尊，请他前来凌霄宝殿，亲自定夺。”
第294章 幻如来法相，大天尊调停
这件事情，世尊如来若是想出面，早就来了。
当日在浮屠山，钟陵毁了乌巢禅师那一具法身，使得如来佛主如今还在为其修补。
那毕竟是他自己的身外属灵，相当于自己的血脉一般。
正如钟陵对钟衍的态度。
是以，如来佛主此时并不想见钟陵。
滑不留手，但心头又有火气，若是事不可控，着实难免冲突，得不偿失。
便是在如今新定的天数里，灵山其实也有一席位置，商团中有玄奘这个天命之人，也有虚空藏菩萨等一系。
并不算输。
这条路上，还有种种关隘，既全天数，也能多阻上一阻。
谁也想不到，辅玄元帅那近乎异想天开的设计，如今在南赡部洲，甚至东胜神洲的傲来国，都行进得有模有样，欣欣向荣。
是以，如今的天庭，乃至灵山的部分大能，都对此并不算很排斥了。
大道周流，便是天尊修持，也不是拘泥不变的。
有一条新的大道出现，自然也能相互印证，互相借鉴，以完善到自己的大道中来。
但当日浮屠山这桩事情，便是世尊如来也有些火气。
是以，此时凌霄殿上的三位大菩萨，也有些无奈。
元帅的要求着实太过分了。
三个大菩萨低声宣了几句佛号，口中仍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众生业力，难以尽察之类的话语，拖字诀玩得滴水不漏，太极拳打得出神入化。
陵真人法身也不再言语，他轻挥了挥衣袖，抛出了一个小木偶。
这木偶落地，顿时光华凝聚，不多时，凌霄殿里便又多出了一尊身影。
方面大耳，螺髻庄严，身披袈裟，座下莲台，正是世尊如来的法相形貌。
其宝相庄严，佛光流转，与真佛降临一般无二。
法眼观之，不见虚幻，照妖镜照去，也是真真切切一团灵光，至于推算之法，真佛又岂是寻常仙家能占算的？
便是三位老爷，上下打量，若不知情，也只怕以为这是世尊如来法驾。
气息无二，实力又隐蔽了起来，不动手谁又知道他到底是样子货，还是真家伙？
霎时间，满殿仙卿见得这尊真佛法驾，心头俱是狠狠一震！
陵真人是故意放慢了施法动作，他们都看得出来，眼前殿里的这个世尊如来，是陵真人以借物代形所化。
众仙家个个头皮发麻，心头狂跳。
又是这一招！
当年他第一次上凌霄殿，也是这招，化出了满殿仙卿，让大家晓得他真身不知何处觅，最终有了这辅玄护道大元帅的实职。
哦，当年那次如来佛主也在。
这辅玄元帅当时也化出了这尊法相的。
五年的光景在仙家里不算长，但元帅后来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大。
以至于很多人都差点忘了，他只要愿意，可以是三界的任何人，顶着任何人的皮相行事。
仙家们回想起来当日的情景，只觉得口中发干，背有冷汗。
这位世尊如来的法相开口了，声音都与其如出一辙：“倘若灵山好个面皮，舍不得这清净庄严的声誉。贫道也不介意，先帮灵山低一低头。由我这个世尊亲自颁下法旨，认了这疏漏，将所有条律逐一推行，办理下去，如何？”
三位菩萨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还没等三位菩萨有何反应，那一直端坐御座之上，仿佛神游天外的玉皇大天尊，忽的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但恰好压下了殿中所有浮动的心绪。
“辅玄元帅，你若真这般做了，可就违背了当日蟠桃会上，与朕，与诸天尊及佛主定下的承诺了。”
“当日会上，诸位天尊佛主也曾许过有错就认的诺。”陵真人法身也说道，“如今大天尊若是认为我在做恶人，那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既然这场戏一方不愿登台，一方唱不下去，那不如索性散了，各凭手段便是。”
大天尊的面容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慈悲，说道：“你这性子太急了，办事不是这样办的。”
“灵山有灵山的难处，佛门广大，信徒亿万，颜面就是根本，不可轻损。这点苦衷，朕能体谅。”
三位菩萨闻言，俱是合十躬身：“阿弥陀佛，谢陛下体察。”
“故而，朕倒有个折中的法子，两下里都能周全，你们可愿一听？”
三位菩萨继而相互对视一眼，心知今日若不让步，局面恐难收拾，有玉帝出面转圜，已是台阶，或许有办法下台了，便齐声出口：“恭听大天尊圣裁。”
“仅就你们口中乌鸡国这一事而言，昔年旱灾伤生害命，是以追索元凶，补偿苦魂，此乃天理公道，不可不办。可灵山也毕竟是三界柱石，也不可轻辱。依朕看来，不若如此”
“第一，彻查当年施法降下旱灾的，究竟是灵山麾下哪位尊神，哪路护法。查明之后，无论其出身如何，皆须拿下，交由巡佑正盟，依你那巡佑律令公审明正，该罚则罚，该斩则斩，以儆效尤，昭告三界。如此，元凶伏法，天理得申。”
“第二，灵山方面，相关人等出面，承认御下不严，约束不力，致使麾下擅动天时，波及无辜。专设一补偿之司，拨付资粮，针对乌鸡国当年确因旱灾受损之生灵及其后裔，予以切实补偿。由天庭、灵山、巡佑正盟三家共同派员，联合审理认定补偿事宜，确保公允。此事之缘由、经过、补偿之准则，可昭告三界，使众生知晓天道至公，亦显佛门担当。”
“第三，则是待此间苦魂皆得清偿之后，再根据此司历年审理所积之案卷，所察之得失，对灵山在此类事务上之功过，做一总评，盖棺定论。届时，若真是过大于功，灵山再行出面，向三界认错，亦不为迟。”
“如此一来，既全了灵山颜面，暂不损其根本威信。又实实在在办了事情，给了苦魂交代，更可由造设此司，广纳三界冤情，规范仙神行事，长此以往，妖魔邪魅无故害人之事，或可渐少，可谓一举三得。”
大天尊说罢，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询问道：“此法，你们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