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由豪族宅院改建的临时行宫里，只有皇帝一人舞剑，万鬼陪葬。
那幕后谋划这一切的仙神不知是何方神圣，并不曾露面。
但等到李世民自中庭杀到前院时，已经有不少厉鬼开始向外跑了。
庭中的厉鬼早已纷纷跪下求饶，可惊魂才定的李世民又怎会再放过它们？
直到李世民走出大院，要追那些逃跑的厉鬼时，才有三位神灵显身。
其中两个着金甲，持长钺，中间一神作文官打扮，穿着红袍。
“江州城隍，救驾来迟，使陛下受厉鬼惊扰，还望恕罪。”
第80章 阴司相请，城隍受斥
李世民收剑，傲然立定于阶前。
得益于陵真人说起的种种见闻，指点的后世理念。
此时的李世民对神灵虽仍旧保持着一分尊敬，却不会像此前那般敬畏。
更何况此时身体神完气足，精气充沛了，心态上也会更年轻一点，少年秦王的意气，早就在逐步取代贞观大帝的沉稳。
否则，当日锁骨观音显圣，祸乱长安，他又怎会率军亲征？挽弓射菩萨？
他看向城隍，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心道陵真人临行前神机妙算，如今的景况基本未有出乎陵真人的预料。
那么，这恰恰证明了一件事情。
有仙神在算计自己这人间的帝王，仅愿有表面的尊重，就如同人间的士绅望姓，对凡俗百姓来说，都是蠹虫。他们眼里，帝王不过是他们推选共治天下的代言人罢了。
他不欲即刻与这城隍追究，只打算事后整顿，诛符伐庙，将这帮神佛在人间的根基通通撕碎。
而此间最好拿捏的，是佛门教统。因不入南洲，尚未有人道封正，教统根基不牢，纵使在外域势大，但也是最好推翻的。
再根除地狱业报之说，广推儒术，亦能使天地二道有损。
此举虽无法根除仙神之患，但也能使天庭地府能够正眼看看人间。
而非一句话下来，连皇帝都如同傀儡。
这些都是陵真人告诉他的，使得李世民总觉得陵真人不像一个神灵。
不考虑自己的香火，处处谋划，都仿佛是在与仙神做对。
但无论是治世的理念，政务的方向，乃至一些技艺奇巧，都对此时的人间有莫大帮助。
一尊神灵，却始终站在凡人这一边。
哪怕有时行事颇凶，但仔细一想，却都能有利于治理。
这尊神灵，仿佛天生就是来帮他李世民拓万世不易之基的。
所以，此时的李世民，信任护国真人，胜过漫天神灵。
那城隍姿态放得很低，人间帝王，位同天帝，尊同阎君，本身就需要尊敬。
李世民回身，站在稍高一点的台阶上，俯视着城隍说道：“既如此，且请这位城隍破开此处鬼域，好教朕与朝中众卿汇合，以商大事，事后少不得追加你的奉祀。”
那城隍果然有鬼，却是没应下这个请求。
他朝着李世民拱手行礼，随后便讲道：“不敢欺瞒陛下，因日前人间的江州重案，枉死者牵连甚广，此地阴司牢房已满，而枉死城路途遥远。我等官兵护送途中，看管不力，使罪魂奔逃，冲撞至此。阴凝聚，使得本宅自成一法界。”
李世民抬了抬眉，反问道：“怎的，你身为一地主神，破不开这片鬼域么？”
“非也，只是这些冤鬼于送往枉死城途出现营啸，竟来惊扰御驾，而陛下您之威勇，现在罪鬼覆灭大半。”城隍道，“此事干系重大，小神不敢担责，素闻陛下宽仁，故小神想请求陛下能否先随小神一道，与地藏菩萨说一说情。”
若是没有遇见陵真人，这番说辞恐怕李世民是真的会信。
毕竟无论道经佛典，记载的真人之德，神灵之威，皆须诚心静意，方能合真交感。
在凡人的眼里，神佛不会说谎，最低水平也是人间的大德圣人。
