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看向这青年道人的眼里,充满了惊恐。
西行之计,事关重大。
未来佛为什么会干扰佛门自家之事?
里面有什么猫腻让未来佛坐不住了吗?
泾河龙王不敢再想下去,他誊抄完数卷经文以后,浑身都是冷汗,心脏都快跳了出来。
钟陵又喝了一口茶道:“泾河龙王,此经你觉得如何?”
龙王不敢作答。
“目无君王,不祀天地群灵,团民结社,自助助他。”钟陵笑道,“你不觉得这样才公平吗?”
龙王还是不敢说话。
钟陵又说:“泾河龙王,贫道与你一见如故,有些话就与你挑明了罢。”
“高人请讲。”
“天地若无报,乾坤必有私。未来佛主曾许下宏愿,誓愿众生平等而自足。”钟陵说,“但仙佛道行有高低,凡俗贵贱亦不平,惟有精勤入世,广开群迷,众生争竞,方能生生不息。你好好想一想,若你有背景,又或者神通广大,何至于沦入如今必死之局?你再想想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虽被囚五行山下,但这真的算很严重的惩罚吗?你好好想一想。”
龙王如遭雷击,他总觉得这道人的话里有哪儿不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但他看得出来,这弥勒道统的传人,甚至可能就是哪尊大佛的化身,在向他抛橄榄枝呢。
龙王当即拜伏在地:“小龙愚钝,愿随侍高人左右,聆听大乘弥勒妙音,修得一个佛门正果!”
西游大计,以泾河龙王为引。
他何尝看不出来,现在能留一线生机的,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弥勒道统了。
有未来佛的背景在此,想来既不会影响西行大计,自己的小命也能留住,不用去那剐龙台走一遭了。
钟陵明里暗里的引导恐吓,终于击破了这龙王的心防,再后不管他死不死,总归是有一条活棋在这。
西游序幕开始时的龙王之死,此时应该算是斩断了。
祖师的第一件事,应该算是完成了。
但是救悟空,以及唐王的水陆法会,这两件事情又是关联在一起的,还得再细细筹谋一番。
他随龙王去了泾河龙宫,笑纳了一些龙王奉上的珍宝敬意。
又叮嘱了一番后续的行动,便驾云而去。
当夜,长安城里那靠近泾河水域的金山寺群僧,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有一神龟负箧出水,口吐人言:“唐朝的僧人们,你们日夜参研佛理,持斋受戒,禅心精诚,可惜尽皆小乘,渡不得亡者超升,济不了众生苦难,仅浑俗和光,不能得成正果。我佛感念,今有大乘弥勒经六卷,予尔等参悟。”
“愿尔等消除灾障诸烦恼,智慧性圆真明了,即得往生安乐刹,世世常行大乘道。”
这梦境里梵音浩荡,又有龙女散花,夜叉开道。
一尊侧躺的大肚佛法相在天上时隐时现,金芒四射。
待得寺里僧众醒转,郝然发现,那大雄宝殿里,一箧书箱里,置有弥勒六部经二百八十一册。
合寺中僧人之数,可人手一册。
那方丈大喜,率僧众对着佛像拜了又拜。
一方面派人出去,欲要大肆宣扬佛祖传经。
另一方面,纠集僧众研究这弥勒六部宝经。
才读半册,便大汗淋漓,急忙将出去宣扬的人给拉回。
这大乘妙法,果真是非同凡响,人间的帝王不识货,还得等我等佛法精深大成,再行度化这充满不公的人间吧。
但这事毕竟还是传了一些出去,好在才刚开始,也没掀起什么浪花就被按住。
这大乘佛法被金山寺方丈全部收缴,秘而不宣。
寺里有个青年僧人,唤江流儿,号玄奘。
毕竟是金蝉子转世,与佛法颇为有缘,又自幼学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大乘经典,自然是如饿狼忽闻肉香,囫囵吞枣的过了几遍。
可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这些经书又都被住持给收缴了回去。
他只能凭记忆,在河边偷偷默念着这弥勒六部经的内容。
这能令亡者得度,众生皆得自在的大乘佛理,必然是至妙非凡的,值得他用心参悟。
日头偏移,正值晌午。
玄奘在槐树下,专注的默诵着弥勒宝经,却忽然被一个青年的声音打断。
那青年浑身樵夫打扮,正是钟陵所化。
他问向玄奘:“那边的和尚,我看你在树下枯坐了很久,是在参悟什么佛理吗?”
