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无数横死之鬼，或有头断而提首疾行者，或有腹破而拖肠哀嚎者，或有身焦如炭而犹自呼痛者，或有肢解零落而匍匐求全者。
悲风飒飒，吹得磷火满街。黑雾漫漫，锁住怨气千重。
墙头上夜叉狞笑，持铁鞭驱鬼。巷陌间罗刹横行，举钢叉刺魂。
血水浸染街石，尸骸堆积如山。一处处刀山剑树，一重重火海油锅。
终究是地府苦魂，冤业煞气，冲撞清净天宫。一众仙神见得此景，仍会心生慈悯，各有嗟叹。
但不多时，众仙便又见一道金色佛光自城中升起，祥瑞顿生，莲华涌现。
霎时间，悲号之声稍歇，怨戾之气暂缓。佛光过处，涌现一座法台，台上端坐一位菩萨，正是幽冥教主地藏王尊者。
只见这菩萨头顶毗卢冠，身披锦袈裟，左手持明珠，右手执锡杖。宝相庄严，周身放百千万亿大光明云。又有檀香馥郁，天花乱坠，将那枉死城的血秽之气尽数涤荡。一众冤魂业鬼尽皆合掌礼拜，得了安宁。
菩萨驾起祥云，自这圆光通道中冉冉而上。锡杖轻摇，环佩叮当，步步生莲。
身后跟随着两位护法尊者，正是那增将军与损将军，皆躬身合掌，默然不语。
直待出了圆光，这菩萨宝相慈悲的面容顿的一滞，因是见这满殿仙神，连玉帝如来，弥勒观音这般大能尊者，也都有两份显化，真假难辨。
那足下的谛听神兽更是直接钻到了衣摆之下，不敢出来。
至于增损二位将军，见得此景更是大骇，不知该拜哪面，皆俯首垂面，不敢动弹。
到底是地藏菩萨慈悲广大，定力非常，面上的异状很快平静，只是两尊玉皇大天尊，两座瑶台金阙，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不对，若有假冒的，大天尊为何又不会动怒？
乃至诸天的佛主菩萨，皆出镜像，若真是外魔妖邪伪冒，这些神兵天将，乃至佛主菩萨，以及这玉皇大天尊，又为何湛然不动？稳坐高台？
也惟一个玄衣负剑的道人，殿中只此一人，没有第二个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观其香火凝云，乃香火之神，法身看起来并不是很强。
莫不是那位横空出世的大唐护国真人？
地藏菩萨心下暗忖，却也没太把陵真人放在心上。只道来路神秘，刚好上天受诏，碰上了这般了不得的祸事。
浑然不觉得他才是凌霄殿此时诸景的始作俑者。
而此刻的这般诡异，又比地狱犹有过之，使得他一时不知道该向谁朝拜。
眼见地藏王菩萨及随行的增损二将和那足下的谛听神兽陷入了尴尬，陵真人自然要帮他解围的。
于是，袖袍轻摆，数道流光。
几枚仙果消失，而一模一样的地藏王菩萨，增损二将军，谛听神兽出现在了真地藏的对面。
还不容地藏菩萨惊骇，又见借物代形所化的假地藏菩萨对着真玉皇天尊道：“大天尊圣寿无疆。贫僧奉诏前来，不知有何法旨垂询？”
殿内众仙早已惊骇过一次，此时已是见怪不怪，更无人追究其僭越逾礼的行径。
毕竟本体难寻，而借物代形之法，又不同于身外法身，根本伤不及这外魔的根本。
一众仙神毕竟都是历经万劫，自然深知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定雷霆万钧的道理。
如今此人目的不明，手段不明，但只要行事，总归有破绽。
所以，暂且服软，乃至大天尊都许了个辅玄护道大元帅的仙职，这些都是权宜之计罢了。
无量劫以来，天庭都是这么干的。
最终敌人们要么成为天庭的一部分，要么沦为劫灰，至于三界里那些还在蹦的大妖大魔，那是时候未到，留着以全劫数的肥羊罢了。
这就是天庭，所以一众仙真的接受能力还是很快的。