又因素来传统，凡俗之人素来崇神敬鬼，若是鬼神显灵，有事相求，绝大多数凡人，包括天子，想来也都不会拒绝。
这是上天垂佑的铁证，说出去也有面儿。
但陵真人让李世民知道了，原来鬼神与人，并无差别。无非如南北两朝，隋末昏乱之时，力强者粉饰太平。
又加上陵真人此前的预警，这让李世民对城隍发言很是敏感。
这言外之意，可不就是要他前往地府一趟么？
他想起了陵真人此前说过的，若在人间，他是天子，尚有龙气庇佑，鬼神难侵。
若去了阴司，那人间的龙气就庇佑不得了。连一些小鬼怨魂，想找麻烦都容易得很。纵使阎君面上礼遇，纵容底下小鬼来一丝小动作，也够吃一壶的。
那时节，必然有第二个渭水之盟等着李世民。
有此前陵真人的告警，李世民自然不会再轻信这些神灵之言了。
他摇头道：“城隍公此言差矣，朕是人间的天子，你是阴司的吏官。人间大国的治理，尚有种种规制。想来阴司只会更为繁琐，朕为凡人，寿数未尽，若冒然前去阴司，岂不是冲撞天地的规制？若因此等意外，便违逆规制，天地间法度何在？朕可以事后奏表一封，禀明阎君。但现在，朕不会随你去见菩萨。”
那城隍愣了一愣，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反应。
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今夜陛下持神器杀鬼，杀孽也不小，亦是有违天数。若随小神一道，前去枉死城走一遭，当面与菩萨阎君讲明利害，可消愆灭罪。此举有利无害，还请陛下再思虑一番。”
李世民摇头，反问道：“城隍公，朕若不往，你要遣兵将押送朕去枉死城吗？”
江州城隍仍然恭敬，平静道：“不敢，但小神想提醒陛下一句，凡人寿夭生死不过百年，终会往来阴司，验生前善恶，判是非果报。今夜之事，牵连甚广。然以陛下在人间的功绩，今夜若随小神提前下去魂游一道，有利于日后魂归冥府时，可以投身天人之道，得个长生正果。”
李世民冷笑，他将手中的木剑挽在身后，身姿站定。是某种技击剑法的起手式。
他俯视着那面色始终恭敬柔和的城隍，说：“人间的圣人说不知生焉知死，但朕今日所见，着实失望。你身为城隍，不思垂佑治下风调雨顺，使四时生息，阴阳有序。江州二十年，弃婴成风，路边冻死饿死的冤魂厉鬼不计其数。此间善恶赏罚，乃你阴司鬼神的事情，朕不欲评判。但你说今夜之事，乃厉鬼啸营。你不思补救，反怕问罪。为此不惜恐吓朕这个人间天子。”
李世民长叹了一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目光如电。
他继续对这城隍说道：“朕很失望，传闻城隍土地，皆是天地公认的大德贤良，方可担此神职，育化一方群生。而今所见，与人间失去民心的朝廷没有什么不同。你若不愿破开此方鬼域，那你走吧，朕羞于与你为伍。”
第81章 阴兵越境，增损二将
夜色沉如浓墨，这行宫宅邸也非灯火通明，大门前石阶两旁的灯笼闪烁，反显得幽暗。
城隍闻得李世民的怒斥，也不恼怒。只是再行拱手，说道：“既如此，小神也不勉强陛下了，还望陛下保重。”
随后，这红袍城隍便与两名金甲神将共同化成流光，一个刹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方鬼域并未破开，索命的厉鬼不是被李世民手中的柳木剑砍成了灰灰，便是逃窜得无影无踪。
李世民并不知该如何出去，他也不急。
毕竟是人间的天子，又使天下一统，海晏河清，结束了隋末乱局，奠下了自汉末以来中土最为兴平鼎盛的治世之基，有南洲龙气护体，绝非普通凡人。