“施主吉祥,此处僻静,小僧确实在此处持诵真文,若是打扰到了施主,还请莫怪。”这和尚起身,双手合十,向钟陵施了一个礼。
“不妨事,不妨事。”钟陵笑道,“俺也一心向佛,今日闻得金山寺有菩萨显灵,传下大乘佛法,特此前来聆听一番,但不想住持说我六根不净,与佛无缘,这大乘妙法,确是听不到哩~”
玄奘合十躬身:“阿弥陀佛,众生皆有佛性,施主若是持之以恒,一心向佛,总会有机缘得闻正悟的。”
“可是俺不甘心咧,小和尚,你能和我讲讲这大乘佛法吗?”钟陵又笑道。
第5章 伪经开花,金蝉见尘
玄奘本来是拒绝的。
但架不住耳根子软,加上钟陵有意吹捧,刨根打底,便把自己记住的经文原原本本的念了一番。
樵夫钟陵一派恭敬的模样,有如求道如痴的学生。
那和尚口绽莲花,明明是鼓动造反,不信轮回因果的伪经。
从这未来的圣僧嘴里讲出,偏偏多了一丝悲天悯人,有着济度众生的大学问。
这时龙王正在布雨,那和尚后背的槐树枝干之上,数枝叶子齐齐并拢,密不透风,遮挡住了这一僧一樵。
雨流如注,顺着枝叶流淌进旁边的清河里,未有一丝沾上两人,这方寸之地,脚下的泥土都仍旧干燥。
这还真不是钟陵所为。
小部分原因是这经文虽是伪造,但毕竟也涵盖了后世不少理念,扩充补全了此方天地的一些大道。
另一大部分原因则纯是这十世金蝉,佛心精诚,开悟说经自然而来的天地异象。
在大能眼中,此时是玄奘虔心礼佛,终得开悟,离天命西行之日不远。
金山寺众梦弥勒的涟漪,由于钟陵亲自出手,演化弥勒法相的关系,虽有涟漪,但尚未发酵。
连近在咫尺的观音菩萨,此时还尚未察觉出有异。
和尚说经将毕,旁边的清河里群鲤云集,鱼头攒动,枝干上多了数只奇禽异鸟,雨后的草地上,香花满堂。
玄奘睁眼,见此异象,连忙起身,对着四方阿弥陀佛。
心下暗叹,大乘经文,果然是深不可测。
樵夫钟陵也起身,对着和尚行礼道:“果然是大乘妙法,真乃天上仅有,人间难闻。”
和尚连连回礼。
钟陵又道:“不过,小圣僧,俺听闻经法,还有几个问题,不是很明白,不知圣僧可否解惑?”
“施主请讲。”
“我听说,出家的和尚要受三归五戒,不贪不杀,隐世清修,晨钟暮鼓,不染因果,觉证解脱。”钟陵开始发力了,“为何大乘的经法,却强调积极入世呢?”
玄奘语塞,又朝着钟陵合十道:“惭愧,小僧悟性尚浅,还未参透其间玄机,不能为施主解惑。”
钟陵摆手:“不妨事,方才的大乘妙法亦讲到众生平等,无有高低。若要智慧性圆,则需兼听并蓄,和尚你不懂,我也不懂,那就慢慢参详,将这个问题问及更多人,总会讨论出一个结果的,是也不是?”