但地藏王菩萨毕竟还是首次见到这般神通，其内里的震撼自然是不可言表的。
若非此等情景，诸天圣佛俱在，又皆未动手。他必然会显出伏魔法相，说不得要来一遭金刚怒目，替天行道，斩妖除魔的。
只不过连这满殿仙神都未动手，他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
满殿仙真的浩然圣做不得假，便是眼前这个用仙果扮出自己法相的假地藏菩萨，用自己的慧眼望去，也是一般真。
那与自己心意相通的谛听神兽，也暗暗给自己传话，若仅看表象，分不清真假，甚至更觉与这仙果地藏，竟亦有一般心意相通的感受。
此等神通，当真可怖。
那么，满殿仙神，皆是出自这香火神之手？
可既然一众天庭帝君，佛主菩萨都没有出手镇压，地藏王菩萨自然也不会出这个头。
这般景状，足以说明眼前的这个香火神灵是有过人之处的。
所以，地藏菩萨只打量了那仙果所化的自己及增损二将之后，便将目光投向了这个玄衣负剑的美髯道人。
却见陵真人淡笑稽礼，一副不用谢的表情。
这使得他更为疑惑，这道人有何本事？有何德行？有何背景？
未等他来得及细想，那垂高坐的真玉皇大天尊便发话了：“元帅不得无礼，天庭阴司俱为一体，各司其职，无有高下尊卑。菩萨是万万不会如此稽礼发言，你平白降了地藏菩萨的身份，可不妥帖。”
这自然是让菩萨能听得出来哪方天尊是真了，可他心底的疑惑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但目前也只能将此按下不表，只待他稽首行礼后，便又听真玉皇大天尊询问道。
“此番诏你上界，是为唐王与阴兵冲撞之事，吾等须知此间内情。”
第94章 寿数之争，本形远近
经由大天尊亲自开口，地藏纵使再多不安，群仙即便再多不满。
此时也都重整了威仪，列好了阵仗，等这地藏王菩萨开口了。
钟陵也没出口干扰，他只模糊感应李世民用过一次护咒，却不知此间具体内情。
但无论如何，想来是可以给殿内群仙再带来一次小小的震撼的。
弥勒佛主先前所言，距离与心神损耗，亦会被不攻自破。
他有些感谢佛门的着急，若非自己前脚刚上天庭，佛门后脚便去找唐王的麻烦，想要勾那李世民的魂魄。
此番凌霄殿前，若仅靠现在这般借物代形之法。以这大天尊的智慧，以佛主菩萨的神通手段，总会可能在事后进行推演，一旦有个这所谓的陵真人实力有限，化身距离有范围限制的结论。
那么只待下界，恐怕就会以大神通封锁一域，彻底将这个范围化成灰灰了。
届时恐怕想逃都难逃，想躲也躲不掉。
这个短板，自然是要补足的。
早在此前真武大帝首次驾临长安，调查锁骨观音一案时，钟陵便明白了这一点。
便一直在想一个策应的思路，虚招实招兼备。
虚招便是如为李世民留的后手那般，使用幻术伪造，震慑鬼神。而自己又因人在天庭，三界至尊也推演不到此间内情，自然投鼠忌器，拿捏不准。
这是靠吓。
实招的后手，便留在钟衍身上了。
若事不可为，钟衍所在的香火法界，只要不出来，只要那百丈金身还在。
那么便还有一丝转机。
想来这些天尊们出手时也只会针对生灵，若再不济他们首要打金身，只要不是瞬秒，那也是有机会的。
钟衍的身上亦有挪移乾坤的秘术，会直接传入泾河龙宫的密库之内。
这也是此前与那泾河龙王相谈便策应好的，那密库藏着不少宝贝，自成一域，可用专门的挪移法直通，是江河水族的一个避劫洞天。
只要能赶在这些大天尊毁天灭地的封锁之前传进去，那么就有机会再次活下来。
本体泯灭，就借由钟衍脱胎换骨。只是不知那时节，自己这因果不沾之身，是否还会作数。
可钟衍毕竟是由他生造出来的，先天便有一股玄妙的联系，乃至钟衍学法修道有成，甚至能反哺他自身。