这是陵真人曾反复与他强调过的一点。
为的就是破除他对鬼神的敬畏。
今夜见城隍，果然如陵真人所言，鬼神也就那般。无需恐惧，无需敬畏。
红尘浊浪，众生因缘牵缠之下，凡俗愚迷处处算计名利，仙神鬼神累于功果业愆，皆有三毒痴障，种种无名。
李世民坐在了台阶上，索性闲来无事，再修习一下真人所授的调息导引之术吧。
灵光皎皎，清净养心，自然调动身中诸固本培元。
有木剑在侧，李世民也不担心再有妖邪侵害于他。
且不说这木剑本身辟鬼杀鬼的功用，便是陵真人此前传给他的那法咒，可还没用上呢。
那是对付不一般的鬼神而用的，李世民谨记着。
夜寂寂，无月无风，更看不见人影。
想来还会有鬼神再来，亦或者是自己那些神通广大臣子，终究会察觉不妥，前来救驾的吧。
他很有耐心。
不知等了多久。
没有见到神光，也没有见到臣子。
远方传来了马蹄踏踏声，不是一匹马，有很多。
还有盔甲踏步地声音，整齐划一，金戈交响阵阵。
早年常行军打仗的唐王自然听得真切，听得熟悉，这是军伍急行军的声音。
此时出现的，自然不会是人间的军队。
那必然就是阴间的军伍了，不知是哪路阴神，居然率兵要来见朕这个天子了。
不多时，李世民便眺目看到远方青烟通天，绿霞漫野。
一时间青光灼灼，绿雾漫漫。
阴风适时顿起，惨雾朦朦遮天。便见前方阴司军队显出形迹，黑甲幽光，一派肃杀之景。
当先的两员阴将，各乘着一只双睛赤红的黑焰神兽，神威凛凛。
一个面如蓝靛，眼若金铃，赤发倒竖。
一个脸似靛染，口似血盆，獠牙外出。
一个手持降魔杵，金光万道，一个擎着摄魂幡，黑气千条。
其后方则是阴兵并排，旌旗招展蔽星月，盔甲闪烁隐刀光。
马摘铃，人衔枚，队伍整齐无喧哗。刀出鞘，弓上弦，军威肃穆有森严。
李世民起身昂首，持着柳木剑，高声呼喝道：“朕乃人间天子，尔等是阴司何人？安敢以兵甲相胁？意欲何为？”
那面如蓝靛，眼若金铃的阴将向前一步，朝着李世民拱手道：“不敢瞒人间的帝王，吾乃地藏王菩萨门下增将军。”
另一个口似血盆，獠牙外出的阴将也跟着向前一步说道：“吾乃损将军。”
“何事？”李世民语气平静冷淡，“若是还想要朕到阴司一叙，那二位请回。朕乃人间天子，气强血旺，尚未衰颓。今夜鬼患，朕尚且还未问你阴司治鬼不力之罪，尔等竟还敢带兵？”
增将军说道：“陛下须知，一饮一啄，皆由前定。陛下妄杀江州生民数万，使枉死城一夜之间几欲满员，此乃杀劫所致，故有今夜鬼灾。”
损将军随后补充：“还请陛下暂先移驾森罗殿，此间因果甚大，牵连阴阳两界，须得妥善处置。”
“朕就在此处，哪里也不去。”李世民摇头，“你们这些鬼神真是可笑，真当朕是三岁小儿般好欺耶？”
增损二将后面的阴兵阵势一变，操戈执锐，竟隐隐有攻伐之势。
这自然是城隍离开后上奏的情报，使得阴司也不得不谨慎。
唐王手中那柄不知来历的木剑，能使厉鬼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而天庭地府，阴司灵山，皆不知此剑何来。
这南洲果真是人灵之地，上古之时有轩辕，虎魄，先秦时有太阿，强汉时有赤霄，皆有斩鬼弑神之能。
又因绝地天通之后，仙神妖魔，在南洲中土行事，远不及其他地界畅快。
好不容易使得强汉气数崩裂，神州失鹿，这才使种种神根植于中土，借由道统经教影响人道，达成治理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