玄奘听后若有所思,旋即又对钟陵合十敬礼:“施主慧根深厚,倒是小僧受教了。”
“言重了,我不过一介粗樵,哪懂什么大道理?”钟陵又道,“我还有些问题,不如都提出来,共同参详,小圣僧以为如何?”
“善。”玄奘明显被说动,合十双手道,“愿闻施主高见,共参大乘妙法。”
“那我就直说了。”钟陵脸上浮出一抹笑意,“大乘的佛法上讲,众生要团结亲如家人,而我所了解的出家人,确是要持戒精勤,清心寡欲,虽有平等之心,但无交往之意,这是何意?”
玄奘再次语塞。
“三归五戒,要戒盗戒杀,戒淫戒酒。”钟陵又问,“大乘的佛法上讲,要恣意弄情,心宽意快,如此才能延年养寿,福德尊崇。为什么大乘与我过往所知的佛法,差别这么大?”
“或许小乘是阶梯,大乘是根本。”玄奘口诵了一声佛号,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但他表情,很明显茫然了。
钟陵趁热打铁,继续问道:“我听闻的佛法,讲人尊卑罪福,皆由前生善恶因果来定,一饮一啄,自有报偿。但大乘的佛法,却说天地相济,本无尊卑。有人富贵,是因先辈积累,未必是因为作善得福。有人困苦,也未必是因为根骨福缘浅薄,而是奸邪当道,善事得不到善果。”
这也是玄奘最为疑惑和不解的地方,他隐隐觉得不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
钟陵的声音此刻犹如洪钟大吕,在玄奘耳里十分浩荡。
这和尚又听到钟陵继续问道:“那么,我们学佛,是为了解脱生死呢?还是求取安乐呢?我一介樵夫,生活困苦,也未必做过什么恶事,得闻此大乘妙法,喜不自胜。原来并非我乃前世做恶,今生受报,是有富贵的坏人让我无力过好啊,我既然无力安乐,又怎么有心思解脱生死呢?”
玄奘无言,他虽在金山寺里一心礼佛,但并非全然不知世事艰难。
身处长安,往来的香客非富即贵,善恶莫辨,世尊所言众生皆苦并非虚言。
那求功名的,总嫌功名不够高。那问财运的,总觉得自己的财富少。那位居庙堂一言可定万千黎民生死的贵人们,担心农耕不顺,忧心天时不调,善的怕百姓饿死,恶的怕刁民集众闹事。
即便寺里的僧众们口里念着众生平等,但分别心一直存在于各种各样的地方。
诚如这樵夫所言,无力安乐,又怎么解脱生死,令亡者超升,生者安乐呢?
玄奘陷入了思考。
钟陵又道:“小圣僧,今日得闻妙法,获益颇多。我一心礼佛,如今甚慰。诚如经上所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南无弥勒摩诃萨,我要回去了,继续我的生活,践行大乘的妙理。小圣僧您也该回寺庙了,或许可以下山亲眼看看众生,来证悟大乘。”
他说罢,背着已被淋湿的柴禾,慢悠悠的向山下的方向走去,哼着一曲偈子:“老拙穿衲袄,淡饭腹中饱,补破郝遮寒,万事随缘了。涕唾在面上,随他自干了,我也省力气,他也无烦恼~”
玄奘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前来问询的樵夫,或许是神佛化身的高人前来点化。
这大乘的经藏,义理与小乘有绝多冲突甚至互斥的地方。
但,玄奘又隐隐觉得很有道理。
似乎静坐枯修并非正果,若奉戒持斋,就能解脱生死,那么牛马食素,为何仍旧未见有成佛?
慧根生自莲叶里,莲叶长于淤泥间。
或许,是该去这滚滚浊世里走一遭,领悟一下大乘妙理,践行一番众生解脱之法。
玄奘如是想着,他抬起头,视线已在长安之外。
而钟陵的樵夫化身已经走出了金山寺,下台阶时,正与一对番僧师徒擦肩而过。
他对这个老番僧行了一礼。
那老番僧也回了一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又毫无头绪。
这番僧正是观音菩萨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