这其间的玄机，他还未能参透，但也研究过一阵，进行真灵夺舍是有可行性的。
因此，虽然目前使之在身陷黄粱，钟衍还是钟衍，但无论他炼心成功与否，这些钟陵制造的梦景，在必要的时候，有六成可能使神魂俱灭，真灵逸散的钟陵回过神来，使得钟衍找回钟陵的真我，变回钟陵。
毕竟时日尚短，此法还不算完善，也只是一个理论推演，实际成功率可能更低。
这也仅是钟陵的一个后手，但愿永远都用不上的后手。
更何况，上天以来，钟陵的策略也不断在调整，到得此时，这些遍观三界的天尊佛陀们想要封锁一域，不计代价碾死自己的心思怕是已经淡了不少。
而若待自己图穷匕见，将重定西行的方略提出来，想来只要安抚好佛门的意愿，促成一条新的共识下来。
那么基本就安全了。
祖师当日交代的三件事情，在下山以来种种行事，种种思索之间，钟陵将其总结为要换一台桌子，而不是彻底掀翻桌子。
他如今正在这么做。
离成功不远不近，还有一段路。
亮拳头是为了消弭敌意，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结局，是秦王与唐雎握手言和，安陵暂存。
希望这些佛主菩萨，天尊大德能听懂这一部分。
想来也是听得懂的。
满殿仙神，此时有一半是钟陵借物代形化出的化身，因此不用环顾一圈，便将场中种种情状看得清清楚楚。
站成一排齐列，规整的仙神们，便都是真的正牌。
仪态戏谑，面容诙谐甚至打趣的，便是他钟陵所化。
也惟有哪吒杨戬，对着与自己气息神态一模一样的两具化身不断打量。
他们做什么动作，钟陵也跟着做什么动作，玩得不亦乐乎。
经此一番折腾，众仙哑言，连大天尊都不欲在这殿前威仪上去纠缠问罪，自然也无人管那几个和自己容貌气息一模一样的化身玩得不亦乐乎的仙神了。
因此，地藏菩萨上禀太宗遇鬼一事的前后因由时的场景，显得滑稽很多。
菩萨自然也是不在意此间混乱的，实际上也算清净，毕竟陵真人的化身也未喧哗，杨戬哪吒等也未喧哗，无非是挤眉弄眼，稍摆动作，乃至暗戳戳的使点神通小法，并没有大的动静。
只听地藏王菩萨道：“禀大天尊，此番阴司巡境惊扰唐王，还得从五百年前的齐天大圣说起。”
“哦？这是何故？”玉皇大帝道。
“大圣当年大闹地府，将猿类寿数勾销殆尽。”地藏王菩萨道，“使得阴阳失衡，生死混乱。这数百年来，阴司众官，日日校录，重修生死簿，盼能早日归正。然人力有限，纵使鬼神，亦有气竭暂歇的时辰，致使唐王寿数出了差错。”
得，还是佛主此前驾临长安的那一套说法。
陵真人立刻开口道：“禀大天尊，此事贫道亦有耳闻，乃佛主当日驾临长安，亦与贫道说过此事。然贫道不允放行无常，故而后不欢而散。”
不知这玉皇对此事有没有个听闻了解，总之此时还是又询问道：“哦？元帅当日何故拒了佛主？”
“长安城隍的功德金簿上，与佛主所言的生死簿上，唐王寿数不一致。”陵真人说，“贫道以为，既然是阴司出了差错，自当阴司众鬼神上来向唐王请罪，而非勾去唐王的魂魄，下地府游历一番，重新校对。”
玉帝点头，又看向了地藏王菩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陵真人却是先笑了起来，说道：“不曾想，贫道此后前脚刚随金星上天，后脚唐王便遇到了阴兵索魂。若非贫道有所感应，化出六御法相震退这两位勾魂的降魔将军，恐怕还真就对人间的帝王失言了。”
他先声夺人，说出了自己幻术制造的景象，果然又将这增损二将惊得面容一变。
一旁的弥勒佛主仍旧笑面，但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